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身代詞與先行語的距離

根據Chomsky (1993) 的約束三原則，約束照應語的先行語的界定隨著照應語 種類的不同而改變，其差異為是否受約束及若受約束則約束項處於管域內還是管 域外，其中華語裡應受到約束原則 A 約束的反身代詞「自己」除了在管轄域內受 到約束外，也能受到長距離約束。反身代詞與先行語之間的距離似乎是一個影響指 向的問題，許多學者都試圖解釋此一現象：不論是以移位（如 Battistella，1989；

Cole 等人，1990）或是以 phi-feature（如 Progovac，1993）解釋長距離約束，其皆 同意當「自己」左側出現一個以上的名詞詞組，且這些名詞詞組的人稱性數特徵一 致時──我們將它們稱為可能先行語──在此情況下「自己」可以指向任一可能先行 語。從這一角度出發，本段要討論的即為在長距離約束的情況下，反身代詞對於可 能成為先行語的名詞詞組是否會有所偏好。

為了測驗處於不同位置和距離的有生命名詞與華語反身代詞之間的關係，本 文創造了幾個例句，這些例句屬於本文最簡包孕句形式的延伸形式，以增加可能的 先行語數量，同時，為避免句子過度複雜造成理解困難，我們將句子控制在接兩個 子句的限制下，主句動詞和子句動詞也分別控制為中立的言說動詞以及雙向動詞。

試看下面例句：

(70) 張三i告訴李四j王五k說趙六l罵自己k/l。

句中出現了四個可能先行語：張三、李四、王五、趙六，但我們認為在一般情況下 反身代詞「自己」只會指向最靠近的兩個名詞，即反身代詞左緣的兩個近名詞組。

然而，若說「自己」與張三或者李四共指，實則也並不違反語法規則，句子是可以 被理解的，因為這四個可能先行語在性數人稱上都相同因此沒有任何阻斷效應的 影響，但也許是出於習慣，也許是出於人類本身認知和記憶力的限制，我們傾向於 認為「自己」是與最近的兩個名詞共指的。另外，我們或許也可以將句子分析為：

(71) 張三i告訴[李四j[王五k說[趙六l罵自己k/l]]]。

最小的子句範圍「趙六罵自己」是一個事件，與其他左緣的句子都只是一種「引介」

的關係，其他左緣句子都表示這一個事件消息的來源。在這些句子中，距離最小子 句越遠，其相涉的關係就越遠──亦即越間接──所以在認知上，當一個句子被拉得 過長，尤其是在母句需要表達「引介」功能的包孕句中我們通常不會將左側較遠的 名詞當作反身代詞的先行語，因為距離也同時代表關涉程度的遠近，不過主句主語 是除外的，如Battistella (1989) 指出反身代詞會傾向於指向主句主語，這個現象稱 為最大效應（maximality effect），也就是反身代詞「自己」也會偏好指向最大主句 的主語。

如上所述，在句 (70) 中我們習慣性認為反身代詞與距離較近的名詞王五和趙 六共指，或是最大主語的張三，但若從移位理論和人稱性數的一致性來看，其實句 中的四個名詞都可以作為先行語，但除了距離影響的指向偏好，先行語的選擇還涉 及到名詞所處在的句法位置以及其他語用因素。首先，雖然句中四個名詞都可以擔 任先行語，但在聽話者的理解中，兩個最靠近反身代詞的名詞才是最佳人選，而較 遠的兩個名詞中，處於賓語位置的「李四」則幾乎不會被選擇，這是受到了「自己」

的主語指向性的影響，即長距離「自己」具有選擇位於主語位置的名詞詞組作為先 行語的傾向，若從「說話視角」的觀點來看，由於說話視角多定位於已知說話者身 上，而該已知說話者在大多數的情況下應是內部說話者，也就是在主句動詞為言說 動詞下的主句主語，則「自己」會指向主句主語；此外，就連最靠近「自己」兩個 左側可能先行語之間也有偏好程度的差異，即趙六大於王五，這涉及到指涉句中不 同的位置的名詞詞組時我們傾向使用哪一種代名詞表示，關於這點我們將在後面 討論，不過，不同母語者的語感會不同，因此兩個靠近的名詞組之間的偏好程度其 實並不大。

