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立臺灣大學文學院華語教學碩士學位學程 碩士論文
Graduate Program of Teaching Chinese as a Second Language College of Liberal Arts
National Taiwan University Master Thesis
直指性第三人稱阻斷效應探析
An Analysis on Deictic Third Person Blocking Effect
許芳華 FANG-HUA Hsu
指導教授：邱力璟 博士 Advisor: LI-CHING Chiu, Ph.D.
中華民國 110 年 3 月
March 2021
摘要
本文以華語反身代詞「自己」為研究對象，主要探究影響「自己」指向的因素，
以及受到長距離約束的「自己」是否會展現「直指性第三人稱阻斷效應」。實際現 象：當說話者在提及第三人稱「他」時指向說話現場的一人，這樣的「直指性第三 人稱」位在子句主語位置時，是否會阻止位在子句賓語的「自己」回指到主句主語？
本文從前人文獻中提出的一些影響反身詞指向因素著手，探究各種句子內部及句 子外部的影響原因，並以針對母語者進行的「語感測試」為輔助，以驗證文獻提出 的可能影響指向因素是否確實符合母語者語感。
從前人文獻討論長距離反身詞的例句可以發現長距離反身詞出現的環境為包 孕句，本文由此先界定出適合討論長距離反身詞的包孕句，並以此來進行其他因素 的討論和測試。由於包孕句帶有「母句引介子句事件」的意涵，因此主句動詞和子 句動詞的種類會因為包孕句本身語義的關係而受到限制，而主句及子句動詞的種 類會對「自己」的指向產生影響。除了動詞的干擾，句子內部的其他成份如動貌標 記、介詞、名詞的距離也會對「自己」先行語的選擇產生偏好。最後本文跳脫句子 本身，而進一步探究整個包含「自己」的語境，找出說話者所以使用反身代詞「自 己」之原因為「將立場轉換至事件參與者上」，功能有軟化語氣、生動敘事等。
綜上所述，能左右「自己」指向的因素眾多，包括：動詞的種類(主句動詞和 子句動詞)、動詞所帶的動貌標記、名詞與「自己」的距離以及使用的語境和說話 者的語用意圖，「直指性第三人稱阻斷效應」在許多情況下對指向的影響並不比上 述因素來得多，換句話說，「直指性第三人稱阻斷效應」或許也可以說是因為受到 上述因素影響而產生或加強的，因此「直指性第三人稱阻斷效應」實際上效力十分 薄弱，遠比不上第一人稱和第二人稱阻斷效應。
關鍵詞：反身代詞、長距離約束、華語「自己」、直指性第三人稱、阻斷效應
Abstract
The subject of this dissertation is the reference mechanics of the Chinese reflexive
“Ziji.” There are two main goals: first, to analyze the factors which affect the reference of “Ziji”; and second, to see whether or not the “deictic third person blocking effect”
exists. In a situation that the speaker points at someone while speaking, will the pointing of this third person pronoun block the co-reference of “Ziji” and matrix subject in an embedded clause? In other words, will the “Ziji” in the sentence thus refer to the embedded subject? We will first go through the previous literatures to figure out the factors affecting the reference of “Ziji”. Secondly, we will conduct an “intuition test” to examine if these factors do accord with the judgement of Chinese native speakers.
According to the previous literatures, it is pointed out that the long distance “Ziji”
appears in the context of “embedded clauses”. Thus, we design a set of embedded clauses to test the factors affecting the reference of reflexive “Ziji.” The factors including matrix verbs, embedded verbs, aspect markers and the distance between the nouns will all affect the choice of the antecedent. Aside from the factors in the sentence, the speaker’s intention is also an important factor. The usage of “Ziji” can help the speaker switch to the role of the one in the proposition, which can soften the tone and make the statement vivid.
The reference of “Ziji” could be determined by many factors. Comparing with these factors, the deictic third person blocking effect performs not as strong. The phenomenon of the deictic third person blocking effect can be described as the mixture of the other factors.
Keywords: reflexive, long distance binding, Chinese “Ziji”, deitic third person and blocking effect
目錄
摘要 ... I
Abstract ... II
表目錄 ... VI
第一章 緒論 ... 1
1.1 研究背景 ... 1
1.2 研究目的 ... 2
1.3 研究方法 ... 2
1.3.1 語感測試 ... 3
1.3.2 語料庫資料 ... 4
1.4 本文架構 ... 5
第二章 文獻回顧 ... 7
2.1 長距離反身代詞的語法解釋 ... 7
2.1.1 移位 ... 7
2.1.2 修正約束原則 A ... 10
2.2 長距離反身詞的語用解釋 ... 11
2.2.1 語內傳遞語與移情 ... 11
2.2.2 語用視角與主觀態度 ... 14
2.3 阻斷效應 ... 18
2.4 先行語 ... 21
2.5 華語的「自己」 ... 24
2.6 小結 ... 27
第三章 包孕句與動詞影響 ... 29
3.1 包孕句 ... 29
3.1.1 包孕句定義及異名 ... 30
3.1.2 包孕句內在成分 ... 31
3.2 主句動詞 ... 33
3.2.1 動詞作為包孕句中的重要成分 ... 33
3.2.2 主動詞 ... 34
3.2.3 主動詞與語境 ... 40
3.3 包孕子句與子動詞 ... 42
3.3.1 包孕子句 ... 42
3.3.2 子動詞分類 ... 43
3.3.3 其他子句句式 ... 49
3.4 語感測試 ... 51
3.4.1 主句動詞與語境 ... 52
3.4.2 特殊子句句式 ... 53
3.4.3 介係詞 ... 55
3.5 小結 ... 56
