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十九年(1754 年),即戴震三十二岁那年,为躲避豪族的迫害,单 身入都,避难北京。在这以前,曾有戴氏族中豪强侵占戴震祖坟,他不得已 诉讼于县,但豪强倚财仗势,结交县令,行贿受贿,上下勾结,反诬戴震有 罪。一说戴震早年曾著《族支谱序》,针对《隆阜戴氏宗谱》,提出过“信 则传信”,“不从旧谱序列,不敢滥承”,得罪了掌握族权的人。年轻的戴 震为逃避迫害,不得不远走高飞。
关于避祸北京,段玉裁《年谱》定在乾隆二十年(1755 年),段说:“二 十年乙亥,三十五岁。盖是年人都。”但据钱大昕五十七岁时自编的年谱说:
“十九年甲戌,年二十七岁。是岁移寓横街,读《汉书》,撰次《三统历术》
四卷。无锡秦文恭公,邀予商订《五礼通考》。休宁戴东原初入都,造居士 寓,谈竟日,叹其学精博。明日言于文恭公,公即欣然与居士同车出,亲访 之。因为延誉,自是知名海内。”
①
钱庆曾(钱大昕曾孙)按:“公集《戴先 生传》云:以敝袍入京师,一见奇之,即与之定交。”又按:“公集《与戴 东原书》……作于是年。”②
钱大昕的自定年谱和钱庆曾的注都可说明戴震是 甲戌年(1754 年)进京的。又王昶《戴东原先生墓志铭》云:“余之获交东 原,盖在乾隆甲戌之春,维时秦文公蕙田方纂《五礼通考》,延致于味经轩,偕余同辑‘时享’一类,凡五阅月而别。”
③
钱大昕、王昶皆记述亲身经历,均可信,可证戴震是在乾隆十九年入京的。
因是避祸而来,只是穿了件坏长袍,初到北京,自然穷得衣食无着,只 是暂住在京城内的歙县会馆。到北京后第一个与之相见定交的是钱大听。这 一年三月,二十七岁的钱大昕已考中进士,而戴震其时还只是个县学生。戴 震才学过人,却不得志,又遭豪强迫害,到京后生活无着,为人却穷而有志,
禀性狷介自爱,不合流俗,不为人物所羁,“人皆目为狂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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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戴 震自携所著书稿造访钱大听,纵论学问,竟谈了一整天,临别时,钱大昕目 送其远去,叹曰:“天下奇才也。”当时,正好礼部侍郎秦蕙田编撰《五礼 通考》,要想找一位精通天文历算的人。钱大听随即把戴震推荐给他。秦蕙 田非常高兴,随即命驾访之,后来干脆把戴震接到府邪,朝夕讲授观象授时,这期间,戴震又向秦蕙田推荐了江永,《五礼通考》收入了江永和戴震本人 的著作。与此同时,戴震还在味经轩与王昶共同编纂讲述宗庙四时祭祀的“时 享”类
①
历时五个月。除钱大听外,当时掌管修史的翰林纪昀、内阁中书王昶,还有王鸣盛、朱筠,都是乾隆十九年的进士,均以学问名闻京师,听说戴震 的来到,都不惜降低身份,亲自前往歙县会馆拜访戴震。戴震与这些大学问 家抵掌而谈,纵论学术,展示著述,竟使这些大学问家无不为之赞叹不已。
戴震的来到,使原先门可罗雀的会馆霎时间变得热闹起来。晤谈之后,仍有
① 《十驾斋养新录》,商务印书馆 1957 年版 22 页。
② 《十驾斋养新录》,商务印书馆 1957 年版 23 页。
③ 见《戴震文集》,赵玉新点校,中华书局 1980 年版 260 页。
④ 钱大昕《戴先生震传》,见《戴震文集》,赵玉新点校,中华书局 1980 年版 265 页。
① 《五礼通考》卷 181 至卷 200 有《观象授时》,卷 86 至卷 96 有《宗庙时亨》。叁见文渊阁《四库全书》
本。
