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有研究大多將「方言節目比例限制」置於國語推行運動的政策脈絡，本 文無意探查國語推行運動的完整發展歷程，僅希望析取國家對廣播電視的控制 意圖，以及形構講「方言」等同於「分離意識、有礙團結」的論述120。
（一）、允用台語到排除台語：國語霸權的族群界線漸次形成
1946 年台灣省行政長官公署設立台灣省國語推行委員會，下設調查研究組 等研究「本省方言系統、聲音組織、語文教育、高砂族同胞語文之研究設計
121」等，國語推行員亦須負責「調查本省各縣市方言及流行之歌謠故事122」。這 些研究的主要目的或許並非單純研究台灣語言，而是欲了解當時台人語言使用 情形。由於語言使用呈現嚴重的社會分層123，造成「大陸」推行之國語運動方 針無法直接移植至台灣。遷台初期的國民政府為了解決公眾場所使用日文、在 家使用台語的「臺灣話私領域化」，暫時「恢復使用方言」的方針以驅逐日語；
120 何春木、蘇洪月嬌，＜閩南話不是中國話嗎？＞，《今日府會雜誌》1 期，1978 年，頁 21-22。
121 志村雅久，《中華民國台灣地區推行國語運動之研究》，台灣大學三民主義研究所碩士論文，
1993 年，頁 91。
122 志村雅久，《中華民國台灣地區推行國語運動之研究》，頁 111。對照歌仔冊出版查禁，調查 流行方言歌謠故事之動機值得推敲，是像日人調查般出於人類土俗學探求，或僅是政治化理解 民情、防患未然的思想檢察？《台灣省政府公報》41 年秋字第 38 期，1952 年，頁 534；42 年 春字第16 期，1953 年，頁 179-182；42 夏字第 26 期，1953 年，頁 293。
123 張博宇，《臺灣地區國語運動史料》，（台北：商務，1974），頁 50。
視日文教育為奴化論的同時124，更嚴禁各式日語標誌、溝通或文化意象。 究》9:2 期，2002 年，頁 149、152-155。
125 《臺灣地區國語運動史料》，頁 57。
議員與公務人員，除了「為民服務、代民議政」外更負有地方行政是否遵行中 央政策的行為期待與責任，因此使用便於民眾知悉的語言並不會為其博得「體 察民情」的美名，卻反而會招致「反對推行國語」的罵名。「任何不肯盡量說國 語的中國人，都可能是社會進步與和諧的絆腳石131」可被視為1960 年代國語推 行運動日趨激烈的統治邏輯，後續的臺灣省國語推行委員會也多以「愈常在公 領域使用方言，將對國語推行不利」，來證成對民族團結有妨害132。將說台語與 防止民族團結建立連帶，即是往後立法院審議《廣播法》草案的一大討論基 調。
（二）、國語霸權滲透廣電媒體：貫徹黨意的產製結構
解嚴以前的廣電媒體，除了少數民營廣播電台，大多具有貫徹黨意的工具 性，而國語推行運動隨著電視等新興媒體出現，由管制教育體系轉向插手廣播 電視體系。1960 年代的語言播出管制主要展現在廣播領域，1963 年行政院新聞 局頒訂＜廣播及電視無線電台節目輔導準則133＞，規定方言節目不得超過 50%。此時期新聞局透過監聽各廣播電台方言節目播放時段與比例134（各電台 抽查某日全天監聽，被抽查者以民營廣播電台為限135），並寄發公文要求電台降 低比例，此為國家力量介入民營電台的證據。不過縱然有監聽系統，1960 年代
131 此為蔣介石手諭教育部、省教育廳，要求徹查彰化一所縣中老師及同學皆說台語、說國語者 反遭修理的投書內容。教育部檔案，檔號：58/452.00/1/1/38。此篇投書為汶津，＜國語與方言
──兩位讀者的陳述與意見＞，《中國時報》，1969 年 9 月 9 日。
132 臺灣省政府教育廳編印，《臺灣省國語推行委員會第十一次委員會議程》提案第十一號，
1972。
133 「電台對國內廣播，其播音語言應以國語為主，方言節目時間比率不得超過百分之五十，如 分設國語與方言兩廣播部份，其方言節目時間之比率，合併計算仍以不超過百分之五十為 限。」《廣播雜誌》224 期，1964 年 2 月，頁 16。
134 1964 年度交通部檔案「各電台違規懲處」的卷案，＜茲檢送本年（十）月份各民營電台方 言節目時間播出比率統計表一份，箋請查照參考為荷＞。交通部檔案，檔號：
0053/090307/*207/001/023。
135 關於監聽辦法的更改，有＜查本辦事處第七十四次處務會議中有關方言節目時間之討論，當 時除向鈞局列席會議之甘幫辦報告目前各民營電台實際情況外，並議決各項建議等事項乙案
＞，收受文與副本抄送單位共有：交通部、行政院新聞局、警備總部電監處、台灣省民營廣播 電台聯合辦事處。交通部檔案，檔號：0053/090307/*207/001/040。
的播出比例尚具彈性136，雖然有行政法規控制，但當時各電台因廣告來源為由 多播放台語節目，平均比例約為六成、較高者及至七成。而針對電視的法規管 制，則主要仰賴1962 年的《台視節目規範137》，且這個台視內部法令也被「黨 政有關機關所認知」，促使新聞局訂立了前引「廣播及電視無線電台輔導準 則」，前者未明訂語言比例138、後者卻出現了50%的限制。
