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治前期抨擊歌仔戲的淫戲形象主要指內台歌仔戲的文化形象,然而中後 期外台神廟劇場也已出現歌仔戲子弟班的演出型態。由於後藤新平的無方針主 義及生物學原則,日治時期針對宗教活動的管制曾經出現「放任、調查、彈 壓」、「偽裝信仰自由、籠絡台灣宗教、逐漸消滅」111的漸進轉變,即使在舊慣
108 <墨瀋餘潤>,《台灣日日新報》,1924 年 5 月 26 日。
109 <歌仔戲改良則可>,《台灣日日新報》,1925 年 12 月 13 日。
110 邱坤良,《舊劇與新劇:日治時期臺灣戲劇之硏究(一八九五-一九四五)》,頁 188-201。
111 兩種分期各由蔡錦堂、陳玲蓉提出,參見蔡錦堂,《日本帝囯主義下台湾の宗敎政策》(東
調查期間已有台人「迷信」需要改良之意見112,但在皇民化以前仍能大致保留
君。對于保安宮慶成建醮。極為熱心。……辜君以此回建醮。事極重大。116
」著力普濟民間信仰盛事的辜顯榮,藉由自己的「濟世」行為,與總督府協力 演出體恤民情的大戲。日治時期的外台戲演出曾有獲得官紳支持的勃發期,保 安宮等「大稻埕地區建醮」的祭祀報導,激發了以「臺灣文化協會」為中心、
西化教育的新生代知識分子反思台灣民眾熱烈投入宗教活動的「迷信」境況,
因而在《台灣民報》中有一連串以「掃除迷信」為進步思想、「民俗改善」為最 終目標的論戰,抨擊俗民階層浪費資源的儀式傳統。
下以《台灣民報》118系列攻擊民間信仰祭典活動浪費、落後的角度探討新 知識分子對「發展遲緩」的內在焦慮,不惜以全盤改革民間文化傳統為手段。
(一)1920 年代新知識分子進步主義下民智未開的焦慮
《台灣民報》批判總督府這樣的「體恤民情」、維持民間祭祀傳統其實有害 於長遠的社會發展,民間好大喜功的祭祀行為實受總督府刻意而為的「愚民」
政策所包容119。針對前引大稻埕盛大的建醮報導,這群新知識分子反向由經 濟、政治角度述論民間的祭祀浪費景況,提出應該嚴格禁止並取締的意見。
從經濟影響而言,知識分子認為部分仕紳可由「慷慨捐獻」圖利、獲得親 近民間的美名,而商人則可以人潮聚眾為由大發商利、是「一班庸商的經濟方 略120」,
近數年來有一班虛榮紳士、嗜利紳士更利用此迷信、舉行各種的 祭典、來作虛榮的工具、或有一部分的商人、利用於挽回市況、
116 <辜氏慷慨>,《台灣日日新報》,1920 年 1 月 23 日。
118 礙於研究限制無法窮盡跨組織、地域的舊/新知識分子的破除迷信論述,僅以最早提出、輿 論影響力較廣的《台灣民報》為觀察中心。
119 邱坤良,《舊劇與新劇:日治時期台灣戲劇之研究(一八九五-一九四五)》(台北:自立晚 報,1992),頁 104-106。
120 一郎(張我軍),<駁稻江建醮與政府和三新聞的態度>,《台灣民報》,2 卷 25 期,1924 年 12 月 1 日,頁 5。
每受此等人的提倡、迷信便越鬧越盛、於是這等人常常看有甚麼 神佛誕生的機會、便就出來胡言亂語、吹起法螺大提特倡121。 民間祭典除了可供紳商展示在地方上的主導地位,同時也是紳商間的競爭舞 台,趁此出資修繕改造寺廟、拚搏派系間的慶典聲勢排場,或是參加飲宴、擴 張交友圈以維持在地方上的影響力122。
而行政影響的層面則指出官方媒體大肆報導、總督府官紳懷柔性質的參與 列席,恐有統治者帶頭鼓勵迷信行為之嫌,且這樣的鼓勵報導僅只針對台人讀 者,「而不波累日本男女的迷信123」。
然地方上有力者這樣的虛妄、利用迷信、為政者就該指導他才是、
雖然說是信仰自由、若有毒害人群的進步、都該加以限制或指導、
怎樣毫無付與注意、而反竭力援助?124
總督府確實透過將寺廟當作公共空間、祭祀慶典作為公共事務,強制寺廟頭人 改為街庄長,積極介入地方社會的民間自治事務,同時又彈性保持取消舉行迎 神賽會的權力(例如國喪或疫情而停辦)125。不過新知識分子抨擊地方宗教自 治事務時,除了建議進行社會教育,同時也希望透過擴大總督府警察取締的權 力來改善,「論理當局對這惡化的事情、是應該要怎麼樣的嚴重取締才是呀?