以下，我們試看置入句中的直指性第三人稱「他(→)」會不會影響指向，以及 會不會產生阻斷效應：

(72) 張三告訴李四王五說他(→)罵自己。

(73) 張三告訴李四他(→)說王五罵自己。

(74) 張三告訴他(→)李四說王五罵自己。

(75) 他(→)告訴張三李四說王五罵自己。

以上四句我們測試當直指性第三人稱在不同的位置時會不會對「自己」指向造成影 響，以及在一個有多個可能先行語的句子中，直指性第三人稱是否會引起阻斷效應。

例 (72)～(75) 四句，「自己」先行語的指向會因為不同聽話者而有不同的語感，但 與「自己」最靠近的兩個名詞是最有可能與「自己」共指的，即句 (72)、(73) 中

「自己」與王五或「他(→)」共指，而句 (74)、(75) 「自己」與李四或王五共指，

這和Xu (1993) 提到的「最小距離效應」(minimal distance effect)相似，反身代詞會 與最靠近的可能先行語共指，雖然Xu 認為該效應無法用以解釋長距離約束，僅是 一種傾向，但是從這個效應被特別提出的觀點來看，反身代詞指向最近可能先行語 是一種明顯傾向，因此受到了學者關注並提出相關效應，這證明該效應雖然不是絕

對適用但至少是或多或少存在的。另外，根據約束原則 A 反身代詞會與範域內的 名詞詞組共指，簡單來說即是會與「自己」所在子句中的名詞詞組共指；除此之外，

人們也習慣用最簡單的方式完成溝通，若「自己」要回指到更左側的名詞詞組則這 不僅考驗聽話者記憶力，也考驗聽話者的理解能力，所以將反身代詞與最靠近的可 能先行語或是最一開始便出現的最大主句主語聯繫起來是最為省力且易懂的方式。

雖然例 (72)、(73) 中的「自己」與「張三」、「李四」共指的接受度較低，但 這不是應該不是因為中間的直指性第三人稱產生了阻斷，而僅是因為這兩個名詞 組距離「自己」過於遙遠，這從沒有直指性第三人稱的例 (70) 「自己」的指向即 可知道，且作為主句主語的「張三」實際上也很可能成為「自己」的先行語，從記 憶力有限的角度來說，主句主語是聽話者最先聽到的名詞詞組，因此對其的記憶會 較深刻，再者前者提及的最大效應也會使「自己」與主句主語張三共指，而若主句 主語越過直指性第三人稱與「自己」共指，則表示直指性第三人稱並沒有引起阻斷。

至於例 (72)、(73) 中的「自己」與「他(→)」共指，這可能僅是出於兩者距離較近 的關係，因為直指性第三人稱是最靠近反身代詞「自己」的其中一個可能先行語，

而與阻斷效應無關。

根據上述幾例，影響「自己」指向的重要原因有距離因素，那麼若在一個簡單 的只有兩個名詞的句子中，直指性第三人稱處於較遠的名詞組位置，那麼「自己」

的指向又是甚麼呢？試看下例：

(76) 他i(→)說張三 j 罵自己?i/j。

當直指性「他(→)」與張三互換位置，「自己」可與「他(→)」或張三共指，而與張 三共指的接受度又較直指性「他」大得多，可見此處「自己」可能主要受到名詞鄰 近位置的影響，即遵守約束原則A：「照應語在其轄域內受到約束」，是局部約束，

由此我們可以推斷，在句子「張三說他(→)責備自己」中，自己與「他(→)」共指

接受度較高的原因或許即為鄰近關係，而並不是受到直指性第三人稱的阻斷效應 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