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歌仔戲製播流程的「強制國語化」：
誠如第一節所指出，電視台內部仍存在著嚴明的語言界線，電視歌仔戲編 劇、演員在「寫實化」過程中皆被要求「強制國語化」。進入電視演出，與以往 舞台演出最大的差別即是「從即興到定本」，由於電視台需要預錄字幕，且錄製 前皆需經節目部及前述廣播節目協進會審核劇本。
製作人、編劇需將歌仔戲念白唱詞「國語化」、「文體化」，始能將向無定本 的劇目情節送審。以往歌仔戲即興演出，團主的劇目紀錄多以「台數表」的形 式留存，詳細者會記錄每台的上下場演員、角色，記錄簡易故事；次之記錄每 台上下場演員與舞台行動；最簡要的則是分台數記錄角色、演員，僅作為提醒 出場之用201。要將簡易的台數表格化為劇本，初期電視歌仔戲仍是由熟悉舞台 演出的演員或團主擴寫為劇本，此時期的劇本省略許多道白唱詞，僅將部份唱 段固定下來、稍微約束演員的自我發揮202。若繳交的劇本過於口語化、使用台 語語音直譯漢字，可能直接遭退件203。
也曾有觀眾因為字幕過於口語、夾雜特殊口語直翻，致使難以讀懂，台視為避 免不懂台語的觀眾無法了解字幕，要求編劇者盡量把戲中的道白和唱詞「國語 化」「而不去使用那些語意難明的字句」。為此鳳鳴團主賴元山表示：
現在編寫歌仔戲劇本，固然不能完全拋棄歌仔戲中應有的方言俚
201 林鶴宜，＜導論：歌仔戲即興戲劇研究田野採集資料的類型和運用＞，《東方即興劇場：歌 仔戲「做活戲」（下編）》，（台北：台大出版中心，2016），頁 15-19、252-253。
202 游國謙，＜電視歌仔戲何去何從＞，《廣播與電視》11 期，1969 年 7 月 1 日，頁 41。
203 陳剩曾提供橋段情節予「螺雷仔叔」陳溪田、供做為楊麗花撰寫的劇本之用，然而陳溪田所 撰寫的劇本不夠「國語文法」，因此許多戲齣被退回。林鶴宜、許美惠，《淬煉：陳剩的演藝風 華和她的時代》，（台北：台北市政府文化局，2008），頁 44。
語和特色，但是為了適應廣大觀眾的要求，戲中的用語還是以通 俗容易懂為主。如果萬一還有人看不明白，可以直接來信詢問，
必可得到滿意的答覆。204
電視歌仔戲的水準，正在逐漸提高當中，最顯著的是劇本的改良，
比如劇詞和字幕，已不再有生硬難懂的地方語出現，這也是外省 籍觀眾對此節目收視率增加的原因。205
製作人也曾嘗試邀請不熟悉歌仔戲的劇作家編劇，然而因編出的劇本「歌詞生 硬難唱，而且新詞太多，難記又難上口」而做罷；或者在編劇時以劇情至上，
並未考量團內演員的行當特色及各自已定型的腔調；以及編寫出來的劇本欠缺 定語及腔調，難以在套戲時直接安歌206。雖然早在日治時期唱片歌仔戲的唱段 歌詞便已固定，以及民間也有陳澄三為了防止台柱演員離開、方便訓練演員、
提供拱樂社多團在各地同時上演而自發性編成定本，不過在電視演出時期的
「編成定本」更需面臨審檢機構的退稿、內容的擅改、以及被要求「改良」為 優美的「國語化」詞句，編成的台詞就無法像前述「定本」一般貼近民間習用 語句。
另一方面由於要配字幕，演員也需背誦劇本，這對素來以即興演出的歌仔 戲演員來說即是一大挑戰，會被嚴格要求不得忘詞或「靠著記憶和急智編詞應 付207」。若是搬演數次的熟悉劇目、並由懂戲的演員編劇，唱詞或許仍能有固定 套路而能馬上熟背208；若該場編劇為不諳台語者，更需要將拗口的國語台詞順 暢的轉譯為台語韻文，老演員有腹內套路等較易將國語腳本轉為自然的台語韻 白演出209。臨場熟背也可以視為歌仔戲即興表演對演員的特殊訓練，當演員不
