第一章 緒論
第二節 相關研究整理與回顧
三、 鑲嵌的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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禮物交換形成了人與物以及人透過物產生社會整體相互依賴的精神締結，因 此與親屬制度、社會制度等混成一團，並強化這些制度的結構（Kessing，1989：
297）。禮物交換同時也是宗教、法律、道德、經濟、乃至美學的交換（王梅霞，
2009），因此應該將之視為一種整體現象，是全面性報償系統的一部分。Mauss 對於原始社會禮物交換的研究成為討論經濟、交易與道德議題的一項新突破（陳 重仁，2007）。許多學者針對禮物交換的理論進行闡釋或提出批評，使得禮物交 換與商品交換的討論始終是經濟人類學的焦點議題。其中 Karl Polanyi 從跨文化 角度對於交換提出更多見解，他認為人類社會中有三種主要的交換方式：互惠的、
再分配的以及市場的，中在原始部落與初民社會中常見的互惠交換或再分配鑲嵌 於相應的社會結構中，並與市場交換形成對比。
三、 鑲嵌的概念
（一） Polanyi 的「唯經濟論謬誤」、「鑲嵌」與「社會自我防護機制」
Karl Polanyi 在《鉅變：當代政治、經濟的起源》一書中指出了「唯經濟論的 謬誤」：市場社會是一套高度人為的制度，並非基於經濟學家所稱由「經濟人」
之「交換秉性」自然地發展出來的。事實上，交易與個人經濟利益在過去歷史中 不如古典經濟學家所言得那般重要。然而，這並不意指原始社會缺乏經濟行為，
Polanyi 認為沒有一個社會可以在缺乏經濟制度的情況下長期存續，而市場與貨 幣也非近代所獨有，只是其形態與當代完全受市場控制的經濟截然不同。經濟體 制是由行為原則（動機）在社會組織（制度形式）下有效運作方能制度化完成的。
因此，我們首先能從行為原則與社會組織的對照中看出非市場社會與市場社會兩 者個差異。
許多人類學家的研究皆證實在原始社會中，被包覆在社群之內的個人鮮少有 自利觀念。社群會保障其成員免於飢饉之威脅，成員為了保障其社群存續並維護 自己在該社群中的社會關係必須在經濟行動（生產與分配）中盡心盡力1。經濟 制度因此是由數種非經濟動機所推動：即互惠（reciprocity）、再分配（redistribution）
以及家計（householding）原則。不同的社群可能採取不同的行動原則，或是採 三者中部份混和。這三種行動原則必須在與之相呼應的數種社會組織下運作：對 稱性（symmetry）、集中性（centricity）以及絕對權威（autarchy）。只要社會能 照常運作，經濟義務便會自動被其成員執行，而市場只是生活的附屬，經濟體制 不過是社會組織的一種機能。
市場經濟則意味著生產與分配都只受市場（價格）控制、調解與指導的一種 全然自律之經濟體制。所有財貨（原料及商品）都必須持續穩定地進入市場販售，
1由於社群會保證其成員免於饑饉之威脅，因此格外重視群體利益（最終也將是最符合個人利益 的，只是在眾多社會義務的壓力下行動者鮮少從個人利益的角度理解其行動）；同時，成員為了 避免被社群所驅逐，爭取美德之名聲以維持其社會紐帶是很重要的（Polanyi, Karl, 1957[1989]，
黃樹民等譯：115～1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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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lanyi 據此提出了兩種不同的鑲嵌方式：在原始社會中，經濟活動鑲嵌在 社會關係之中，市場或交換在此階段並不具有絕對的支配性，甚至時常是被包裹 解做市場制度的源頭的以物易物（barter）、地區性市場（local market）與遠程貿 易（external trade）2等制度在建立時就具有排他性，避免社會一般經濟組織受到