第四章 句子成分因素 ... 59
4.1 動貌標記 ... 59
4.1.1 華語動貌標記的種類 ... 60
4.1.2 華語動貌標記的層次 ... 63
4.2 反身代詞與先行語的距離 ... 70
4.3 句子成分優選順序 ... 74
4.3.1 指稱主句主語 ... 75
4.3.2 指稱子句主語 ... 77
4.3.3 指稱主句賓語 ... 79
4.3.4 指稱外部說話者 ... 80
4.4 語感測試 ... 82
4.4.1 動貌標記 ... 83
4.4.2 反身代詞語先行語的距離 ... 85
4.5 小結 ... 86
第五章 說話者意圖相關的「自己」 ... 89
5.1 使用時機 ... 90
5.1.1 抽換詞面 ... 91
5.1.2 區別 ... 92
5.1.3 強調 ... 93
5.2 使用情境 ... 95
5.2.1 情緒性 ... 95
5.2.2 不確定性 ... 98
5.2.3 描述性 ... 99
5.3 使用功能 ... 100
5.3.1 緩和/弱化 ... 101
5.3.2 提高假設可信度 ... 103
5.3.3 吸引聽者注意力 ... 104
5.4 小結 ... 106
第六章 結論與教學建議 ... 109
6.1 結論 ... 109
6.2 教學建議 ... 113
6.3 研究限制與展望 ... 116
參考文獻 ... 119
附錄 ... 125
表目錄
表格 1：語感測試結果─主句動詞 ... 52
表格 2：語感測試結果─其他子句句式 ... 53
表格 3：語感測試結果─介係詞 ... 55
表格 4：視點體與視角 ... 68
表格 5：語感測試結果─動貌標記 ... 83
表格 6：語感測試結果─距離 ... 85
第一章 緒論
1.1 研究背景
語言是人們用以表述自己或者傳達想法的工具，透過語言與其他人完成想法 的交流稱為溝通。溝通這一件事本身包含了資訊的傳遞以及說話者的表述，我們幾 乎可以將所有溝通行為或者言談內容分為客觀與主觀，後者的主觀性是智能動物 所特有的一種表述自身感受、思想、經歷的能力。關於這一類的話語，裡面隱含了 一個最重要的元素──我，即說話者或者事件參與者本身，也就是說在溝通的過程 中，自我的表達是十分重要，而語言因應這樣的現象而產生多種語詞以指涉說話者 本身，如「我、自身、本身、本人、自己、我自己」等，後二者同時也可以用來表 述他人，惟須將「我自己」改為「他/他們/你/你們自己」等替換了人稱代詞的複合 形式，這一類語詞有明顯的指涉對象，與複合形式相反的光桿「自己」則相對來說 沒有確切的指涉對象，因而時常引起說話雙方的誤解。本篇論文便是期望能為該現 象提供有益的解釋，探討華語反身代詞「自己」的指向，幫助聽話者理解「自己」
所指為何，以及影響指向的因素有哪些。
華語反身代詞「自己」的所指在很多情況下具有歧義性，不只可以代指說話者，
也可以代指所述事件中的參與者，如：
張三說李四打了自己。
在上例中，在內部說話者「張三」所述之事件「李四打了自己」中，「李四」是事 件參與者，「自己」可能指向該事件參與者；而若從語法的角度來說，「自己」指向 李四這與其是否受到局部約束相關，也就是子句主語「李四」可以作為「自己」的 局部約束者，與「自己」共指，而主句主語「張三」若與「自己」共指則為長距離 約束者。根據約束「自己」的先行語位置，我們將華語反身詞「自己」分為受到局
部約束和受到長距離約束的「自己」，針對後者，Cole、Hermon 與 Sung (1990)、
Huang 與 Tang (1991)、Huang 與 Liu (2001) 等學者認為當先行語與反身詞中間出 現了第一人稱、第二人稱或是直指性第三人稱時，這些人稱代詞會阻擋反身詞「自 己」受到長距離的約束，而只能受到局部約束，這個現象稱為「阻斷效應」。
針對可受到長距離約束的長距離反身詞，前人學者多以解釋阻斷效應來作為 其理論適於長距離反身詞的論證，然而其中多只檢測第一人稱、第二人稱阻斷效應，
提及直指性第三人稱阻斷效應的學者 (Huang & Liu，2001；Huang & Li & Li，2009) 並不多，且多未細加說明為何直指性第三人稱也能引起阻斷，此是文獻未竟之處，
亦是本文立基之處。
1.2 研究目的
由於前人文獻尚未針對直指性第三人稱引起阻斷的現象多加論述，本文因此 希望能確定直指性第三人稱阻斷效應是否真的存在？據此，本文將以阻斷效應出 現的環境：包孕句為主要研究句式，以察直指性第三人稱在該句式中是否確能引起 阻斷。此外，由於前人文獻多著墨於解釋長距離約束現象的解釋，而少有對於指向 影響因素的研究，因此本文期望在探查直指性第三人稱能否引起阻斷之餘，了解什 麼因素能左右「自己」的指向？以及這些因素與直指性第三人稱阻斷效應是否有所 相關？望能補足前人文獻中未竟之處，同時更進一步了解華語長距離「自己」，並 提出簡要的指向判斷辦法，以供華語學習者參考。
1.3 研究方法
本文試圖從句子本身和句子外的語境來探討影響華語反身代詞「自己」指向的 因素，藉由整理前人文獻對於包孕句、動詞等句子相關結構的定義來框架出本文所 要探討的直指性第三人稱阻斷效應的範圍，並根據該範圍進行語句測試。本文中的 例句皆是筆者根據框架出的句子範圍、定義加以由整理前人文獻而來的某些句子
成分的分類而自行造出的句子，這些句子中的「自己」指向皆是筆者自身的語感，
為避免與大眾語感相差過大，本文參以「語感測試」的實驗來探測一般母語者對「自 己」指向的語感為何。本文除了以語感測試作為「自己」指向的支持數據，我們也 借用語料庫的資源探悉華語反身代詞「自己」的使用功能。前者的語感測試是為了 探測句子內部的成分與「自己」指向之間的關係，後者的語料庫資料則是以語境中 的用詞、語氣作為線索，用以探知當含有反身代詞「自己」的句子還原於語境中時，
其功用為何。
1.3.1 語感測試
本測試以影片的方式呈現，影片中共二人，一人面向鏡頭說話，另一人位於 說話者後方（問卷中稱之為「影片中用電腦的女生」）。說話者面對鏡頭說一個測 試句，不帶任何語境，並在說到第三人稱「他（→）」時會指向另一人，以重現
「直指性第三人稱」的場景。如此方式呈現 12 次，共錄製 12 個測試句，期間說 話者與另一人皆無任何互動，被指的一人也不會看向鏡頭，是被動地被帶入句子 之中的。該呈現方式旨在讓受測者感覺自己參與進對話之中，是對話中的受話 者。這樣的表現方法與紙本的句子相比較為清晰易懂，且能確切地展現直指性第 三人稱所指，較為直觀。
問卷共有12 題，分為四節，一節含有三題，每題有一段為時 1-2 秒的影片，
僅有一句測試句。該測試方式為一段影片展示一個句子，看完影片後請受測者根 據影片內容選擇「自己」的指向，選項採取量表式：1_張三 / 2_張三 > 影片中 的他 / 3_兩者都可以 / 4_影片中的他 > 張三 / 5_影片中的他，分別表示「自 己」指向張三和影片中的「他」的接受度。該1-5 的選項說明，每節頁首皆有選 項說明。每題呈現方式如下（詳情參見附錄）：
題目：張三覺得李四喜歡自己。
問題：您認為「自己」指的是誰？
選項： 張三 1 2 3 4 5 李四
解說： 1：「自己」指的就是張三，不是李四 。 2：「自己」指的是張三，但李四也有可能。
3：「自己」指的可以是張三，也可以是李四。
4：「自己」指的是李四，但張三也有可能。
5：「自己」指的就是李四，不是張三。
本文的語感測試將句子數控制在12 句內，避免測驗句子數目過多造成受測 者語感疲乏，同樣地，我們也將這些測驗句子的順序打亂，避免相似結構的句子 緊鄰出現。另外，我們選擇沒有語境的單句呈現方式，單看句子的本身結構組成 與句中反身代詞「自己」指向的影響，而不考慮語境因素。
本問卷採線上填寫模式，每題配有一影片、問題及選項，影片由受測者自行 播放，沒有次數限制，選擇選項時也沒有時間限制，但憑受測者個人速度進行。
目標樣本：本語感測試針對中文母語者進行，並在選擇受測者時篩去在國外居住 超過五年的母語者，避免其中文語感受到外文環境影響，其餘條件不予限制。問 卷發放為時兩周，最後收到41 份有效問卷。
1.3.2 語料庫資料
鑒於直指性第三人稱在口語語境之中出現得較為頻繁，因此本文所採語料庫 為政大口語語料庫。政大口語語料庫以母語者自然進行的對談為語料來源，為時 20-30 分鐘。本文 2019 年 5 月取用政大口語語料庫時，全部共計 43 筆語料，皆為 兩人或三人的對話。本文以此轉寫稿為本，取出其中含有單語素「自己」的成分，