204 鐵輝，＜歌仔戲劇團動態＞，《電視周刊》316 期，1968 年 10 月 28，頁 28。
205 《電視周刊》327 期，1969 年 1 月 13 日，頁。
206 ＜電視歌仔戲何去何從＞，頁 41。
207 鐵輝，＜歌仔戲劇團動態＞，《電視周刊》316 期，1968 年 10 月 28，頁 28。
208 友聯廣播歌劇團預計演出之「孝子淚」，臨時因劇本內容不佳而改演「喜門環」，導演僅講戲 一次就能熟記台詞、一字不差。《電視周刊》212 期，1966 年 10 月 31 日，頁 22。
209 葉奇，＜閩南語劇請你要奮鬥＞，原刊處不詳，1987 年 7 月 12 日，收於林錦賢編，《台語 問題討論集》，（自行刊印未出版：1990），158。
識字時，通常請導演將劇本從頭到尾念一次（形同詳細版的「講戲」），針對個 人的戲詞再複習三、四遍，就可以熟記唱出210。
當時的歌仔戲演員身處電視台，也需與同公司藝人互動，或可能有國語連 續劇、電影的演出邀約，因此多會「勤練國語」，例如小明明就曾因自認國語不 夠好而推辭一部國語電影演出211。方言節目比例限制施行後，黃俊雄也曾為了 要推出「國語布袋戲」而勤練國語212。1980 年代台語連續劇演員因節目量減少 而危及生存，「我認為有許多品質優秀的演員，只因為他們的國語講得不夠標準 就限制了他們的出路，這是很不公平的。213」但欲流往國語連續劇時，自身的 語言腔調「台灣國語」又將使演員個人面臨定型化的角色214。
除了上述在製播過程中的「國語化」，《廣電法》施行以後，除了限制每日 播映一小時方言節目，更頻繁地出現隨意更改演出語言的情況。受害劇種甚至 由台語連續劇擴張至聲腔劇種歌仔戲及布袋戲。以劇種學觀之，由各地不同語 言而伴隨唱詞聲調變化而形成的曲譜，區辨出不同的「聲腔劇種」，此約在明代 成化、弘治年間於南方開始發展，從而形成各地以「語言」為中心區辨劇種特 色的「地方戲」215。整編歌仔戲劇本或演出，須重視唱詞「押韻、平仄216」、
「平仄聲韻、曲調詞格規律」，同時搭配演唱曲調一同考量演唱成段套語應該押 哪個韻腳，蒐集累積大量「韻腳字」、「韻腳詞組」以供靈活組用更是歌仔戲演 員「腹內功底」深厚的依據217。也因此更改戲曲語言將使其產生體質上的根本 變化，不僅曲調與聲調無法配合，諸多本來押韻的歌仔戲「四句聯」、布袋戲
210 ＜小麗雲口述 我說自己＞，頁 26-27。《歌仔戲皇帝楊麗花》，頁 113-114。
211 《電視周刊》，240 期，1967 年 5 月 15 日，頁 14。
212 ＜黃俊雄．勤練國語 布袋戲．又來一套＞，《聯合報》，1973 年 1 月 19 日。
213 台視一位小有名氣的台語演員，＜新聞局何不開放臺語連續劇播出＞，《前進廣場》10 期，
1983 年，頁 63。
214 ＜一口台灣國語，滿腔心理障礙 閩南語劇老將 紛紛支援國語劇＞，《自立晚報》，1986 年8 月 22 日。
215 葉德鈞，＜明代南戲五大腔調及其支流＞，收於《戲曲小說叢考》（台北：文史哲，2004），
1973。
216 林鶴宜，＜歌仔戲「做活戲」的演員即興表演方法＞，（台北：台大出版中心，2016）頁 228-234。