2 黃樹民等常將 trade, barter, truck 都譯作交易。Barter, truck 與 exchange 常做為一組（有時加入 higgle 討價還價），源自 Adam Smith 在《國富論》中提出的人具有「將某一物進行物物相易、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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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擾：以物易物以各種禁忌防止人際關係侵害到經濟體制；地區性市場則透過繁 瑣的規則使市場不易擴散；遠程貿易則僅限於城鎮之內。20 世紀初期，西方社 會國家推出諸多具有保護意象的一些立法與行政措施，試圖消除市場機制缺陷對 於社會產生的累積性壓力。而換言之，在社會的自我保護機制中，初民社會則的 市場則是「受到社會權威之控制與節制的」附屬特徵（不是一個完整的制度）； 而國家或市場社會的保護主義是「一想像之自律性市場的附屬品」，是為了解決 市場問題的政策干預。
Polanyi 在第一章中表明了他的研究主軸在於制度，以制度來解釋歷史的趨 勢，因此 Polanyi 的鑲嵌被 Mingione 稱為是「政治經濟的鑲嵌」（Mingione，2006:
234f.，轉引自湯志傑，2009：159）。書中提出非市場社會以及市場社會的兩種鑲 嵌，並針對兩者在社會組織、行動原則、經濟制度乃至社會防護機制等層面的差 異提出相互對照的內涵。然而因為缺乏進一步的理論設計，該書中對於社會組織、
社會關係、制度形式等概念的混用，使得後人對於經濟活動鑲嵌的「目標」具有 不同的看法。
（二） Granovetter 所發展的鑲嵌概念
Polanyi 在其代表作《鉅變》中提出「經濟鑲嵌於社會」的想法，但並沒有 明確地以「鑲嵌」為這樣的想法定下名字，旋即在其廣大研究架構被隱去；隨後 的《早期帝國的貿易與市場》雖然將「鑲嵌」視為重要的概念，但並未對其內涵 有更進一步的闡述（湯志傑，2009）。鑲嵌概念的發展是由 1985 年 Granovetter 所撰〈經濟行動與社會結構：鑲嵌的問題〉一文開啟，他將 Polanyi 的鑲嵌概念 與網絡分析（network approach）結合，認為市場經濟與前市場經濟一樣都深刻 地鑲嵌在社會結構中，經濟行為也是一種社會性行為。「鑲嵌」的概念成為社會 學重拾經濟研究的重要途徑，並促使新經濟社會學在英語系國家的傳播。師承 Granovetter 的羅家德（2001）指出，新古典經濟學將極大化效用與極小化成本 等觀點視為圭臬，（Granovetter 的）鑲嵌即是在與上述觀念攻防中逐漸形成的，
以人際關係網絡的觀點補充個人經濟行動的解釋途徑；其方法論則承接了網絡研 究的部分概念，建立能與新古典模型對話的理論模型。
Granovetter（1985）在鑲嵌概念中談到的「社會結構」實際上指的是具體的、
持續進行中的社會關係。在他的後續討論（1990）中區分出「關係性（relational）」
與「結構性（structural）」兩種鑲嵌，前者指的是個人的人際關係，後者則是指 這些人際關係形成的網絡結構，個體經濟行動、集體經濟結果以及更大的經濟制 度都受到上述的關係與網絡結構影響。新古典經濟學與功利主義以市場那隻「看
易與交換取得另外一物之秉性（翻譯自 Great Transformation, p. 45）」一段，並在本書中用以反駁 經濟學領域對於初民的「經濟人」概念。其中 barter 也常用於 principle of barter, propensity to barter，
意義與前者相近。又，external trade 用在描述原住民族具有掠奪、單一方向、外在性質的遠程貿 易時，相對於和平的、雙向的、具有討價還價空間的 barter；其他時間 trade 常用於國際貿易、
