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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解释哲学和文字学思想

贯串于戴震一生的事业,是他的人文科学的语言文字学,以及利用语言 文字学诠释古代经典,以寻求所谓“道”,乃至对“道”作再创造,阐发自 己的哲学思想。乾隆三十八年(1753)戴震概括的“由字以通其词,由词以 通其道”,

即通常所说的“以字(词)通词(辞),以词(辞)通道”,是 对这一过程的最好概括和说明。对字、词的解释是手段,通道才是目的。作 为人文科学的语言解释哲学,不过是戴震完成从语言文字到“通道”的全过 程的方法学,也是戴震从纯粹的学问家转化为卓越的思想家的一个内在的逻 辑动因,不消说,完成这一转化的最本质的原因是其社会现实的无可调和的 矛盾在哲人头脑中的深刻反映,是时代精神的折光。但无疑,语言解释哲学 也从与事理相对待的思维逻辑上促成了这一转化,这也是乾嘉时代的一位特 别顶真的学问家走向思想家的特殊道路,而这一特殊道路的产生也是为当时 的时代条件所决定的。语言解释哲学的运用,“以词通道”,本身就包含对 理学的批判。南宋黄震说过:“自本朝讲明理学,脱去训诂……从而增衍新 说,不特意味反浅,而失之远者或有矣。”

从语言文字入手,就意味着抛弃 宋明理学的架空立言。

从乾隆十年(1745)起,二十三岁的戴震著《六书论》三卷,公开亮出 研究汉语言文学的旗帜,继后一发而不可收,他的语言文字学著作遍布中国 传统的语言解释学文字学、音韵学、训沽学各个领域,而最终目的又是“以 词通道”,从而形成我国十八世纪获得空前发展的语言解释哲学。这种学说 以对语言文字的解释为契机,逐步达到洞察人类的心智,最终到达新理学的 道德哲学。戴震说:“是故由六书九数,制度名物,能通乎其词,然后以心 相遇。”

这种从可感可视可供思考的物质性的语言文字入手以洞察人类心智 的做法,本身是唯物主义的科学方法。和戴震同时代的康德(1724—1804)

主张以人类认识能力考察对象本质,提出了先验唯心主义哲学。被称为西方 释义学之父的施莱尔马赫(1768—1834)强调有效解释的客观性的普遍性条 件,从而把解释学规律分为语法解释和心理解释两部分,并强调两者的结合。

戴震从语言文字入手以通道,立论允当平实,十分明白易懂,是情同可感的 唯物主义方法。

由于汉语言文字本身有无穷尽的奥妙,需要加以解释,从语言文字的解 释到哲学的解释,尤其是到达哲学的新的创发,需要走过漫长的过程。胡朴 安说:“戴氏之治学方法,以识字为读经之始,以穷经为识义理之途。”

乾嘉学派诸学人大都没有走完这一历程,只有一代学人兼哲人戴震走完了这 一全过程。大多数学者还只停留在对汉语言文字本身的开发上。诚然,以语

《戴震集》,上海古籍出版社 1980 年版 183 页。

《黄氏日抄》卷二《读论语》,见文渊阁《四库全书)7 0 7 — 4。

《郑学斋记》,《戴震集》,1980 年上海古籍出版社 225 页。

胡朴安《古书校读法》,江苏古籍出版社 1985 年版 13 页。

言文字本身为解释对象作出的解释也是解释哲学的一个层面,就解释哲学的 全体而言,以汉语言文字为对象的解释只是解释哲学的表层,而在语言文字 本身的门类科学领域内,乾嘉学人的解释又是非常深刻的,完全进入了门类 科学对象解释的深层,这一“表层——深层”的解释也不时能触及到人类的 心智,无论是戴震的大弟子段玉裁的《说文解字注》,还是高邮王氏父子的

《广雅疏证》,都在一定程度上触及到人类思想方法的一般抽象,都有一定 数量的逻辑问题可供研究。戴震经语言解释而“通道”和创发,进入了道德 哲学的殿堂,写下了《孟子字义疏证》那样的不朽名著,从而使他的语言文 字的解释获得了认识方法的意义。

戴震在“全体表层——门类深层”的特定的语言文字领域内,也取得了 特别丰富的成果。为此,当我们评述戴震的语言解释哲学时,既要注意从语 言文字到道德哲学的完成的解释哲学,也要注意处于“表层——深层”地位 以语言文字为解释对象的解释哲学的成果,还要注意语言文字学本身的成 果,因为它同样有助于我们研究语言解释哲学。事实上,由于语言文字本身 的无穷的奥妙,戴震和他弟子们的语言文字学的成果,在量化的含义上大大 超过了哲学成果。为叙述方便,评述戴震语言解释哲学的逻辑顺序,则从以 语言文字为解释对象的解释哲学入手——它当然不可避免地要涉及许多语言 文字学本身的门类科学问题,逐步进入他的解释哲学。

