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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语言解释中的转语说和因声求义

语言解释哲学,决不停留在字词的一一古今对应上,正如文字有系统,

词汇有系统一样,语音也有系统,为适应解释学的需要,对语音系统作解释,

对语音和字、词的连结方法(它当然是语音和语言表达的哲学思想发生间接 联系的中介)作解释,就是十分必要的了。

语音和字、词的联结方法,中国古代早有“转语”说和“因声求义”说,

后来又有古音的系统研究。最早谈及转语的是汉代扬雄《方言》,从扬雄举 证的实例看,他所说的转语,是指两词声母相同,或韵相同,或声、韵都同 的同义词,其中有不少是些同音同义词。晋代郭璞在《方言注》、《尔雅注》

中都讲到转语,《汉书》颜师古注中也讲到“语转”、“声转”之说。至戴 震的乡先辈,明末的方以智在《通雅》中则把由语声转变而分化的同源方言 词,又把音近义通的同义词都叫作转语。戴震是他的乡先辈的知音,方以智 的转语说在戴震那里得到新的发展,戴震著《转语二十章》

,把转语说全面 贯彻到文字、音韵、训诂的研究中,后来又有洪榜、程瑶田、王念孙、阮元、

郝懿行等都在转语的运用上不断发展,从而形成了清代训沽学中的一个特 色:词源学的研究。

和转语密切联系的是因声求义。因声求义,也由来已久。先秦典籍中屡 见不鲜的声训是因声求义的一种,到汉许慎解释字义牢牢抓住构字的形体,

力主“以形立训”,使释义有了更可靠的基本立足点,一定程度上校正了声 训过滥的流弊,但对形声字的意义,许慎在运用“以形立训”的释义法则时 总是尽量考虑到声旁的价值。例如《说文・示部》的“禛”字,是个形声字。

意为“至诚感神而得福”,许慎的解释是:“以真受福也,从示真声。”这 显然是抓住形声字的声旁释义的,无疑已包含“因声求义”的含意在内。因 此,段玉裁注云:“此亦当云从示,从真,真亦声,不言者省也。声与义同 源,故谐声之偏旁多与字义相近,此会意、形声两兼之字致多也。《说文》

或称其会意,略其形声,或称其形声,略其会意。虽则省文,实欲互见,不 知此,则声与义隔”。

段的意思是说,许慎说解字义在贯彻“以形立训”时,

又总是考虑“因声求义”的层面,把形声字看作形声兼会意,而许慎释会意 字时,则无例外地“以形立训”。从上面的引文也可看出,段玉裁则对许慎 在《说文》中把形声字大都说成形声兼会意之举进一步显明彰著,加以申发,

提出“声与义同源,故谐声之偏旁多与字义相近”的“因声求义”命题。许 慎之后,宋代王圣美提出过“右文说”,汉字左边多形旁,为字义范畴统类,

右边多声旁,“右文说”谓字义在右边的声旁中。至戴震乡先辈黄生著《义 府》,因研究古汉语的词义之需,明确提出“因声以知意”

、“古音近,通 用”

、“一音之转”

等音义关系原则,但黄生并不精于古音,因而不可能 将“因声求义”具体深入下去。后来,戴震竟由儿时对乡先辈的崇敬变成自

今佚,一说并无该书,《转语》即戴震的《声类表》,今本《戴震集》中有《转语二十章序》。

段玉裁《说文解字注》,上海古籍出版社 1981 年版 2 页。

《义府》卷上“仡仡勇夫”条。

同上,“敬寡、属妇”条。

同上,“畴咨”条。

己的学术起点,抓住黄生提出的一些音义相关的原则不放,深化扩充,蔚成 一代音韵学的大观。

转语和因声求义,本质上是相同的,都是把汉语的古音系统应用于词义 解释。转语,不过是将同一词语的不同形式,或不同词语的近似形式作比较,

找出其内在联系,例如,有词语 AB,另有转语它们间是音义相近相通的。因 声求义,不过是据义附于音的原则,寻找该字(词)的另一个读音与之近同 的未知的音形义统一的字(词),通常称为破假借字,对词来说是由假借义 求其本义。

转语和因声求义,都是古音学的应用,反过来说也一样:研究音韵学、

古音学的目的是为了说明转语和破假借字找本字,从而更准确地作出语言解 释。这一实用目的,戴震是很明确的,音韵学内联转语和破假借字的语言解 释,外联“以词通道”的哲学解释,两者不过暂时刈断和分开来研究。为了 深入研究特殊的个别,暂时的刈断和放大廓开是完全必要的。正如美国人类 学家,描写语言学家的鼻祖萨丕尔(1884—1939)所说:如果不是强调事物 某一方面的特点并忽略某些与之矛盾的地方的话,我们就无法把事物装进一 个一个“格子”里去,因为世象是一个连续体。但毫无疑问,深入那特殊的 个别,并对它放大,完成其系统研究,归根到底又是为说明普遍联系服务的。

戴震的转语和因声求义与哲学释义的关系,也莫不如此。现在来看看戴震如 何说明音转学的实用性的。乾隆二十八年(1763),秦蕙田曾经因经书中的 一些字(词)义和读音问题求教于戴震,戴震写信答复了秦蕙田,信中阐述 了“因声知义”、“因声求义”的音义关系的实用原则,戴震把古代的字书 和韵书作了比较,指出这两种貌似不同的书,实际上存在着密切的联系,不 过一为义,一为声,一为里,一为表。“字书主于故训,韵书主于音声,然 二者恒相因”