自由貿易等當代用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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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見的手」來解釋經濟活動中的秩序，是「低度社會化」；改革經濟學試圖將社 會結構帶回來討論經濟秩序，認為「一般道德」能使行動者信實守分，則被批評 是蘊含社會決定論的「過度社會化」。Granovetter 的鑲嵌觀點調和了前述二者，
強調行動者有其理性與偏好，但理性與偏好是在其於關係網絡的互動過程中，不 斷交換與蒐集情報後決定的。因此行動者的行為既是「自主」的，也是「鑲嵌」
的。由具體的關係與網絡所提供的信任，能防阻詐欺行為，行為者也會為了滿足 關係網絡的期待而行動，是對經濟行動有利的觸媒（Granovetter，1985、1990；
羅家德，2001；曾嬿芬，2001；潘美玲、張維安，2003）。
（三） 鑲嵌概念在華人經濟活動研究中的運用
以人際關係為主題的華人社會研究中，費孝通自 1947 年即提出具有社會學 意義的差序格局概念：鄉土中國的人際關係是以「己」為中心推出去的具有層次 的網絡。這樣的概念與儒家強調的「人倫綱紀」、「推己及人」等理念是相通的，
而與西方社會中在同一個團體內的平行人際關係（團體格局）不同（費孝通，
2008[1947]；藍佩嘉，2000）。1970 年代東亞四小龍崛起成為西方學者談論經濟 活動與社會文化、關係鑲嵌的重要觀察案例。1980 年代社會學的「本土化」浪 潮之下，不少中國以及台灣學者以「人情」、「關係」、「面子」與「報」等文化概 念來討論華人社會秩序與經濟發展的親近性。1980 年代中期開始有多位台灣心 理學與社會學者以本土中小企業特殊的組織結構為分析場域，於 1990 年代陸續 產出討論社會網絡與經濟活動的學術研究，並帶領一批碩、博士生完成大量學位 論文，為台灣企業本土化研究奠定重要基礎。（藍佩嘉，2000；熊瑞梅，2008）
同時，1990 年代自國外取得博士學位的幾位台灣研究者（如曾瑞玲、吳泉源、
羅家德、曾嬿芬）則以西方理論為架構，討論台灣企業與華人移民企業的社會學 現象，為企業多元化的研究成果（熊瑞梅，2008）。
自 Granovetter 的鑲嵌概念提出後，為了與新古典經濟學競爭經濟行動的解 釋空間，新經濟社會學的研究者們陸續產出了大量針對人際關係與經濟活動之關 係的企業研究，成為逼近 Polanyi 懸而未決的鑲嵌運作方式的一條重要途徑。台 灣中小型企業從家庭出發並與人脈高度疊合的組織形式印證了 Granovetter 的鑲 嵌概念，台灣自 1980 年代中期起蓬勃發展的企業社會學研究，承繼了華人關係 學的脈絡並採納西方的理論框架，成為能與西方社會秩序與經濟發展親近性對話 的重要場域。羅家德（2007）、潘美玲與張維安（2003）、藍佩嘉（2000）以及柯 志明（1993）的研究從不同的途徑出發，展現了人際網絡與經濟活動間的動態關
自 Granovetter 的鑲嵌概念提出後，為了與新古典經濟學競爭經濟行動的解 釋空間，新經濟社會學的研究者們陸續產出了大量針對人際關係與經濟活動之關 係的企業研究，成為逼近 Polanyi 懸而未決的鑲嵌運作方式的一條重要途徑。台 灣中小型企業從家庭出發並與人脈高度疊合的組織形式印證了 Granovetter 的鑲 嵌概念，台灣自 1980 年代中期起蓬勃發展的企業社會學研究，承繼了華人關係 學的脈絡並採納西方的理論框架，成為能與西方社會秩序與經濟發展親近性對話 的重要場域。羅家德（2007）、潘美玲與張維安（2003）、藍佩嘉（2000）以及柯 志明（1993）的研究從不同的途徑出發，展現了人際網絡與經濟活動間的動態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