主要找出其中可以用其他代詞形式（如第一人稱「我」、第二人稱「你」等人稱代 詞)或專有名詞替代的「自己」，這些可以用其他相應的名詞形式替代的「自己」，
本文稱為可替代「自己」，以下試舉一例說明可替代「自己」：
491 F1: (0)我也好想要以後可以住那種…花錢的飯店喔
492 F2: (0)可我就覺得說我以後沒有辦法讓我爸媽過這種生活..@@
好痛苦喔
493 F1: (0)不會..你爸媽已經顧好自己了
文中行493 的單語素「自己」可以用一般人稱代詞「他們」或複合形式「他們自 己」替代，即為可替代之「自己」。本文細就43 筆語料中所有含有單語素「自 己」之單句，取其中「自己」為可替代「自己」之句子，共得55 筆，本文第五 章即據此探究「自己」之語用內涵。
1.4 本文架構
本文首先將於第二章討論與本文研究主題相關之前人文獻，分別為長距離反 身代詞的理論解釋、華語反身代詞「自己」展現的特殊性──阻斷效應、華語「自 己」的先行語、華語「自己」一詞的語義和用法，依序漸次深入切合本文主題。在 第二章認識了華語長距離反身詞「自己」的理論和特性之後，第三章與第四章將著 眼於句子本身：第三章探討長距離反身代詞「自己」能出現的語句環境以及句中最 為重要的成分──動詞──與「自己」指向之間的關係；第四章則是探討句中除去 動詞外的其他成分與「自己」之間的互動是否會影響到「自己」的指向，以及「自 己」是否為表達某一語意下必要且不可或缺的成分。接著，第五章跳脫句子本身，
而將目光放到溝通的語境之中，來探討「自己」能出現在怎樣的語境之中，具有怎 樣的功能。最後，我們將進入到本文的結論，總結上述論點並試圖找出能幫助華語 學習者理解華語反身代詞「自己」的一些依準。
第二章 文獻回顧
2.1 長距離反身代詞的語法解釋
Chomsky (1993) 在八零年代初提出了約束理論，該理論是針對一類用以指稱 語境以及現實中人事物的詞而發展出來的，其中用以指稱前文已出現過之名詞的 一類詞即為「照應語」，本文所討論的反身詞即為其中的一項。Chomsky 所提出的 一條反身照應語的規範──約束原則 A：「照應語在其局部域（local domain）裡是受 到約束的」（Chomsky，1981；張和友譯，2013）。簡言之，反身照應語的先行語應 在一個包含照應語的小句之中，然而，長距離反身詞的先行語並不位於局部域之中。
針對後者這個特殊的現象，學者們主要以兩種方式解釋，一是主張長距離反身詞仍 遵守約束原則A，藉由修正約束原則中的定義，以使長距離反身詞合乎約束原則。
2.1.1 移位
以移位解釋長距離反身詞的理論多是以遵循約束理論為原則發展的，這些理 論從語言的結構著手，仍將長距離反身詞視為照應語的一種，並表明反身詞與先行 語的約束是一種局部約束，該類說法訴諸語法，強調人稱、性、數特徵是一個重要 的過濾介質，特徵的一致性可以解釋阻斷效應發生的緣由，並由此證明該說法可以 適當地解釋長距離反身詞指涉現象，然而特徵過濾實則不是一個絕對的解釋說法。
根據Chomsky (1993)，抽象的語言本能都包含了三種表徵結構（representation）： 表層結構（S-structure）、邏輯語義結構（Logic Form）以及音韻結構（Phonological Form），其中與長距離反身詞解釋理論息息相關的即是邏輯表徵。邏輯式（logic form）
指的是一個概念的系統，其中包含了信念、語用能力、話語產出和話語分析，其表 示說話人話語中所要傳遞的訊息和意義，而在邏輯式中句子必須包含一個語氣指 標（mood-indicator），即曲折標記（INFL），而反身代詞的先行語則只出現在概念 系統邏輯式中，由此有學者主張反身代詞與先行語的共指是源於邏輯式中反身代
詞朝向曲折標記的移位而來。
Battistella (1989) 也採用語法方式解決，指出反身代詞會不斷地往前爭取曲折 標記的位置，由此完成長距離指涉。承接Battistella (1989) ，Cole、Hermon 與 Sung (1990) 同樣認為反身代詞會從論元位置往前移位至曲折標記位置，不斷地往前，
直至主語後位置，句子「張三認為李四知道王五喜歡自己」移位如下：
[張三 自己-Infl 認為[李四 t’’-Infl 知道 [王五 t’-Infl 喜歡 t]]]
（Cole 等人，1990：pp. 3）
「自己」不斷移位留下軌跡 t 受到主語的局部約束。由於一個句子的主語 C 統治 其曲折標記，因此主語是反身詞唯一可能的先行語。透過移位，主語會局部約束反 身詞，而成為其先行語；在移位過程中，反身代詞會在移位前的位置留下痕跡
（trace），由此 Cole 等人（1990）便從空語類原則（empty category principle）討論 反身代詞，認為因移位留下的痕跡必須被適當地管轄；同時，此文作者也認為中文 動詞的曲折標記是詞法上的，即動詞會詞彙標記（L-mark）其補語，因此在邏輯式 中當反身代詞不斷透過位移的方式受到先行語局部約束時，處於中間的動詞詞組 並不會形成反身代詞的跨越障礙。然而Progovac (1993) 並不同意反身代詞的共指 源於曲折移位（movement-to-INFL），其指出反身代詞並不一定只能提升至曲折位 置，其亦可能提升至名詞或是限定詞的位置。Progovac (1993) 該說也點出了曲折 移位理論的一大問題，即該理論並未明確說明為何反身代詞會移位至曲折位置，以 及其是否只能移位至曲折位置，是指出了該理論不足之處。
同樣支持局部約束理論的還有Huang 與 Tang (1991)，其雖然同意反身詞可以 進行長距離指稱的原因可能是由邏輯式中的移位而來，但其並不同意該移位屬於 中心語移位（head-to-head movement）。Huang 與 Tang (1991) 主張該移位是 A’移 位（A’-movement）中的 IP 附接，即如句子「張三埋怨李四常說王五不喜歡自己」
移位過程如下：
張三k埋怨[自己k[李四j常說[ tk [王五i不喜歡 tk ]]]]
（Huang & Tang，1991：pp. 270-271）
Huang 與 Tang (1991) 認為約束理論會先後應用於表層結構和邏輯式之中，因為光 桿（bare）照應語是一個雙重照應語（double anaphor），其缺乏指稱（R-index）與 人稱、性、數等特徵（phi-feature），而其獲得的方式是先在表層結構中獲得人稱、
數的特徵，並在邏輯式中藉由IP 附接得到指稱，由此，已帶有的人稱、性別特徵 的光桿「自己」可以在邏輯式中連續遞進，並附接至有相同特徵的名詞詞組之後，
而與其共指，指稱長距離先行語。Huang 與 Tang (1991) 另外提到獲得性、數、人 稱特徵的過程必須是直接約束，此即光桿「自己」在句子中所得到的特徵必源於其 局部約束者，而後「自己」方能在邏輯式中附接至其他的名詞詞組。有別於中心語 移位理論，Huang 與 Tang (1991) 此說亦可以解釋處於孤島中的光桿「自己」可以 跳脫孤島指稱其外名詞詞組的現象，並指出長距離自己並非是空語類效應，反駁了 Cole 等人（1990）之說。
本文認為華語是屬於意合的語言，相較於英語仰賴形式變化並遵循語法規則，
華語既缺乏形式變化表現時態，又與語法規則的關係較為鬆散，在某些語境中，非 局部約束反身代詞的先行語並不一定出現於句子之中，例如「老張說要爭取外資必 須首先改進自己」（程工，1994：pp. 10），反身詞「自己」指的是「老張所在的公 司」，是並未出現於句中的名詞組，可是我們可以經由語境和句義得出。另外，由 於華語缺乏曲折標記與明顯性數人稱標記，若以反身詞移位並透過所經過的局部 約束者性數人稱的一致來達到最終先行語的約束，在華語中則缺乏「性」的標記，
此外，移位理論所指出的只有主語可以作為先行語在華語中也並不適用，因為賓語 或是根本沒出現在句中的名詞組也能成為華語反身詞的先行語。
2.1.2 修正約束原則 A
前文提到在語法的解釋理論之下，除了移位解釋，還有一類解釋是以修正或者 參數化約束原則 A 中的條件為途徑的。例如 Progovac (1993) 提出了相對主語
（relativize SUBJECT）的概念，是以一致化（AGR）來解釋長距離反身代詞的回 指現象，先行語必須與反身詞有相同的人稱、性數特徵，且根據不同反身詞的特性，