书信往来不断,相互切磋学问。如戴震对王鸣盛不断言及江永,“后光禄与 戴震书启通问,必称敬候先生”,又如钱大听《与戴东原书》与之论学:“邵 长蘅遂谓孙愐增字四百有奇(按:指《唐韵》),似可来信,惟高明示之。”
一代学入的京师交游,犹如魁星阁群星争辉,璀璨百聚,其中最为夺目,不 时放射出异采的是为众星所拱,学士敬仰的清贫之士戴震。从此,戴震名重 京师,名门公卿争相与之交往,“薄海承学之士,至于束发受书之童子,无 不知有东原先生。”
②
乾隆二十年(1755 年)夏,纪昀(1724—1805)初次结识戴震,读到他 的《考工记图注》,惊叹不已,随即出钱付刻。这一年,戴震就寄居在纪昀 家中,过得舒心自坦。在学术上,戴震也极愿意听取纪购的意见。例如他在 乾隆十七年(1752 年)撰著,二十七年(1762 年)付刻的《屈原赋注》中,
注《离骚》“恐美人之迟暮”一句,因汉王逸、宋洪兴祖、朱熹皆以“美人”
指楚怀王,以致使上下文扞格难通,戴震注引纪昀曰:“纪编修晓岚曰:美 人谓盛壮之年耳。”并云:“草木零落,美人迟暮,皆过时之慨,即《论语》
所云‘四十五十而无闻,斯亦不足畏’是也。”明以“美人”为屈原本人,
遂贯通上下文,并批评王逸等人的说法是“不顾失立言之体”。戴震引纪晓 岚此说,当是寄居纪氏家后闻纪氏之说而后补上去的。又如戴震著《考工记 图注》,也曾听从纪购之议而“删取先后郑(按:郑司农、郑玄二人)注而 自定其说以为补注”。但是,纪购和戴震也仅仅是汉学纯学术领域内的朋友,
在哲学上,纪陶完全不能理解戴震。章炳麟《文录・释戴》记述:纪购读了
《孟子字义疏证》后,“攘臂扔之:以非(诽)清净洁身之士,而长流污之 行”。表示极大的不满。当然,这是后话了。
寄居纪购家的这一年,戴震酝酿了平生著述中的一件大事,那就是把扬 雄《方言》分抄于宋李焘《许氏说文五音韵谱》的上方,自题云:“乙亥(1755 年)春,以扬雄《方言》分写于每字之上,字与训两写,洋略互见。”这是 为日后著述《方言疏证》作准备的。为什么用李煮的书而不用大徐(徐铉)
本作底本呢?那是清代文字学未发达之前,大徐本几乎被湮没,李焘本盛行 易找的缘故。顾炎武博极群书,竟没有读过‘始一终亥’的本子。宋李焘继 徐锴《说文系传》和《说文韵谱》之后扩充其内容,编定《说文解字五音韵 谱》三十卷,参照宋代韵书《集韵》次第,起于“东”字,终于“甲”字,
完全改变了《说文》的本来面目,因为李书按韵编排易检
①
,遂广为流传,以 致使始“一”终“亥”的本子湮没不闻。明代甚至有人把李焘本当作许慎真 本而非难大徐本,还有人据李煮本作《韵谱本义》,推阐许书始于“东”之 意。这样,顾炎武读不到始“一”终“亥”的大徐本就不奇怪了,至戴震时 也不例外。戴震将《方言》分写于李焘本之上,意味着重新研究《说文解字》的开始,它预示着李煮本统治时代的结束,其意义正在于此。
戴震分写时的自题中说及的“写其字”,意即以字为主,而以《方言》
之字系于《说文》之字。所谓“写其训”,意即以《方言》的训释系于《说 文》之字。使用李焘本,也有一个灵便,就是需要以声为主作系联时,就将
《方言》一串串的同声之字系于《说文》,按李焘本检索,可随时作对比研 究。《自题》说“详略互见”,那是说分抄在李焘本上以后,一详一略,随
② 《戴震年谱》,见《戴震集》,上海古籍出版社 1980 年版 451 页。
① 《说文解字》检字甚难,今本大徐本(据清孙星衍、陈昌治刻本)的索引是解放后中华书局编的。
时可予比较。戴震以李煮本《说文》为底本,将扬雄《方言》移录于《说文》
相关的字头之下,从而便于作出比较研究。这种方法,正是近现代解释学
(Hermeneutics)中的文本解释中将一种文本嫁接到另外一种文本上的方 法,或者说是这种方法的雏型。嫁接的结果是什么呢?