。从意义角度看字音,“音声有不随故训变者,则一音或数义”;

从字形角度看字音:“音声有随故训而变者,则一字或数音”。就词的意义 而言,“大致一字既定其本义,则外此音义引伸,咸六书之假借”

。“一音 或数义”,是指词义引伸、假借,而读音不变。“一字或数音”,则为多音 字。可见词义有本义、引申义,还有假借义,重点应研究“一音数义”。戴 震举例说:《诗・豳风・狼》“狼跋其胡”的“胡”(按:颔下垂肉)、《考 工记・冶氏》“戈胡”、“戟胡”的“胡”用本义(实际上已有引申义)。

而《仪礼・士冠礼》“永受胡福”的“胡”是“遐”的通假字,义亦释为“远”,

全句略同于《诗・小雅・天保》“降尔遐福”。而《诗・曹风・鸤鸠》“胡 不万年”中的“胡”、《诗・小雅・南山有台》“遐不眉寿”中的“遐”,

均与“何”通假,胡、遐、何“一声之转”。又《诗经》中的“宁莫知之”

(《小雅・节弁》)、“胡宁忍予”(《小雅・谷风》)、“宁莫我听”(《大 雅・荡云》)、“宁丁我躬”(同上)、“宁俾我遯”(同上)、“胡宁 我以旱”(同上),诸句中的“宁”字,历代注释家都没有解释出来,戴震 惊人地发现:这些“宁”字就是“乃”字:“以转语之法(按:显即因声求 义之法)类推。‘宁’之言‘乃’也。”戴震由此发现了一条极重要的解读 古书的常规:“凡故训之失传者,于此亦可因声知义矣。”

也就是通常说的

《论韵书中字义答秦尚书蕙田》,《戴震集》,上海古籍出版社 1980 年版 55 页。

同上。

同上。

破假借字。

为了更好地作词义解释,戴震还分析了“因声求义”中一些音义关系的 类别。一是声同义别。例如蜥易之易借作变易之易。另一类是声义各别,如 关门之关借作关(弯)弓之关(弯)。由于音义关系极为复杂,除假借以外,

还有远引申义。音义不相关的同形字等。从戴震的举例看,他对假借的理解 还有缠夹,例如,在第一类中,他举了动物的象与象形之象,实际上这不是 假借,不在通常说的“因声求义”之列,而是本义和远引申义的关系(或作 同形字看待)。在第二类中,戴震举了燕子的燕作燕(yán)国之燕,实际上 这也不是假借,而是同形字。汉语史的研究告诉我们,对“因声求义”破假 借字的分类,只要从形体上分成本无其字和本有其字就可以了,从音义关系 上对假借字分类是难以说清楚的,一则本字和借字的读音须近同,后人读之 不同只是语音的历史变化或音转

,二则借字和本字在意义上无联系。值得注 意的是,戴震已提及“本无其字”。

对于历史语音的变化,戴震是明确的。

他认为,掌握了“因声求义”,“六书假借之法,举例可推”。他曾就假借 字指出古书中“异字异音,绝不相通,而传写致讹,混淆莫辨”

。这里所说 的讹体字,实际上是指通假字。戴震举出《诗经・陈风・月出》“劳心惨兮”

中的“惨”字与“月出照兮”的“照”,“使人僚兮”的“僚”、“舒夭绍 兮”的“绍”等字通押,今音读起来并不押韵,何故?隋唐时期的经学家陆 德明将“惨”仍读成“七感反”(按:cǎn,反,反切),戴震指出:“惨”

不过是“懆”(音采老切,愁不安义)的讹体字,或可看作通假字(按:上 古“惨”清纽侵韵,“懆”清纽宵韵,同声母),“懆”是本字,与“照”、

“僚”、“绍”相押。又如《小雅・雨无止》:“莫肯用讯”之“讯”和上 文“戎成不退,饥饿不遂,曾我暬御(待御),憯憯日瘁”之“退、遂、瘁”

为韵,似不能押。“讯”字陆德明以为音“信”,戴震指出此“讯”字为“谇”

之讹体,实际上“讯”通“谇”(按:上古“讯”:心纽真韵,谇:心纽物 韵。二字同声纽,韵部物、真二韵旁对转),这样就可通押了。戴震认为,

“凡古人之诗,韵在句中者,韵下用字,不得或弃”,也就是说,凡逢韵脚 字当必押,以今韵读之不押,必有其故,凡遇韵字不押而“失诗句用韵之通 例,得此正之,尤稽古所宜详核”,即对貌似不押韵的韵字应找到本字本音,

便可使通押成立了。强调本字本音对通押字作出解释,是考虑到了形音义的 统一,戴震所说的形体的不同是指借字和正字间的形体不同,古音仍应是相 同的,本字本音的提法,归根到底还是透过历史语音的变化求本音。戴震指 出;“故训音声,自汉以来,莫之能考也久,无怪乎释经论字,茫然失据,

此则字书、韵书所宜审慎不苟也。虽旧韵相承,其中显然讹谬者,宜从订正。”

关于《诗经》以今音读之“不押韵”一事,明末陈第(1541—1617)在

《毛诗古音考・自序》中从语音发展史入手作了理论上的说明:“盖时有古 今,地有南北,字有更革,音有转移,亦势所必至。”到《四库全书》收入

《毛诗古音考・自序》中从语音发展史入手作了理论上的说明:“盖时有古 今,地有南北,字有更革,音有转移,亦势所必至。”到《四库全书》收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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