其主語條件也會隨之改變，即當反身詞是X0語類（單語素）時，其主語必定只能 是X0語類。而從孩童語言習得的過程來看，Progovac (1993) 指出由於孩童尚未建 立一致化的語法類項，因此他們首先會先習得長距離約束──即使其為複合反身代 詞──之後再將之窄化為局部約束，不過在部分語言中，如中文、俄文因為沒有此 項窄化機制，故仍維持長距離約束。Progovac (1993) 此說雖有兒童習得過程作為 有力的佐證，但仍無法解釋部分長距離反身詞的現象，如直指性第三人稱阻斷效應，
根據一致化的概念，一般第三人稱與直指性第三人稱的特徵是完全相同的，二者應 會有相同的阻斷效用，但實際上卻不然，是該理論仍稍有未周全之處。
Reinhart 與 Reuland (1993) 提出修正的約束原則 A：「a reflexive-marked predicate is reflexive」，指出遵守原則A 的照應語與先行語的關係為同指（coindexed）， 而屬於語內傳遞語的照應語與另一個名詞詞組的關係則可以為變項約束（variable binding）或是共指（coreference），Reinhart 與 Reuland (1993) 也提到某些造成句子 歧義的原因即是共指產生的，因此共指與同指的差異在於前者所表達的是一種自 然世界中對實體事物的指涉，而後者表達的是在一個句子中有相同指涉物事，因此 可以看出屬於語內傳遞語的長距離反身詞與其先行語之間的關係是較為鬆動任意 且取決於語境的，由此，我們可以知道語內傳遞語的先行語指涉並不絕對而唯一。
根據表層結構的位置，語內傳遞語又可再細分為觀點上的語內傳遞語（logophoric）
或是焦點上的移情（emphatic），前者無法出現在論元位置，且可以直接指向談話或 是意識的中心；後者則可以出現在論元位置，但在邏輯式中進行移位後，其便不再
佔據論元位置，因而不必遵守原則A。
2.2 長距離反身詞的語用解釋
2.2.1 語內傳遞語與移情
看待長距離反身詞，除了以上學說將之視為照應語的一部分，另有學者將之獨 立於語法之外，以語用角色看待。Reinhart 與 Reuland (1993) 將凡是不位於論元位 置上的反身詞視為語內傳遞語（logophor），根據上述修正的約束原則A，長距離反 身詞並不具有反身標記（reflexive-marked），因此不是遵守原則 A 的一般照應語。
語內傳遞語多用以指代經驗者或是事件參與者，表達其思想、態度，具有涉己 解讀，如「張三認為李四討厭自己」中動詞「認為」表示子句「李四討厭自己」是 內部說話者「張三」個人的想法表達，此時「自己」即可能具有涉己態度，表示語 說話者「張三」共指，；移情理論最早由Kuno (1987) 應用於語言學之中，其討論 了句子中說話者的視角與意圖，以說話者的焦點為主。移情理論與 Kuno (1972b) 所提出的話語轉換理論息息相關，Kuno (1972b) 認為在句子直接表述主句主語的 內在思想、情感時，其只能由該經驗者產出，在此情形下，該語句中的第一人稱代 詞「我」才能出現，話語此時則為涉己解（de se）。奠基於該項認識，Kuno (1972b) 指出深層結構中的第一人稱代詞「我」會在間接話語（indirect discourse）中轉為代 名詞，而不能以完整名詞詞組（full-fledges NP）的形式出現，該說法即為間接話語 形式（indirect discourse formation），如：
直陳話語（direct discourse）：張三說：「李四喜歡我。」
間接話語（indirect discourse）：張三說李四喜歡自己。
直陳話語中的第一人稱「我」在間接話語中轉為反身代詞「自己」。
與前人相似的，Kuno (1972b) 也討論到了動詞詞彙對於反身回指的影響，其
指出每個可以帶句子補語的動詞會在其辭彙上有所標記，標示其補語是否表達主 句主語的直陳話語或直接感受，而代詞「我」則只能在句子中動詞詞彙標記為「表 示主句主語直接話語、感受」的時候與主句主語共指，此即語句是否是個好句子仍 需要考慮句子動詞與命題之間的關係。Kuno (1972b) 以英文動詞 claim、worry 等 為例，表示該類動詞必須採用間接話語形式，而某些動詞如 say、ask 則可以選擇 是否要採用間接話語形式。上述的動詞例子可以證明在英文中，補語是否為直接話 語或是否表達指稱者內心情感，是與動詞特性相關的。延伸此動詞特性，Kuno (1987) 提出了語內傳遞類的動詞(lohophoric verb)，該類動詞會帶有 [+log-1] NPs 或 [+log-2] NPs，前者指說話者或經驗者，多為主句主語，後者為動作作用的對象，
此時，一個非反身代詞、非代詞的名詞詞組不可以在主要子句中與 [+log-1/2] NPs 共指。Kuno (1987) 另外也提出了「反身詞的移情限制」（empathy constraint in reflexive），其指出當一個句子中含有反身代詞，而其先行語處於分句之中，則其句 子的視角必然會定位於該先行語人稱之上。
Kuno (1987) 以語意與語用的角度審視句子，考慮了語言在溝通層面上的功 用，並清楚解釋了不同的句子之間會受到說話者視角與意圖、言談主題等影響而有 不同的接受度。然而針對Kuno (1987) 的移情理論，Haung (2010) 以為以間接話語 形式來解釋語義是流於直覺而沒有足夠的例證的，不夠有信服力。另外，在一個含 有語內傳遞動詞的句子中，主句和子句會分別獨立檢測其移情對象是否一致，即二 者並不會互相影響。根據Kuno (1972b) 的話語轉換理論，與主句主語共指的名詞 詞組會被視為具有說話者地位，因為其可對應到直陳話語中的第一人稱。
上述提到之檢測移情對象是否一致的標準是 Kuno (1987) 提出的多個移情階 層（empathy hierarchy），其有表層結構階層（surface structure hierarchy）、言談行為 移情階層（speech-act empathy hierarchy）和照應階層（anaphoricity hierarchy）等等，
其中表層結構階層比較主語與非主語的移情等級；言談行為移情階層則涉及句中
是否含有一個第一人稱代詞，即說話者無法將其他人作為大於自己的移情對象，此 即第一人稱代詞產生阻斷效應之原因；照應階層探討的為有定名詞詞組、無定名詞 詞組和無定代詞，上述各類影響因素皆有不同的移情等級，代表了移情的優先順序。
而在確立移情層級之外，Kuno (1987) 從語意、語用方面著眼，認為就反身代詞本 身置於句中的語意而言，其與一般代詞的差異在於說話者對於某一事件的動作與 目的的關聯性表達。Kuno (1987) 提出一個假設：在英文中只有反身詞作為動作、
狀態的直接受事或目標時才會被使用，也就是當一個句子中出現了反身代詞，即表 示該受事（反身代詞）是動作執行的主要達成目標。
上述之語內傳遞語以及移情，二者雖相似但稍有不同，Oshima (2004) 主張語 內傳遞語與移情是兩個分立的概念，部分學者如Sells (1987) 將語內傳遞語融入移 情與視角概念而論，此是因為表達說話者視角或移情可以是語內傳遞語的延伸功 能，然而卻並非是必要包含的一個特徵。Oshima (2004) 指出語內傳遞語與移情的 差別在於前者可以與第一人稱共同出現，而移情性的反身詞則無法，因為根據移情 理論，反身詞應該對應到直接話語的第一人稱，因此無法與之共現；另外，語內傳 遞語可以受到非主語位置的先行語約束，且表達涉己解讀，相反地，移情視角則是 多定位於主句或是子句主語。Oshima (2004) 另外也提到移情與直指性的異同，其 指出直指中心是比較鬆散而有歧義的，即直指性的事物多受到限制或者是需要被 交談當下的語境賦予意義，因此可以由說話者自身轉換到其他事件參與者身上，此 即移情對象。
若就Oshima (2004) 的說法檢試「自己」，則「自己」應歸類於語內傳遞語，
因為「自己」可以與第一人稱「我」共現──此現象可從第一人稱阻斷效應得知─
─然而Park (2016) 提到語內傳遞語並不會展現阻斷效應，因為語內傳遞語只會指 向第三人稱。由這兩位學者的說法可以知道，目前對於語內傳遞語和移情似乎尚未 有定論，又或者說是尚未有一個通用的區分標準，因此本文不將「自己」局限於歸
屬在哪一個概念之中，而是借用語內傳遞語以及移情兩個概念討論影響「自己」指 向的可能因素。
2.2.2 語用視角與主觀態度
