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字形音义的统一,决定了“字(词)一词(辞)一道”的全过程必须 追索字(词)的语音体系,清儒对语音领域的深入开发,形成了脱离“字一 词一道”解释哲学连环的独立的学科:语言解释中的古音学,而这一独立的 学科古音学的作用,在戴震的学术体系中,最终又都是用来为通道服务的。
关于古音,汉儒已有认识。《诗・大雅・瞻印》“孔填不宁”、《诗・大 雅・桑柔》“仓兄填也”中的“填”字郑笺:“音尘。”戴震追寻这一史实 说:“按古音之说,近日始明,然考之于汉,郑康成笺毛诗云:古声填、寞、
尘同。及注它经,言古者声某某同,古读某为某之类,不一而足。是古音之 说,汉儒明知之,非后人创议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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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古音研究渐渐成为专门的学问,在学术史上有较大影响的有宋代吴棫(约 1100—1154)分古韵九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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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代 郑庠分古韵六部③
。明代陈第有如凤鸣高岗,主张把“时有古今,地有南北”的时地观念引进古音学,从而给古音学带来了革新,顾炎武、江永、戴震都 是信从陈第的。顾炎武分古韵为十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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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永长于审音,分古韵为十三部⑤
。戴震研究古音始于何时?由于音形义密不可分,只能说从小读书时就注 重古音,取《说文》等贯群经以为定诂,是包括古音的。自十七岁时有志闻 道,以字通词,继而通道,必然含古音途辙的。乾隆十年(1745)成《六书 论》三卷(今怯),批评前人轻视谐声,批评以转声为转注,力主互训为转 注,已足见对声韵颇有研究。乾隆十二年(1747)春成《转语二十章》,说 明对古声纽的研究已十分深入。三十八年(1773)春主讲金华书院时,研读 顾炎武《诗本音》,辨析章句,讽诵经文,叹顾氏之不易,继而补其所未逮,
并分古韵七类,可见戴氏这时的古韵研究已渐入奥境。四十二年(1777)五 月著《声类表》九卷,分古韵九类。戴震古韵分部的最主要的成就,是在他 去世前一年写的《答段若膺论韵书》中最后将古韵定为九类二十五部,各韵 部均以零声母影母字命名,试配以发音方法、通行的韵部名称、拟音(按王 力拟音)对照列表如下(含各部的韵)。
第一类,喉音
1 o 2 u 3 ok
、阿(歌) 阳声 平声歌戈麻
、乌(鱼) 阴声 平声鱼虞摸
、圣(铎) 入声 铎
第二类,鼻音
① 《声韵考》,见《安徽丛书》第六期《戴东原先生全集》。
② 王力《汉语音韵学》中华书局 1981 年版 270 页。
③ 同上,272 页。
④ 同上,286 页。
⑤ 同上,298 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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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戴震深透音理之处,零声母的字韵母元音前无辅音,零声母字更便于用 来纯粹规范韵部而排除声纽,在思想方法上同样使韵部研究处于与声纽的暂 时隔离状态。
戴震古韵分部的“晚年定论”吸收了段玉裁古韵十七部中的最主要成就 支、脂、之的分立。戴震研究古韵早于段玉裁,但《声类表》成书在段氏之 后,《答段若膺论韵书》也在段氏十七部分定之后。在该信中戴震曾说:“大 著(按:指段氏《六书音韵表口内第一部之、咍,第十五部脂、微、齐、皆、
灰,第十六部支、佳分用,说至精确。”段氏为论证三部分立之旨,举出三 部中的入声字以显证之,戴震对段氏在思想方法上的巧妙做法加以赞赏说:
“举三部入声,论其分用之故,尤得之。”
戴震九类二十五部的最重要成就,是进一步确立阴阳入三分法的上占韵 系统。一至七类都是阴阳入相配,八、九类有阳入相配。由上表标注的音标 观之,更可看出各类在阴阳入相配时内部的音理规律,如第一类喉音有 o—u
—ok 组成,第四类鼻音有 aη—u—k 组成,如此等等。古韵阴阳入三分法 的确立与相配,是音韵学史上的大事。三分法导源于江永,确立于戴震。戴 震曾说,江永已知阴声和阳声韵“皆有入声”,“江以屋、质、月、药、锡、
职、缉、盍隶东、真、元、阳、耕、蒸、侵、谈,又以屋隶侯,质、月、锡、
职隶支,药隶鱼。缉、盏隶侵、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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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江永之前,顾炎武曾分出屋、质、药、缉四部,江永精于审音,从顾氏的质韵分出质月锡职共四部,从顾氏的 缉分出缉盍两部,江比顾增加了四部,向阴阳入相配跨出了一大步,故有以 屋隶东又隶侯之说。戴震继承江永审音传统,更悉心审音,发现顾炎武把锋 并在屋韵后,又分出药韵成药锋二韵,这样江、戴共比顾多出五个入声韵,