126」,認為殖民當局置身度外、惡意放任惡習續存是阻礙民智發達的「可惱的事
127」。素來因為文化講演運動頻頻被警察取締而曾由抵抗殖民者角度抗議濫用
《台灣違警例》、甚至要求限縮警察權的台灣文化協會知識分子,反過來訴求社 會控制力量的警察介入民間宗教事務取締浪費行為,除了模糊化抵殖民的界
121 劍如(黃呈聰),<對於稻江建醮的考察(上)>,《台灣民報》,2 卷 24 期,1924 年 11 月 21 日,頁 4-5。
122 陳世榮,<民間信仰與菁英:以張麗俊為核心的社會網絡>,《水竹居主人日記學術研討會 論文集》頁43-44、63-64。
123 本報訊,<迷信的弊害(一)>,《臺灣民報》,106 期,1926 年 5 月 23 日,頁 2。
124 本報訊,<宜速破除迷信的陋風>,《臺灣民報》,3 卷 17 期,1925 年 6 月 11 日,卷首。
125 陳世榮,<民間信仰與菁英:以張麗俊為核心的社會網絡>,頁 47-48。
126 文杞(施文杞),<迷信也可獎勵和提倡嗎?>,《臺灣民報》,2 卷 19 期,1924 年 10 月 1 日,頁6。
127 本報訊,<迷信的弊害(一)>,頁 2。
線,也是由於新知識分子對「欠缺文明理性128」的內在焦慮而過於急切地挪用 啟蒙主義除魅論述,甚至未能察覺擴大警察權的殖民統治技藝而創造出協力與 抵抗的中間地帶。
新知識分子在批判有財勢者、政府之餘,更以指導社會進步的角度分析鋪 張浪費的建醮行為,指出參加建醮對普通大眾的經濟情況尤其有害。例如十餘 日間可能因為親友遠道而來參拜須提供住宿地、需特地借貸以應付牲禮的費 用、甚至「典質衣裳來維持一時的體面」,皆屬對一般農佃大眾額外的負擔。而 且人民所投入的花費皆為空耗:
此皆歸於一部分商人的利益,一般的民眾全然是空費,為虛榮紳 士和特種商人的犧牲,更損失十餘天的勞働生產,如此雙方面都 是損失,勞民傷財就是這個意思了129。
考量俗民大眾的經濟能力,新知識分子認為並不必要花大把銀兩也可以向神明 表達虔誠,「信仰不是以浪費金錢為能事、若果真表信仰、雖上一炷香、行一回 禮、就算夠了。130」由此觀之,知識分子並非限制宗教信仰,而是認為「宗 教」與「迷信」是兩回事,即使「宗教」可能內含「迷信」,但驅除「勞民傷 財」的迷信不必然要約束宗教131。為了加以區辯宗教信仰本身與附屬的(同時 也是浪費、可被取締的)儀式行為,也有意見將儀式行為獨立看待為「風俗」。 為了社會進步的目標,「沒有定律」的風俗是可以被「移風易俗」的。
我想寺院廟宇的落成當要建醮的事情、在宗教裡面豈有定律嗎、若 其沒有定律、這看來不過是一種風俗上的事而已了。五日間的醮事 徒然是騷擾地方而已。132
在知識分子眼中,風俗既可「養成」也可以「改變」,當祭祀行為從習慣劣化為
128 Chao-Ju Chen, Producing ‘Lack as Tradition’: A Feminist Critique of Legal Orientalism in Colonial Taiwan, Comparative Legal History, Volume 1, Issue 2, 2013.