承襲語用角度，Pan (1997) 從語意和語用的角度討論了反身詞的指向，其提出 了「自我歸屬」理論來解釋中文中的長距離自己。該理論將句子成分的語意分為歸 屬者（ascriber）、被歸屬者（ascribee）及特質（property），其間關係是歸屬者將某 一特質歸於被歸屬者，此處引Pan (1997) 例說明之：「John thinks Bill likes Mary.」， 其中John 是自我歸屬者， 其將「likes Mary」這一特質歸於被歸屬者 Bill 身上，
而此自我歸屬理論強調自我歸屬者必然有其自我意識，即其對於事件是有所意識 的，因此若句中出現長距離自己時，其共指對象必為自我歸屬者，因為其是整個事 件的描述者或經驗者，該類句子應屬於涉己解讀。Pan 提出了下述三個條件解釋自 我歸屬對於「自己」的限制（Pan，1997：pp. 159）：
1. 「自己」的自我歸屬條件：在沒有干擾的自我歸屬者時，「自己」
應受到最為顯著的可相容自我歸屬者。
2. 顯著條件：主語 > 賓語/間接賓語 ； 主宰名詞詞組 > 受主宰之 名詞詞組。
3. 相容條件：a 和 b 在語意、語意和語用上相容則 a 與 b 相容。
（筆者自行翻譯）
該涉己照應語對於長距離自己本身的特質「主語指向」及「阻斷效應」也有很 好的解釋力。然而，Pan (1997) 對於自我歸屬者的定義仍過於簡略，而難以判斷何 者為自我歸屬者，何者不是。是自我歸屬理論尚不夠全面，有待後續補充。
胡建華、潘海華（2002）在 Pan (1997) 的基礎上發展出一套計算名詞詞組顯 著性的方法，其以語法功能等級、題元等級、結構位置等級、生命度等級、人稱等 級、局部性等級等作為計算依據，其中又有兩兩相互比較、先後的關係，其中語法
功能及結構位置等級，Pan (2000) 在其文章中也提到過，而題元等級則是 Xu (1994) 主張的判斷先行語的標準，另外生命度、人稱度等級等也在其餘文獻中多有提及，
至於最後的局部性等級，可以說是胡、潘的創新之處，即其將局部性作為一個判斷 先行語的特性，並將之與其他影響長距離約束的因素共同作為判斷標準，是呼應了 胡、潘的主張，即華語「自己」並不需要分為局部約束或長距離約束兩種，我們可 以以一觀之。
同樣從語意、語用層面討論反身代詞的還有Sells (1987)，Sells (1987) 提出了 初始角色（primitive role）的概念，包含了來源（source）、自我（self）和支點（pivot）， 此三者皆與說話者或句子中的參與者的意識相關。其中來源所指為話語（句子）的 產出者，可為內部說話者（主句主語）或外部說話者；自我則是指句子所述的內容 是某名詞詞組的情感、思想，即其為命題描述的對象；最後支點指的是一個句子產 出的視角，也就是即使我們不是所述情感、思想之本體，我們仍然能假從該本體之 視角、立場出發，來描述一個事件。Sells (1987) 也特別提到一個具有內部來源角 色的名詞詞組必然也會具有內部自我和內部支點兩個角色，即當一個內部說話者 取得來源角色，其所表達的為其所想，因而無法以他人的視角出發，必然是從自己 的視角敘述事件的，相反地，一個具有支點角色的名詞並不一定會帶有相同的自我 或支點，例如外部說話者可以用自己（外部說話者）的情感、思想來模擬內部說話 者的視角（內在支點）以陳述事情，如：
自己的小孩沒得獎的消息使張三很失望。
（Huang 等人，2009：pp. 346）
說話者利用反身詞「自己」將支點立於事件參與者「張三」，從張三的角度出發描 述事件，即是支點角色的展現。
Sells (1987) 還指出，主句的動詞會在詞法上指派初始角色，即根據不同的主 句動詞，分派三個初始角色，如英文動詞「say」的詞法特質是來源、自我和支點
皆為動詞 say 的主語。我們可以從動詞的種類判斷來源為外部說話者或內部說話 者，前者可由言說動詞看出，後者則是根據心理動詞得出的，而自我角色則會受到 部分副詞影響，而使其定位於外部或者內部說話者，這是由於自我角色是由詞法上 得來的，與之相反的，支點角色則不是由詞法所賦予的。Sells (1987) 的說法對語 內傳遞語的意思提供了解釋，同時也將前人對於語內傳遞語所具備的必要特質「意 識」或者「移情」提出了進一步分析，同時也能用以解釋日文zibun 的歧義來源，
該歧義源於主句來源（matrix source）和嵌入句來源（embedded source）的分別──
針對此類歧義，Kuno (1972b) 也有相似的解釋，Kuno (1972b) 將之解釋為外部說 話者和內部說話者的選擇不同──當我們對於來源角色的定位不同時，句子的解讀 也會有所不同。
語用理論分析了長距離反身詞的語用意義，以及其和說話者、所述事件參與者 之間的關係，由於語法解釋僅說明了何以長距離「自己」可以指向局部域之外的名 詞詞組，而沒有對於其存在意涵多加說明，語用說法便提供一個了解長距離反身詞 很好的途徑。本文亦傾向於將長距離反身詞視作一種語用現象，從而以其所蘊含之 意義與功能探討之。
華語中的光桿「自己」在語法上是一個特殊的照應語，其不只可以受到局部域 約束，也可以受到長距離約束，而根據Kuno (1987)，「移情」可以用來解釋長距離 約束，其指出移情是說話者將自身移至事件參與者身上，並從其視角出發所進行的 活動。Kuno (1972b) 指出深層結構中的第一人稱代詞「我」會在間接話語（indirect discourse）中轉為代名詞，而無法以完整名詞詞組（full-fledges NP）的形式出現，
此是間接話語形（indirect discourse formation）。當直陳語句表述一個人的內在思想、
情感時，話語只能由該經驗者產出，即在此情況下該語句中的第一人稱代詞「我」
才能出現，而當我們轉述或陳述此一件事時──即由直接話語轉為間接話語的過程 中──經驗者會成為主句主語而句中的第一人稱代詞「我」則會轉變為「自己」。從
此認識出發，Kuno (1987) 指出長距離約束反身詞實則是說話者透過他人（主句主 語）視角闡述時的一種策略，由此，我們可以說當句中出現「自己」時，是說話者 欲表達某事件參與者的立場，因此我們推測其中應會參涉到該事件參與者對於事 件本身的主觀態度。
主觀性相對於客觀性來說，由於能提供一個不確定甚至是懷疑的態度因此具 有「軟化」態度和情緒的功能；至於與之相似的主觀化，則是將主觀性落實在語言 中的一個策略，以在表達語言結構的同時表達自我，而Langacker (1990) 指出主觀 化是一個幾乎不可言喻的概念，可以看出這是難以察覺的，本文因此從語境著手，
根據說話者的說話脈絡、情緒發展來推測說話者的主觀化策略並了解其主觀性。
Finegan (1995) 指出了主觀性與主觀化的三個研究要點：視角（perspective）、
情感（affect）、認識（epistemic）。視角是說話者描述客觀事件的出發點，其會主觀 地將之與自己的時空或者心理狀態相連結；情感指的是情緒、態度、意向等，可從 移情討論之，例如說話人可以站在被報導者的立場上，表達該被報導者的內心想法，
可以說相當於一個直接引語；認識則是與情態動詞和情態副詞相關，是根據說話者 的個人認識做出主觀的推定。討論到視角時，Langacker (1990) 關注到參與者的主 觀及客觀的表現，其舉例表明當句中出現一個外顯的參考點時(如內部說話者)，其 較為客觀；相反，當該參照點缺席則較為主觀，即當說話者將自己投映到所說事件、
話語之中時，由於主觀存在過於強烈，因此會省略表示說話者的一些指稱，因而在 句子表層缺席。另外，在主觀的作用方面，Ochs and Schieffelin (1989) 表示在交談 過程中，語言除了表明其命題內容，說話者所表現出的作用傾向也很重要，而這種 作用傾向可以在詞彙、語法或是手勢等方面展現；相似地，主觀性的情態也可由動 詞、副詞或情境觀察出，是說話者可以透過各種各樣的方式展現其主觀性，進行主 觀化。
2.3 阻斷效應
長距離反身詞的特徵之一是阻斷效應，其中阻斷者是出現在先行語與反身詞 之間的干擾名詞詞組，該名詞詞組的出現會阻礙反身詞與較遠的名詞詞組共指。引 發阻斷效應的因素實際上並不單一，第一人稱、第二人稱皆是阻斷效應因素，而直 指性第三人稱也可以引發阻斷效應，然而第一人稱、第二人稱的阻斷效應較為人熟 知且受到關注，這類阻斷效應的效力最強，大多關於長距離反身詞的文獻（Cole 等 人，1990；Huang 與 Tang，1991；Progovac，1993；Pan，1997 等）也都以解釋第 一、二人稱阻斷效應來驗證其理論之適切，至於針對直指性第三人稱阻斷效應的解 釋則相對較少。