这样共有九个入声韵,为戴震发现阴阳入相配准备了充分的条件。在平声方 面,顾炎武的十部已有东、支、鱼、真、萧、歌、阳、耕、蒸、侵,江永的 十二部大体上说比顾多出了元、侯、添(即戴氏的酪部)。段玉裁的古音十 七部大体上说又比顾、江多出了之、脂、谆(戴合于真韵)、尤(戴合于侯 韵)。戴震在平声韵方面实际上用了顾、江、段的十五个韵,他本人又分出 了祭部,共十六个平声韵,加上述九个入声韵,共二十五个韵部,正是戴震 的九类二十五部。顾炎武和江永囿于平声和入声韵都不完整,未能解决三分 法问题,是合乎情理的。段玉裁分古音六类十七部,与江永相仿佛,以为平 声多而入声少,也不可能解决三分法问题。戴震研究古音先于段氏,但成果 晚出,也许是“后出转精”之故,戴震完成了阴阳入三分相配的古韵分部体 系。与他早先的《转语二十章》中的声纽二十、发声原理及转语成为古音学 史上的两大双壁而闪耀着无穷尽的光采,声纽、古韵、转语三个最基本的研 究要点都有了突破性进展,后世古音学的研究,直至章太炎、黄侃、王力无 不从中汲取智慧。
戴震为完成九类二十五部的体系,其准备过程中的部目分析上也有大的 创见,总起来说有三:一是从段玉裁主张支脂之三部分立。二是把段氏第十 五部中的脂微齐皆灰泰夬废这一部分成脂和祭两部,戴震叫十七衣和二十霭
(见前表),简言之分出祭部,为后世古音家所宗。三是分顾炎武、江永药 韵为药锋二韵,简言之分出锋韵。亦为后世古音家所循。
戴、段之间,学术界一般认为古音学成就戴不及段。举证云,段氏十七
① 《答段若膺论韵》,见《戴震集》,上海古籍出版 1980 年版 89 页。
部中第三部尤幽,第四部侯,分立甚确,戴震以“审音本一类”为理由合并 成第三类八部的“讴”韵(见前表),段氏十二部真臻先与十三部谆文欣魂 痕分立也很合理,戴氏以同样的“审音”理由合并成第六类十六部的“殷”
韵(见前表)。造成这两个缺失的原因是审音标准问题。段玉裁分古音是客 观地按照《诗经》用韵归纳而成的,戴震则往往以心目中的音理审析之,方 法是主观演绎多于客观分析,而审音本身,又不能不用等韵,以等韵审上古 音,当然不免失误。戴氏并段氏幽侯为“讴”,并真文为“殷”,完全依从 江永之说,江、戴都是以考古和审音并重,而审音又只能据宋元以后的等韵 去推测周秦的上古音。但平心而论,个别韵目上的失误,并不妨碍戴氏的地 位。王国维在《韵学余论五声说》中评论说:“自明以来,古韵上之发明有 三:一为连江陈氏古本音不同今韵之说;二为戴氏阴阳二声相配之说;三为 段氏古四声不同今韵之说;而部目之分析,其小者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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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是否可以说戴 震重视审音的主张错了呢?也不是,戴震在《声类表》中说:“仆谓审音本 一类,而古人之文偶有相涉,有不相涉,不得舍其相涉者,而以不相涉者为 断。审音非一类,而古人之文偶有相涉者,始可以五方之音不同,断为合韵。”②
作为科学的研究方法,既重考古,又重审音,既重归纳,又重演绎,既重实 证,又重推理,这在科学的方法学上是重要建树,这一建树以其独到的识力 站到了彼之时代的科学的高峰,是无可非议的。问题所出的审音标准本来应 该用古音的标准审古音才不致差错,但这样“标准”正是求解中的答案,尚 为未知,江、戴当然不会以未知去推未知,只有以成熟了的等韵(音理上上 承古音但又有区别)去推求求证中的上古音,但这样推证会有误差,正如自 然科学的研究中以静止来量度运动,以字称守恒测得不守恒,以牛顿运动定 律导出洛伦兹变换和狭义相对论质能互换公式,以狭义相对论演绎广义相对 论,如此等等,都是无可非议的科学方法,但都有误差而必须进而寻找修正 或修正性评价,如不这样,以运动量度运动,以广义相对论求广义相对论等 等,那只能是同义反复和产生悖论。这里我们如能深入一步,就会发现研究 方法上的二律背反,形式逻辑是无法解决的,需要用高一级的辩证方法作指 导说明之。戴震以等韵审音求古音的误差有类于此,作为方法学是正确的,但无可避免地需要寻求适当的修正和修正性评价。而戴震却没有估计到后 者。令人奇怪的是,戴震列“歌”部为阳声韵(今天连小孩也知道普通话“歌”
读阴平),好象素为聪明的戴震古音晚年定论时已糊涂到连“歌”部非阳声 韵也不懂了,对此,何九盈有一个颇可采的解释,他说:“在这个完整的体 系中,最为人所不满的是他把歌部列入第一类的阳声韵。但我认为也可能是 我们误解了戴震的本意。戴震说:‘歌戈本与旧有入之韵相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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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有入 之韵’就是阳声韵,戴震只是说歌戈与之相‘近’而已,相近不等于相同。而他之所以将歌韵列为全表的第一部,因为他认为‘凡音声皆起于喉,故有 以歌韵为声音之元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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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显然,所谓‘凡音声’是包括阴声韵和阳声韵都 在内的。戴震把歌部置于诸韵部之首,正体现了‘声音之元者’的思想,其
① 王国维《观堂集林》第二册卷八,中华书局 1959 年版 348 页。
② 《声类表》,见《安徽丛书》第六期《戴东原先生全集》。
② 《声类表》,见《安徽丛书》第六期《戴东原先生全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