除了語言內容，廣播與電視台的節目內容也被黨意要求事先審核，並在 1963 年由國家主導「以自律名義」強制閩南語從業人員加入的「台灣省廣播節 目協進會」，
閩南語節目從業人員份子複雜，程度較低，所製作之節目大多不 夠水準，而所擁有之聽眾，則甚為廣泛，對於社會風氣與播出安 全之影響，殊堪顧慮139
表面上雖是自立，但這個協進會總幹事以下人員其實「全由警總派任，執行審 檢職務140」。除了廣播節目，台視成立後製播台語電視劇及電視歌仔戲的成員也 被要求加入，且台語電視劇劇本與「新編歌仔戲劇本」皆須送此單位審查才能 播出。1968 年擴大改組為「中華民國廣播節目研究改進協會」，當時製播電視 歌仔戲的團主、負責人或工作人員皆當選首屆理事141。1973 此業務併入新聞 局，改以「廣播安全會報」形式，由警總副總司令主持、廣電從業人員節目 部、安全部門主管出席，「會場的氣氛往往是肅殺的，檢討的範圍也不僅止於台 語的節目而已142」，換句話說，檢討台語節目其實才是這個安全會報的成立目 的。
136 蘇蘅，《我國電視節目文化意涵的研究：以方言節目為例》，政治大學新聞學研究所博士論文，
1992 年，頁 133。
137 何貽謀，《台灣電視風雲錄》，頁 9-10。
138 蘇蘅，《我國電視節目文化意涵的研究：以方言節目為例》，頁 132。
139 台灣警備總司令部廣播安全會報開會通知單與會議議程，教育部檔案，檔號：
052/ED15/1/8000/684。
140 何貽謀，《台灣電視風雲錄》，頁 215。
141 當選者有「金鳳凰電視歌劇團」團主王明山、「正聲天馬歌劇團」負責人張振翔、「金鳳凰歌 劇團」的音樂指導張松柏，以及台視節目部主任何貽謀、閩南語電視劇製作人葉明龍等人。＜
歌仔戲劇團動態＞，《電視周刊》，1969 年 8 月 12 日。
142 何貽謀，《台灣電視風雲錄》，頁 215。
因為廣告收入爭相播映台語節目的熱潮143，或可反映國家對語言強力箝制 的控制力並未達理想成效，或者電台經營主出於商業利益考量而選擇陽奉陰 違。在《廣播法》草案審理以前，如本章第一節所示，電視節目依觀眾收視熱 潮的市場導向，正值「方言節目」大放異彩的階段；電視台樂見廣告商利，因 而民眾屢屢要求增加便安排播映檔期，看似無上限的增加也成為立委要求減少 方言節目提升「社會教化功能」的不滿來源。
如此榮景在1970 年出現轉折，中華文化復興運動推行委員會首先通過「改 進廣播電視、電台節目，應減少外語及方言節目，增加國語節目144」的目標。
隨之立法院開始出現電視方言節目氾濫的恐慌，指出電視台過多方言節目將對 國語推行運動不利，並透過質詢教育部施壓文化局與三台召開會議，研擬方言 節目比例下降145，同時併行電視節目播音內容的管制。
電影、電視是推行國語最好的工具，一部好的電影，對民眾國語 教育的效果，比開千八百班的民眾補習功效都大，發音如果不正 確，影響所及，是不可想像的。146
由於當時電視台隸屬教育部管轄，因此在社教司「國語文教育研討會」亦呼籲 對廣電媒體積極控制，包括要求播音人員的正音訓練、盡量使用標準國語演 出，減少外語及閩南語節目至極小比例。一方面降低電視台中台語使用比例，
一方面強化標準國語的宰制地位，連帶使「不標準」的「台灣國語」降居台灣 語言位階的最低位147，因為其代表日益被消除的台語使用者仍無法習得「標準 國語」的中介狀態。1974、1975 年所舉行的兩次研討會與會名單共有國民黨中
143 「方言節目受歡迎，最走紅的要算是歌仔戲。目前已成富婆的楊麗花，在一夕間竄紅，一大 把一大把廣告收入，樂壞了台視。」電視節目興衰 都看觀眾胃口，《聯合報》，1971 年 8 月 10 日。「不應該光是為了賺錢，任憑商人的擺佈，把播出的方言節目超過國語節目。」推行國語運 動 文化復興會昨舉行座談 呼籲電視減少方言節目，《中央日報》，1972 年 3 月 16 日。
144 ＜文復會舉行常委會 通過兩項重要議案＞，《中央日報》，1970 年 6 月 5 日。
145 ＜兩家電視決定減少方言節目 文化局昨日邀電視公司會談＞，《中央日報》，1970 年 6 月 10 日、＜立委力促電視減少方言節目 呼籲不要忽略社會責任＞，《中央日報》，1970 年 6 月 12 日。＜中視將調整閩南語節目＞，《自立晚報》，1970 年 9 月 12 日。
146 《臺灣地區國語運動史料》，頁 124。
147 黃宣範認為「台灣國語」的語言位階甚至較低於台語。《語言，社會與族群意識：台灣語言 社會學的硏究》，（台北：文鶴，1994），頁 16。
央委員會文化工作會代表、僑務委員會代表、行政院新聞局代表、中華文化復 興運動推行委員會代表、孔孟學會代表、中研院史語所代表，可以見到促成方 言節目比例限制的多重力量來源148。
前揭國語推行政策會議插手廣電媒體的痕跡，可見方言節目比例限制不僅
前揭國語推行政策會議插手廣電媒體的痕跡，可見方言節目比例限制不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