解釋長距離反身詞阻斷效應的文獻一樣可以分為語法及語用兩個方面。語法 上的解釋主要又分為遵守約束原則A 的解釋與修正原則 A 的解釋，前者如 Cole、
Heron 與 Sung (1990) 、Cole 與 Wang (1996) 的中心語移位、Huang 與 Tang (1991) 的IP 附接，後者則如 Progavoc (1993) 等。
就前一類的移位解釋角度來看阻斷效應，Cole 與 Wang (1996) 有幾個主要主 張：1. 阻斷效應的產生主要是源自於人稱特徵的不一致 2. 只有主語能夠成為阻斷 者。曲折標記中達成一致的特徵是源於主語的，由此我們知道在邏輯式中確認人稱 特徵的是主語及反身詞，因此只有主語能引發阻斷效應，處於非主語位置如把字、
被字所帶的名詞則無法。Cole 與 Wang (1996) 此說很好地將阻斷者的條件區分於 先行語之外，解釋了反身詞與把字句與被字句名詞詞組共指的先行語與阻斷者並 不一致的原因。然而，從核心詞移位推論出阻斷者需為主語的條件並不盡然正確，
試看例句「張三告訴我李四i討厭自己i」中的「我」雖為賓語仍可引發阻斷，是主 語並非是阻斷者的必要條件。Pan (2000) 也指出相對於句中動詞的選擇，C 統治和 次統治的影響效力(即主語)是相對小的，因此後二者並非是影響阻斷效應的重要因 素。
類似於移位解釋，非移位的解釋也認為特徵是阻斷效應的引發因素。Progovac (1993) 以 AGR 解釋阻斷效應，指出在一個無明顯形態變化的語言中長距離反身詞 是照應的，一個X0（單語素）的反身詞會受到局部AGR 的約束因而取得特徵，並 再受到更高AGR 的約束，而完成長距離約束，若在約束過程中受到阻斷則是因為 過程有人稱、數特徵不同的名詞詞組的緣故，然而Progovac (1993) 無法單以 AGR 解釋Cole 與 Wang (1996) 所探討的「把字句」、「被字句」中把、被所帶名詞可以 成為反身詞先行語卻無法產生阻斷的現象。
上述語法理論大多主張「特徵（人稱特徵）」為引發阻斷效應的主要原因」， 然而 Pan (2000) 透過例句證明了以特徵過濾來檢視長距離反身詞的移位共指和阻 斷是不合適的，因為部分例句在主句主語與子句主語同為第三人稱的狀況下，後者 會產生阻斷。另外Park (2016) 也指出名詞的特徵並不是影響阻斷效應的絕對因素，
便是第三人稱也能引發阻斷效應，例如當外部說話者移情於中間的第三人稱時，中 間的第三人稱亦會阻斷，如例句「媽媽說嫁出去的女兒已經回來自己的家」了（Park，
2016：pp. 199）。雖然透過例句我們知道第三人稱仍能引發阻斷效應，但Park (2016) 也特別說到中間干擾的第三人稱並非就一定是阻斷成分，因為仍有例外，也就是說 人稱或是結構位置皆不是一個用以定義阻斷者的完善分界。
語用理論和語法理論不同，主要著重於句子理解層面，從聽話者理解句子的角 度出發，以此分析說話人的態度和主觀視角，而當句子中視角不一致時，便會產生 視角衝突，從而引發阻斷效應，Kuno (1972b) 指出直接話語中的第一人稱會轉換 為間接話語中的反身詞，而在一個包含第一人稱及反身詞的間接話語中，由於第一 人稱為外部說話者，該反身詞若指向主句主語（內部說話者）則會產生視角上的衝 突，是而會產生阻斷效應。Pan (2000) 則認為阻斷效應的產生主要是源於一個自我 歸屬的干擾，當其出現在主句主語與長距離照應語之間，則阻斷效應便會產生，然 而，一個阻斷者其並不一定要是長距離照應語的先行語。另外在阻斷效應上，由於
第一人稱與第二人稱是具有自我意識的對話參與者，因此其為強制性的自我歸屬 者（obligatory-ascriber），由此則當句中出現第一人稱或第二人稱時長距離自己便只 能與其共指，因而產生阻斷效應；至於第三人稱之所以沒有強烈的阻斷效應是因為 第三人稱是選擇性的自我歸屬者（optional-ascribe），並無強制性。若從信念所涵蓋 的涉己和涉實來看，第一人稱與第二人稱只能擁有涉己解讀，第三人稱則可以有涉 己解讀和涉實解讀兩種，因此其並不如第一人稱與第二人稱一般產生阻斷效應，其 效力有所差異。Pan (2000) 此說是從較為直觀的面向討論阻斷效應，其雖易於理解 但卻略失依據，且強制性及選擇性自我歸屬者的說法並無法解釋直指性第三人稱 阻斷效應，如句子「我覺得他(→)討厭自己」，該句中第一人稱應為強制性的自我歸 屬者，然而該強制性自我歸屬者卻受到選擇性自我歸屬者「他(→)」的阻斷，此是 不合理的。Huang (2010) 也認為其以第三人稱的選擇性自我歸屬者與第一、二人稱 的強制性自我歸屬者來解釋阻斷效應，是不精確的，因為子句主語只是一個暗示事 件謂語的主語而已，而非擁有心理態度的人，並不代表其擁有自我意識，同時也未 取得來源或自我的角色，而難以將該反身詞稱為語內傳遞語，並以此解釋語內傳遞 語的阻斷效應。
前述文獻皆多將阻斷效應視為單一的語法或語用現象，然而 Xue、Pollard 與 Sag (1994) 認為反身詞可以分為語法反身詞及話語反身詞（discourse reflexive），前 者須遵循語法規則且受制於 unlike-person blocking effect；後者則是需要參考語用 和話語偏好，並受制於animate blocking effect。所謂 animate blocking effect，即反 身詞的先行語不能是無生命名詞，因此當一個 C 統治的主語為無生命但其包含了 一個有生命的次統治名詞詞組時，反身詞能與次統治名詞共指，Xue 等人(1994)將 此非語法特性視作語用或是話語的傾向，因為此時先行語的所指並沒有受到語法C 統治的明確約束，所以先行語所指會受到語境影響，其會反映出語用上的偏好。至 於語法反身詞所需遵從的語法規則，Xue 等人（1994）重新提出一個新的分析，即 principle Z，是 Z-pronoun 必須被 o-bound。並將反身詞指向的歧義歸結於反身詞本
身可能為Z-pronoun 或話語代詞（discourse pron.）的歧義，因為在中文中，「自己」
在語法上的和話語上的約束都是可能的。
從上述對於阻斷效應的解釋來看，阻斷效應並非只受到句法因素的限制，話語 因素（顯著性、視角）也占據了重要的位置，且若從直指性第三人稱阻斷效應來看，
語法理論所主張的特徵過濾並無法解釋此一現象，因為直指性第三人稱與一般第 三人稱具有相同的人稱特徵但前者被認為會引發阻斷效應而後者不會，然而由於 直指性第三人稱阻斷效應並未受到廣泛的關注，談及此效應的文獻亦不多。與之相 反的，由於第一人稱與第二人稱的阻斷效應最強，因此受到最多學者的關注，然而 仍有反例表明第一人稱、第二人稱並不一定會引發阻斷，如句子「張三擔心我超越 自己」，此時句中的第一人稱「我」必然不會引發阻斷效應，此是因為動詞「超越」
本身語意的影響，由此我們知道便是第一人稱、第二人稱仍有不引發阻斷效應的時 候，那麼較受到學者忽略的且並未廣泛被承認的直指性第三人稱阻斷效應是否存 在則須進一步探討。
2.4 先行語
由上節的討論我們得出阻斷效應並非一個絕對的現象，句中動詞成分的影響 力或許較人稱因素大得多，然而若阻斷效應僅是一個偏好，沒辦法完全預測反身詞 的指向，那麼還有什麼因素會影響反身詞選擇其先行語呢？此段我們將從不同理 論出發，檢視不同理論對於先行語選擇條件的制定，找出會影響反身詞選擇先行語 的可能因素。
在移位理論中，如 Battistella (1989) 、 Cole 等人(1990) 、 Huang 與 Tang (1991) ，不論是中心語移位或是 IP 附接，其皆強調曲折標記的重要性，而根據 Chomsky (1993) 的約束原則 A，照應語的先行語必須 C 統治照應語，由上述兩個 條件來看，照應語的可能先行語則只有位於主語的名詞詞組，而沒有其他可能。然 若就語用角度看待照應語，則根據Kuno (1987) 的移情說，照應語的可能先行語會
受到移情階層影響，其中因素包含人稱、句法角色、有無定等；而根據Pan( 1997) ， 則先行語應是自我歸屬者，其中又受到顯著條件的約束，其條件內容近於 Kuno (1987) 的移情階層。
上述語法學家多主張惟有主語可以當照應語的先行語，關於此說，許多學者已 提出反例反駁。Cole 與 Wang (1996) 便從把字句與被字句所帶名詞與反身詞共指 的現象討論長距離反身詞的理論，其指出原先 Cole 等人(1990)提出的中心語移位 理論並不適切。Cole 等人(1990)原先的理論假設只有主語才是反身詞可能的先行語，