对戴震本人来说,结出了《方言疏证》之果。乾隆三十八年(1773 年),
戴震在纪昀等人的举荐下进入四库馆任纂修。这时,戴震取平时所校订的文 本,遍核经史诸子的义训资料,及诸家引用《方言》的资料,著《方言疏证》,
从而进一步确立了《方言》在语言学史上的权威性地位,而此分写本,是确 立这一权威地位的草创之始。《方言疏证》本身在语言科学史上有极重要的 地位,它的蓝图的制订,有关问题的早期运思,则是肇始于寄居于纪晓岚家 中的乾隆二十年(1755 年)。
对他的学生段玉裁来说,戴震的早期分写本是他的巨著《说文解注》的 启发性著作。正是前面说及的连顾炎武也读不到《说文》大徐本的种种情形,
促使段氏发愤研究《说文》。鉴于李煮本的长期统治地位,他认为“向来治
《说文》者多不能通其条贯,考其文理”,即未得许书“以形立训”的要旨。
段玉裁于乾隆四十一年(1776 年)开始编纂长编性质的《说文解字读》,至 嘉庆二十年(1815 年)《说文解字注》刊行,前后达四十年之久。戴震的分 本写成后,段玉裁曾于乾隆三十四年、三十五年(1769、1770)间借阅,并 携至段氏做官处四川省玉屏县。乾隆三十七年(1772 年)段玉裁来京,曾在 洪榜的寓所中见到戴震,戴震向段玉裁索要此书,并说:“李煮的分韵本《说 文》不足贵,目的在于分写《方言》。”可见戴震对李煮书的评价态度及权 借此书作《方言》分写本的目的,后来段玉裁回四川,因路远难以邮寄,分 写本一直藏在段处。段玉裁回顾借阅分写本时的意图说:“然假此书,未知 重《方言》也,乃始将读《说文》耳。”对同一本书的评价和使用,仁者见 仁,智者见智,本来也是可以的。戴震的原意在深究《方言》,段玉裁借以 研究《说文》,百虑而一致,殊途而同归,客观上都是发展清代的语言科学。
段玉裁还回顾分写本对他著《说文注》的启迪说:“今四十余年,于《说文》
讨论成书,于《方言》亦窥阃奥,何莫非先生之觉后觉哉?”段玉裁的话,
未必是谦虚之词,戴震的文本嫁接所形成的体例和方法,作为清代早期研究
《方言》和说文》的草创,对段氏《说文注》体例和方法的形成确实是有启 发的。清代语言学著作的体例均有其共性的一面,可统称之为治小学的朴学 方法和条例,这主要是指立以字头,继以诠释,傅以古今文献实证,综合运 用文字、音韵、训诂、校勘等历史科学的基本方法。所有这些,戴震的分写
《方言》和说文》的草创,对段氏《说文注》体例和方法的形成确实是有启 发的。清代语言学著作的体例均有其共性的一面,可统称之为治小学的朴学 方法和条例,这主要是指立以字头,继以诠释,傅以古今文献实证,综合运 用文字、音韵、训诂、校勘等历史科学的基本方法。所有这些,戴震的分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