129 劍如(黃呈聰),<對於稻江建醮的考察(上)>,頁 5。
130 本報訊,<宜速破除迷信的陋風>,卷首。
131 一郎(張我軍),<駁稻江建醮與政府和三新聞的態度>,頁 5。
132 簡順福,<就此回的建醮而言>,《臺灣民報》,2 卷 25 期,1924 年 12 月 1 日,頁 7。
「惡習」,未能刺激民智發達向上的一切祭典活動皆屬毫無必要。
像這舊曆七月中、俗謂蘭盆節、各處都舉行蘭盆祭(普度)、點 燈結彩、排壇演戲133、費了無數的金錢葬在無何有之鄉、而不得取 絲毫的代價134。
當時祭祀費用可分為「供物費、祭具費、傭人料、演劇費、雜費、不明」,而演 劇費約佔四分之一135。此時期的外台戲演出並非以職業歌仔戲班為演出群體,
而是北管、車鼓、歌仔戲子弟班參與演出136,地區性子弟班社依附於角頭廟 宇、姓氏公厝,除了準備演出還有守望相助、聯絡情感的功能137。
民眾透過神誕、建醮等宗教行事禮節獲得心靈寬慰、社區互通有無,而戲 班演出既為娛神也為娛人。新知識分子並未顧及「破除迷信」後,將導致信仰 活動既有文化意義喪失,祭典儀式與活動因為表面上「無用」而被詬病為鋪張 浪費,但投入金錢多寡正好與人民祈求神明、希望獲得保佑的依賴程度成正 比,實則擁有許多社會功能138。例如當時也有基層殖民官員、少數知識分子關 注到民眾心理層面:
況且台灣人的宗教,如其寺廟又或是神明會的祭禮,具有民眾的 統制的權威同時又是集中唯一安慰娛樂的地方,其中最好的地方 如演戲,這是眾人對神明貢獻的戲劇,但沒有祭禮就沒有戲劇,
從實情可見是與民眾娛樂的問題有大關係139。
133 中國戲劇史上知識分子議禁迎神賽會場合演劇始自宋代,例如陳淳曾申禁民間報賽演劇:
「奪民膏為妄費,荒本業事遊觀」。丁淑梅,《禁錮 違礙 突越:中國古代禁戲論集》(北京:
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6),頁 165-167。
134 文杞(施文杞),<迷信也可獎勵和提倡嗎?>,頁 6。
135 邱坤良,《舊劇與新劇:日治時期台灣戲劇之研究(一八九五-一九四五)》,頁 95。
136 陳文億口述,<豬仔批>。陳秀枝等口述,廖秀容編著《歌仔戲實錄》,(新北:稻鄉,
2014),頁 243-244。
137 邱坤良,《舊劇與新劇:日治時期台灣戲劇之研究(一八九五-一九四五)》,頁 242-247。
138 王嵩山,《扮仙與作戲》(新北:稻鄉,1988),頁 149-161。
139 張玉秋譯,原出處柴田廉,《台灣同化策論》(台北:晃文館,1923),頁 79-80。轉引自張 玉秋,《日治時期宗教「迷信」話語研究》,成功大學台灣文學研究所碩士論文,2010,頁 18。
柴田廉時任台北州警務處分課未定囑託(特約專員),中研院台史所總督府職員錄系統。
只就迷信來講,不僅不見得有些破除,反轉有興盛的趨勢。
啊,這過去使我不敢回憶。
而且,迷信破除也不切實際,假使迷信真已破除了,
而且,迷信破除也不切實際,假使迷信真已破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