因為移位至 I 的反身詞只會受到主語 C-統治，然而，處於被字、把字後的名詞詞 組也能成為先行語推翻了此說；Huang 與 Tang (1991) 也指出部分先行語是心理動 詞的經驗者而不是C 統治之主語，如「自己i的孩子沒得獎的消息使李四i很難過」， 且根據Huang 與 Tang (1991)，當「自己」在一個無生命主語中或是沒有有生命 C 統治主語干擾的情況下，先行語不需要C 統治「自己」，先行語也不是主語。Cole 與Wang (1996) 在遵循 C 統治的條件下證明了選擇主語為先行語是一種偏好而沒 有強制性，然而胡、潘（2002）另外以空語類 PRO 解釋之。其提出的顯著性計算 指出較少學者關注的隱性論元的問題，Xu (1994) 曾提到先行語的潛在名詞詞組可 能是個未在句法上實現的潛在論元，然而徐並未進一步深入討論到該隱性論元的 判定。反觀胡、潘（2002），其以空主語 PRO 來解釋所謂的隱性論元，如句子「張 三i說老王j把你k領回了自己*i/j/k的家」中「回了」的前面應有一個PRO，其為動 詞「回了」的隱性主語及施事，因此也是可能的先行語候選人。由此可以知道「主 語指向性」僅是一種傾向，而非必須遵守的強制條件。Pan (1997) 也以自我歸屬解 釋主語指向性，由於「自己」與自我歸屬者共指，而自我歸屬者又多為事件陳述者 或經驗者，在多數情況中此即為主句主語，因此根據此說，長距離「自己」便多指 向主句主語，而有主語指向性。
胡建華、潘海華（2002）的 NP 顯著性計算雖與 Pan (1997) 相近，但其修正
了先行語為最顯著NP 的條件，將先行語的條件訂為若中間無阻斷的名詞詞組則 但凡具有顯著性的名詞詞組皆能成為先行語，若無則可以搜尋隱性論元作其先行 語。由於原先的自我歸屬理論未解釋到若句子中並沒有最為顯著的一個名詞時，
則先行語的選擇應是如何，令人無所適從，因此此項修正完善了Pan (1997) 未盡 之處。
既然主語不是照應語唯一的先行語選項，那麼照應語的可能先行語還有甚麼 呢？Xu (1994) 在討論到反身詞可能的先行語條件時提到論旨結構中具有高地位 的論元容易得到先行語的角色，如主事者、經驗者，而不受限於句法上的動詞受詞、
介詞受詞或是主語等約束，Xu 另外也提到隱性論元的存在，即在一個句子中，雖 則一個指涉對象沒有出現在表層結構，沒有得到句法上的實現，而只是在語義、論 旨方面實現，其亦可為反身詞的先行語，是解釋了許多難以得到說法的例句，是也 更確立了長距離反身詞的語用傾向。Xu (1993) 隨後指出其認為沒有一個語法限制 會強制長距離反身詞強制選擇某先行語，其以最小距離效應、最大句子效應著手，
證明該兩項效應實際上存在著許多反例，並不是絕對的語法規則，Xu 認為反身詞 對於先行語的選擇是超語法的，其或許與先行語的所在位置相關，但位置並不是唯 一的選擇條件，而應該說是一項參照條件，因此Xu (1993) 以為主語指向性過於強 烈，並非適用於所有句子和情況，然而雖是如此，Xu 仍強調主語仍有做為先行語 的優先選擇權，而不是必然，此概念和 Pan (1997) 提出的顯著條件以及邱舟艷
（2001）的先行語優選順序相類，且對於先行語的選擇仍然有些微的限制，如處於 主句主語位置的反身詞不能與位於從句主語的先行語共指等。相對於語法，Xu (1993) 以為長距離反身詞可能是一種用以強調的語用傾向，亦即反身詞的先行語 並沒有一定的準則和一定的對象，其可能性在各個句子中是不同的，我們難以找出 一個適用於所有句子的規範，因為長距離反身詞的存在表達一種語用功能。
由上述討論反身代詞可能先行語的各種判定標準來看，作為單語素反身詞「自
己」的先行語實則沒有一個一定的指向，其雖大多指向主語，但具有顯著性的受詞 甚至是未出現於句中的對象皆可能是「自己」的先行語，是影響先行語選擇的因素 十分之多，除了句法因素的制約，語用上的意義表達也具有很大的影響力。我們以 為，「自己」並沒有須強制遵守的先行語條件，動詞和位置都可能是影響因素，因 此本文欲探討的即是除了上述各家指出的條件，是否還有其他可能左右「自己」指 向的因素，進一步找出可供判斷「自己」指向的線索。
2.5 華語的「自己」
中文「自己」在使用上不僅有典型照應語的局部約束用法，也有長距離約束的 用法，前面已提到許多學者針對該現象提出了許多解釋理論，然而其理論多是針對 多種語言中出現的長距離約束現象進行解釋的，並不一定切合於中文的「自己」，
因此此段要探討的即是中文「自己」一詞的定義、用法和緣起。
根據Huang, Yun-hua (1984) 指出的三個「自己」的特質：單語素、主語指向、
阻斷效應和 Huang、Li 與 Li (2009) 提出的說話者指向性，以及王瑩瑩、潘海華
（2012）在主語指向性、阻斷效應之外提出的涉己解讀，「自己」在本質和使用上 應具有五個主要的特質：單語素、主語指向性、阻斷效應、說話者指向性、涉己解 釋。單語素所指即光桿（bare）「自己」，其相對於複合詞的「他自己」、「我們自己」； 說話者指向性是指當句中沒有可能的先行語時，自己傾向於指向外部說話者；主語 指向性、涉己解釋和阻斷效應則已在前文多次提及，此處不再贅述，但從上述四個 特性來看，一般我們對於「自己」的理解多是屬於受到長距離約束的「自己」，而 這種看法可以從「自己」一詞的歷史演變得來，下面即要探討「自己」一詞的形成。
「自己」一詞一般被認為是照應語中的反身代詞，不過仍有學者提出反對意見，
如程工（1994）。程工（1999）認為一般將自己視作反身代詞的看法是不恰當的，
其首先涉及到反身代詞的區辨問題。一般學者將在局部域內受到約束的視為反身 代詞，而針對反身代詞，Chomsky (1993) 提出了其規則：約束原則 A「反身代詞
需在管轄語域(governing category)內得到約束」，上述兩個說法實則上是一個循環論 證，我們難以從其中確定反身代詞的判定標準，程工（1999）於是提出反身代詞的 三個特性：最簡性、與代詞互補的分布以及兼有照應和強調的功能，其中最簡性又 可在分為指稱最簡性和形態最簡性，前者即為英文的反身代詞如 himself，由一個 具有性、數、人稱的代詞加上反身語素形成，其先行語必須與該反身代詞達到外顯 且強制的一致關係；後者形態最簡性則是只有一個反身語素構成，沒有外顯的特徵，
因此與先行語形成假一致的關係。學者一般將中文中的「自己」歸於後者，具有型 態最簡性，然而程（1999）以為「自己」並非是一個單純的反身代詞，其雖有反身 代詞的特性，但同時也兼有代詞的特性，其論點主要奠基於歷時上的詞彙演變，即 將自己拆分為「自」與「己」，並追溯其在古華語中的分布、使用情形。程以《左 傳》為語料來源，指出「自」在語法上的分布與代詞互補，其可出現在代詞不能出 現的動詞、介係詞之前，但不能出現於代詞可出現的領屬語位置以及主語位置；同 時「自」主要受到的是局部約束，具有照應功能和強調功能，其中作強調用時其必 須與名詞詞組並現以強調該名詞詞組。由上述分布與功能來看，「自」符合反身代 詞的特性要求，是單純的反身代詞，與之相反地，「己」的典型用法為長距離約束，
雖偶有受到局部約束的時候，但其有一定的限制，即只能用於與「人」並舉表示比 較的句子中，如「禹湯罪己，其興也悖焉；紂桀罪人，其亡也忽焉」，而在分布位 置上，「己」與代詞的分布基本上相同，可以出現在動詞、介係詞之後以及代詞可 出現的領屬語位置和主語位置，且「己」相較於「自」並沒有強調功能，反而多了 泛指的功能。就特性而言，「己」較近於一般代詞，然而其又具有一般代詞所沒有 的泛指功能，是「自己」並非是單純的一般代詞或單純的反身代詞，其特性較為特 殊，從而產生了中文「自己」在指稱上複雜的難題。
與程工（1999）相似，董秀芳（2002）亦從歷時的角度出發，探討古華語中「自」
與「己」源初的用法和意思，惟二人用以佐證的語料來源不同，程（1999）以《左 傳》為本，而董（2002）以《史記》為本。董（2002）發現「自」與「己」在句法
分布、使用情境和約束情況等皆有所不同。首先「自」可以當作賓語和狀語，若為 賓語則多出現在動詞之前，而「己」則是可以當主語、賓語和定語，作賓語時出現 在動詞之後，且作賓語時，一般來說「自」的先行語是「自」後動詞的施事，而「己」
的先行語則多非「己」前動詞的施事，由此我們可以看出「自」表示動作的發起者 和接受者為同一人，「己」則不是；另外，在使用上，「自」有照應和強調兩種用法，