戴震二十三岁时著《六书论》,是他一生中最早的语言文字学著作。该 书在段玉裁著《年谱》时就已失传,今仅存《六书论》序,仍可由序得全书 大体。戴震研究“六书”的最终目的是为了解释经书,其解释哲学的观点非 常明显,他说:“六书也者,文字之纲领,而治经之津涉也。载籍极博,统 之不外文字;文字虽广,统之不越六书。”

对文字归之六书,六书统率文字 这一方法,戴震并没有将它在《六书论》中封闭起来,而是以六书为基本建 构,以统众字,对一个个的方块汉字,“凡所不载,智者依类推之,以拾遗 补艺,将有取乎此也。”

这在思想方法上是以抽象统率具体,以有限驾驭无 限,以类推逻辑作为“六书”统率众字的逻辑依据。戴震对文字学说的阐明,

本身就有丰富的哲学思想,或者说,体现在文字学说内的科学哲学一直在起 作用。

“六书”,不过是人类在造字之初对外部世界的形象特征作出反映的方 法,以及将这种反映方法移置于文字学领域内而已

。人们通常只注意到“六 书”的文字学特性,甚至把它奉为唯一的文字学规律,其实它有很深刻的反 映论的哲学含义,“六书”是人脑对外部世界的形象作出反映并巩固在文字 学中的一种常识性提法。从语言文字学看,用“六书”把握文字,从语言解 释哲学看,以人的认识反映之“本始”把握“六书”,又通过包含反映过程 的“六书”描述人类认识过程,以及通过“六书”所统率的字认识词、辞,

继而“以词通道”。戴震认为,后世在“六书”问题上发生错误,都是不明

《六书论序》,《戴震集》,上海古籍出版社 1980 年版 77 页。

同上。

“六书”考之经吏,说法不尽相同。戴震钩稽出古来说“六书”有三种。一是郑玄《周礼》注引郑司农说,

以象形、会意、转注、处事、假借,谐声为六书;二是班固《汉书・艺文志》以象形、象事、象意、象声、

转注、假借为六书。三是以许慎《说文解字》指事、象形、形声、会意、转注、假借为六书。今天,文字 学家一般把六书名称和次序说成象形、指事、会意、形声、转注、假借。

古人用意所造成的,他说“厥后世远学乖,罕睹古人制作本始。”

“制作”

二字,不仅指文字本身的制作,还包括语言文字对外部世界、人工自然之语 言的反映方法,而“制作本始”就更离不开反映方法了。戴震认为,南唐徐 锴把谐声看作“最为浅末者”,就是不明“制作本始”。其实形声字是造字 的最好方法,一部《说文解字》中已有百分之八十五以上是形声字,形声字 比起以象形直接摹拟外物优越得多,它已是一种间接反映外部世界的方法,

克服了象形、指事、会意或多或少地受外物形体拘牵的局限,自成造字法系 统,因而造字能力极强。

戴震认为,“罕睹古人制作本始”的最大谬误是对转注的认识,“盖转 注之为互训,失其传且二千年矣”

。“六书”中的转注本来是“用字之法”,

至于如何成为“用字之法”,则文字学家们各有见解。许慎从文字学角度论 述“六书”中的转注:“建类一首,同意相授,‘考’、‘老’是也。”

南唐的徐锴和清代江声(1721—1799)认为“类”就是部类,即《说文》的 五百四十部,“首”是指某一类字所从的部首。徐锴认为同部而义近的字都 是转注字。惠栋弟子江声认为同部首的字都是转注字。徐、江是形转派。近 人章炳鳞强调语音,认为“考”和“老”古代同属一个韵部(幽韵),同属 一个声类

,最初产生的字是“老”,它是“考”的语根,认为凡意义相同,

声音相同或相近的同一语根的字才是转注字,章氏是音转派。戴震是义转派,

认为凡互相训释的字都是转注字。戴震的这一文字学观点,为他的大弟子段 玉裁著《说文解字注》时(1776—1815)作了进一步发挥。段说:“转注犹 言互训也,注者,灌也,数字展转互相为训,如诸水相为灌注,交输互受也。

转注者,所以用指事、象形、形声、会意四种文字者也。数字同意,则用此 字可,用彼字亦可。”

又说:“建类一首,谓分立其义之类而一其首,如《尔 雅・释诂》第一条说‘始’,是也;‘同意相受’,谓无虑诸字意旨略同,

义可互受相灌注而归于一首,如:初、哉、首、基、肇、祖、元、胎、俶、

落、权舆,其于义或近或远,皆可互相训释而同谓之‘始’,是也。”

戴、

段对转注的说法,一般称为互训说。他们把“建类一首”理解为凡义同、义 近的词皆可互相训释,形成一个小义类,而都统制于同一个字(如上面的‘始’

字)为说解词,这一个字就是“一首”。从文字学看,戴、段的看法不免把 许慎原意推广得太宽了。我们认为,许慎的“类”确实是指同义、近义的意 义范畴,即义类,而“首”是形字构成的部首,而不是许多方块字以一个字 为“一首”,那样“首”太大太泛,等于没有“首”。许慎的“建类一首”

是指转注字的意义和形体相结合的特点,即只有部首相同,又属同一意义范

是指转注字的意义和形体相结合的特点,即只有部首相同,又属同一意义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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