217 劉南芳，＜台灣歌仔戲中程式語言的作用＞，《台灣歌仔戲中的活戲套路及程式語言》，（台 北：文津，2016），頁 149-161。
「角色上場詩」皆將失去節奏性與韻味。
1982 年年末便曾在華視發生要求歌仔戲「以國語演出」的荒謬情形。1982 年8 月底播出的「七世夫妻」為七個連續性的歌仔戲節目，第一世「孟姜女與 萬杞梁」首播時《華視綜合週刊》曾經介紹節目內容，並未以「國語歌仔戲」
作為演出噱頭218。雖然當時製播國語歌仔戲的製作人、亦是歌仔戲之名演員小 明明（巫明霞）後來曾澄清，演出「國語歌仔戲」並非受到外力施壓：
是由於當時華視國語電視劇廣告收入不佳，但從她接手推出歌仔 戲後，廣告逐漸變多，所以電視臺與小明明遂萌生以此來拉抬廣 告的想法，於是決定一個月演出台語歌仔戲，一個月演出國語歌 仔戲219
不過在第二世「梁山伯與祝英台」的節目介紹中竟載明了製作人施富雄（小明 明的丈夫）的說法：
據華視老牌的歌仔戲製作人施富雄表示，歌仔戲「梁山伯與祝英 台」，這次以國語演出，是有原因的。
去年年底，華視總經理吳寶華先生曾經告訴過他，歌仔戲不能老 是停留在崇拜形像的階段，應該要大眾化，目前我們的知識水準 提高、國語普及，歌仔戲何不來個突破，以國語演出？220
此後總經理更「再度提起此事」，因此促成施富雄「遵照吳總經理的指示」製作 一檔國語歌仔戲。由此可見，製作國語歌仔戲並非出於商業考量、而是因為遭 到以「改良」為目標的壓力才轉換演出語言，並且暗藏著使用台語便不可能相 應於知識水準提高的社會需求的意識。
218 ＜先睹七世夫妻 首演第一世「孟姜女與萬杞梁」＞，《華視綜合週刊》565 期，1982 年 8 月22 日，頁 17。
219 蔡欣欣，《璀璨明霞 歌仔戲影視三棲紅星小明明劇藝人生》，（宜蘭：國立台灣傳統藝術總 處籌備處，2011）頁 168。＜霸權與嬉戲：台灣「國語」電視歌仔戲述論＞，頁 276。相較於 此，民間的認知則是當時新聞局規定「中午檔閩南語劇每兩個月後，必需輪一個月的國語劇，
所以只好用國語來演歌仔戲。」李定國，＜國語歌仔戲．不可思議！＞，《八十年代》5 卷 2 期，1982 年，頁 4。
220 修明，＜梁祝．國語．歌仔戲＞，《華視綜合週刊》568 期，1982 年 9 月 12 日，頁 15。
不過從製作人的角度而言，以國語演出歌仔戲存在對劇種、演員相當大的 限制。當時施富雄就曾提出演出的困難：
演慣了閩南語歌仔戲的『華視歌劇團』團員，可能不能說一口標
準流利的國語，但是他們將盡最大的努力來演『梁山伯與祝英台』221。 無奈之餘，最終為了保持歌仔戲的演出特色與藝術形式，而改以「國語歌唱 劇」定義此次的節目，
為什麼要正名為「國語歌唱劇」？那是因為傳統歌仔戲是以閩南 語演出，而一旦改以國語發音，便不能叫「歌仔戲」，而應稱為 「歌唱劇」了222。
演出過程中更因為「歌仔戲演員說國語，事實上也不是人人能說」大約只有一 半演員可以開口的情況下，為求效果更找來國語演員「古錚」盯場，擔任國語 導演「帶演員唸台詞、作正確發音」。
演出過程中更因為「歌仔戲演員說國語，事實上也不是人人能說」大約只有一 半演員可以開口的情況下，為求效果更找來國語演員「古錚」盯場，擔任國語 導演「帶演員唸台詞、作正確發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