「己」則沒有強調的用法，而「自」作賓語時和「己」作主語時則皆能有泛指解讀，
是兩者在功用上和分布上皆有所差異。而在約束方面，「自」一般是受到局部域中 名詞詞組的約束，但在主題鍊中也可以受到主題約束，董（2002）認為其受到約束 的方式如同移位受到局部約束一樣，因為「自」會先在小句中找到零形式的先行語，
之後再找到主題鏈中的主題作為最終的先行語；「己」則相反，「己」一般受到的是 長距離約束，且該約束與「自」在主題鏈中的約束不同，其間並沒有零形式的過渡 階段，而是直接指向局部域之外的名詞詞組，因此董（2002）認為只有「自」是一 個純粹的照應語，遵循約束原則，且具有主語指向性，而「己」是一個指代詞，遵 循約束原則B。至於「自己」一詞，董（2002）認為其兼具有「自」與「己」的性 質，因此既有局部約束亦表現出長距離約束，且「自己」可作賓語、狀語、主語、
定語，在作賓語、主語時都能有泛指用法，是「自」和「己」的綜合，同時董（2002）
也從「自己」處於動後位置來判斷其合併應是以「己」為基礎的。此說很好地解釋 了中文「自己」的指稱歧義現象，其暗示了自己應分作兩種系統看待之，即局部約 束自己和長距離自己，或者是說遵守約束原則A 的自己以及遵守約束原則 B 的自 己。
根據董秀芳（2002）之說，「自己」是以「己」為基礎形成的，那麼中文「自 己」在使用上應該也會傾向於展現長距離約束，且其動作施事應非「自己」的先行 語，若此推測為真則在一個包孕句中，聽者應會習慣將之做長距離約束解，而多只 在無法進行長距離約束時受到局部約束，此與前人以局部約束為基礎出發的理論 相反，由此似乎也證明了「自己」並非是一個純粹的反身代詞。
程工（1994）即指出「自己」具有代詞性。其以例句以及與英文的比對說明自 己的長距離約束特性可能是源於自己具有代詞性的特質，程以照應詞「互相」和英 文的「each other」為例，指出該兩個詞皆不能充當小句主語，如同英文典型的反身 詞himself/herself 一樣，而中文自己卻可以，此即如同一般代詞一樣可以成為小句 主語，且自己也和代詞一樣出現在領屬語位置，指稱句中名詞，並可互相替代不影 響指稱，是而程表明「自己」具有代詞性。雖然具有代詞性，程工（1994）也特別 指出「自己」是沒有內在指稱的，並說明該兩項特點可以解釋中文「自己」的泛指 用法和作為量化名詞、疑問短語共指對象，前者產生的原因為由於「自己」沒有內 在指稱，所以在沒有合適的先行語情況下起泛指作用；後者則是因為量化名詞和疑 問短語是無定的，代詞是有定的，因此無法以代詞為其共指對象，而恰好中文中有
「自己」這樣的缺乏指稱而又可以擔任小句主語的語詞所以被拿來使用。另外，程 工（1994）也指出自己的指稱對象不一定是在語句中出現過的名詞詞組，其例子為
「老張說要爭取外資必須首先改進自己」（程工，1994：pp. 10），其中自己所指可 以是主句主語老張，也可以是句中未出現的公司、公司系統、人事安排等，由此我 們可以知道「自己」的指向是較為鬆散而依賴語境的。
2.6 小結
從上述我們知道，華語「自己」一詞的在歷史脈絡中是由「自」與「己」合 併而來的，因此兼備兩詞的用法，於是造成如今容易產生歧義的現象。長距離反 身詞「自己」在有兩個可能先行語的語境中對於先行詞的選擇，各家各持不同判 斷標準，也就是說對於先行語的選擇至今仍未得出一個絕對且受到眾人認可的辦 法，此即是本文的主要研究問題之一：希望找出可能影響「自己」指向的因素，
以提供一個根本的「自己」指向判斷原則。
關於長距離反身詞理論，前人學者多從語法及語用出發討論之，其中語用涉 及到主觀性，是反身詞本身還具有表達主觀態度的功用，可以視為影響「自己」
指向的一項要素；然而不論是從語法還是從語用出發，在說明長距離反身詞的特 性時多指出阻斷效應這一特質，然而其中指出直指性第三人稱阻斷效應的文獻並 不多，且其中對於該阻斷效應的解釋也並未多作著墨，本文於是希望能填補這一 方面空缺，希望探究直指性第三人稱阻斷效應相較於第一人稱、第二人稱阻斷效 應所以較少被提及和被解釋的原因為何，是否與該阻斷現象本身並不普遍甚或不 存在相關，此亦為本文研究問題之一。
第三章 包孕句與動詞影響
從第二章前人討論長距離反身詞的文獻例句中我們可以發現，大多文獻所舉 的例句都是一個包孕句，以帶出兩個名詞詞組作為反身詞的先行語選項，因此本章 將從包孕句著眼，從最基本的句子結構開始，框架出一個能供我們討論長距離反身 詞的環境。另外在第二章解釋長距離反身詞的語法和語用的理論上，我們發現動詞 是一個決定反身詞指向的重要依據，如Kuno (1972b) 討論語內傳遞語時指出動詞 與命題之間的關係會影響一個句子的好壞；Sells (1987) 也指出動詞的種類可以決 定初始角色：來源、自我、支點為何等，許多學者在討論長距離反身詞時皆或多或 少指出動詞與反身詞指向之間的關係，本章因此專就動詞來討論其對「自己」指向 的影響，包含動詞種類、動詞本身語意影響、動詞對整個語境的影響等。
3.1 包孕句
談論到長距離反身詞的指向問題時，我們必須先了解其出現環境。長距離反身 代詞指的是反身代詞的先行語在管轄域之外，所謂管轄域根據Chomsky (1993) 的 定義：
α is a governing category for β iff α is the minimal category containing β, a governor of β and a SUBJECT that, if β an anaphor, is accessible to β.
若將之簡化，可以說在大多數的情況下，管轄域的範圍最小即為一個包含反身詞的 主-謂-賓（SVO）結構。承上，若轄域為一個主-謂-賓（SVO）結構範疇，而長距 離反身詞的先行語需要位於轄域之外，那麼表示在轄域之外必定仍存在著其他做 為主語或賓語的名詞，並與反身詞共指。根據上述敘述，長距離反身詞必然存在於 一個包含主-謂-賓（SVO）結構的句子中，這類句子可以稱為包孕句或句嵌結構等。
因此本節將要探討何為包孕句，而長距離反身詞會出現在什麼樣的包孕句中，進而 了解長距離反身詞的允現環境，並更進一步認識長距離反身詞。
3.1.1 包孕句定義及異名
針對包孕句的範疇，學者們意見多有不同。因為包孕句本身與主從句、兼語句 分界較為模糊，因此經常被學者一同討論，例如李莉亞（2009）談到主從句時指出 主從句應和包孕句同樣歸屬於單句，即將主從句解析為（NP-VP）1 和（NP-VP）
2 的結合，早先馬建忠（1927）認為（NP-VP）1 是一個狀語從句，用以修飾（NP- VP）2；趙元任（1979）認為（NP-VP）1 是一個話題主語，而（NP-VP）2 是複雜 謂語。從上述二位學者的論述可以知道從語法上來看，（NP-VP）1 和（NP-VP）2 是一為主一為輔，（NP-VP）1 可以被視為是（NP-VP）2 的一組成成分，如此則包 孕句與主從句似乎內在結構中都有主副關係，但此二類句型根據黎錦熙（2007）仍 是有所差異的：黎認為主從句是附屬關係，二者仍是不同的句子，然而包孕句則是 一體的關係，前者是實體詞的擴張，具有表原因、時間等功能，後者則是副詞的擴 張。上述是對包孕句和主從句二者的討論，其中又包含到單句、複句的討論，趙元 任（1979）在提及包孕句及複雜句的區別時指出：包孕句是母句與子句的關係，而 複雜句是主句與從句的關係，從字面上來看，複雜句隱含了主導和附屬的關係，而 包孕句則沒有，因此包孕句中的母、子句相連得較為緊密，若無子句，整個句子便 不完整。這方面的討論與包孕句內在的結構相關，由於子句可以無限延伸，因此難 以介斷其是否為一個獨立的單句，例如劉大為（2002）認為包孕句可以不斷的延伸 增長，但仍會受到某些限制，例如動詞的選擇。前述提及的可以延長的子句在劉月 華（1996）看來是一個主謂短語，其將這樣的結構稱為主謂短語作賓語句。從句子 結構方面來看，劉（1996）點出主謂短語作賓語句和兼語句對動詞的要求完全不同，
且主謂短語作賓語句的語音停頓點可以在謂語動詞和賓語之間，且這之中可以加 入狀語，具有相似結構的兼語句則不行。從劉月華對包孕句和兼語句之間的分別來 看，我們可以知道兼語句中主動詞和小主語之間的關係是十分緊密的，而包孕句則 相反，是較為鬆散的。與劉月華相似，李芳杰（1992）將句中賓語為主謂結構的句 子稱為主謂賓語句，將賓語位置的小句稱為主謂詞組，以信息量作為依據將之與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