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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子研究在當代，經過漫漫長夜，始終是從以孟攝荀的態度去關注荀子的議 題，無論自覺地、不自覺地，都顯現不出荀子學說系統的價值所在。尤其是在性 惡論的評議上，更可說是原地踏步近二十年。這其中最重要的原因並不在於諸家 對於荀子的性惡論沒有足夠的認識，這正如佐藤將之所說的，過去二十年以「性 惡論」來貶低荀子價值的論述已大幅減少。42我以為關鍵的問題在於，學者們始 終沒有賦予荀子性惡論獨立的價值，也就是可以與孟子性善說卓然並立的價值意 義。也就是說，論者一直沒有擺脫以形上學的內在價值論性的幽魂，也始終以孟 子那種四端之心的思維方式思考荀子的性惡論，使得荀學不是要以孟學疏導之以 顯價值，就是要與孟學互補以彌補荀子主體自覺學說的不足。然而，在這波帶有 潛孟學思維的荀子研究之外，終究有學者能夠打破這樣的偏執，顯現出荀子性惡 論的獨立價值。我認為這與傳統荀學研究相較，可說有根本的差異，是荀學研究 的一個里程碑，故稱之為「新荀學」。以下茲就幾個層次來回顧這類覺醒的荀學 研究。
（一） 新荀學的曙光：龍宇純對荀子性惡論的內在價值詮釋
在荀學被壓抑與誤解的漫漫長夜裡，我以為龍宇純可說是一道曙光。這道光 可從其《荀子論集》中的一段話說起：
荀子整體之思想，亦都不出發揚孔子儒學之意。性惡的主張，禮的宇宙本 體的觀念，似乎總該是荀子的創意，為孔子所不常言，然亦無一不是欲為 儒學彌縫，無一不是欲為儒學張皇……可見荀子之言性言天，正是要於夫 子不可接聞處揭其心志，一點沒有標新立異的念頭。是故人言荀卿大醇小 疵，我謂荀孟同乎其醇。43
這段話整體彰顯了荀子的獨立價值，這可以從二個方面來說：第一，龍宇純平反 了荀子作為儒家的歧出，說明了荀子在孔子之後開展了儒學的不足之處，這與勞 思光的說法可說是大相逕庭，也給荀子一個公允的評價；第二，他明言孟荀同醇，
徹徹底底打破了荀子大醇小疵的說法。或許有其他學者在更早就提出了反駁，但 我以為，以一個作為有一定影響力的學者及對於荀子思想有體系的專門論著者 中，龍宇純當是值得特別大書特書一番。他除了指出宋儒將「化性起偽」的「偽」
誤解為「偽裝」而對荀子產生反感的不當外44，他更明確指出荀子的性中是有內 在價值的，龍宇純認為：
42 〔日〕佐藤將之：〈荀子哲學研究之解構與建構：以中日學者之嘗試與「誠」概念之探討為線 索〉，《國立臺灣大學哲學評論》第 34 期（2007 年 10 月），頁 92。
43 龍宇純：《荀子論集》，頁 84-85。
44 參見龍宇純：《荀子論集》，頁 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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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需性分內具有是非之心，羞惡和辭讓恭敬的價值標準便自然可以建立；
所謂義內義外的問題，實在是可以無爭的。荀子在批評性善說的時候，既 始終不曾像針對禮義兩端一樣，試行把仁智兩端從人性中抹去，便是避重 就輕，根本沒有擊中人要害。45
又說：
塗人所具可以知仁義法正之質及可以能仁義法正之具，當為天性所本然。
用孟子的話說，此可以知之質，及可以能之具，便是良知良能。46
也就是說龍宇純認為荀子所謂的人性中有孟子所謂的仁和智兩端，而既然這兩端 內在價值足以顯現，那麼禮義自然可以開展；如此也就不能說荀子的性中沒有良 知良能了。這樣論說的意義，在於賦予了荀子性惡說背後的深層意義，而不從字 面上批判之，並由此肯定荀子性惡論的價值。關於龍氏的說法恰當與否，我在之 後的章節會再作討論，在此我只是要指出其論述使荀子性惡論有了獨立的價值與 體系。更難能可貴的是，龍宇純還體認到，荀子的基礎思想在於隆禮而不在於性 惡，這更是跳脫對於「性惡論」的執著，而看出荀子學說的整體價值。47
（二）荀學的旭日的東昇：當代新荀學的建立與荀子學說的發展
荀子人性論的研究，在龍宇純發出這道曙光之後，最積極發揚荀子學說的就 屬劉又銘了。劉又銘不僅僅對於荀子性惡論的詮釋與理解有所開創，並積極肯定 其價值。除此之外，他更企圖開展出一個「當代新荀學」的願景，他說：「我們 仍然可以超越宋明以來尊孟抑荀的價值判斷（或意識形態），重新給予荀學一個 高度的正當性。更積極地說，我們可以開始建構一個具有積極意義的『當代新荀 學』。」48這是何等強烈的企圖心與難能可貴的覺醒，能夠在一個長期尊孟抑荀 的學術環境中，大聲疾呼建立能夠與孟學對等而存，與當代新儒家持平而論的「當 代新荀學」。
劉又銘對於荀子性惡論的詮釋，採取傅偉勳之創造的詮釋學為進路，他認為 我們應該從「意謂」提升到「蘊謂」的層次來探尋荀子禮義的根源。49透過「蘊 謂」層次的探索，劉又銘得出了荀子的性惡論中人也有良知，但這種良知的型態 是與孟子所謂的四端不同的。50對於荀子性中的這種良知，其亦有相當明確的詮
45 龍宇純：《荀子論集》，頁 63。
46 龍宇純：《荀子論集》，頁 64。
47 參見龍宇純：《荀子論集》，頁 71。
48 劉又銘：〈當代新荀學的基本理念〉收入龐樸主編：《儒林‧第四輯》（濟南：山東大學出版社，
2008 年），頁 4。
49 劉又銘：〈從「蘊謂」論荀子哲學潛在的性善觀〉，《「孔學與二十一世紀」國際學術研討會論 文集》（臺北：政治大學文學院，2001 年），頁 54。
50 參見劉又銘：〈從「蘊謂」論荀子哲學潛在的性善觀〉，頁 6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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釋與解說：
人心雖然無法直接開創、給出價值，但人心可以逐步發現、確認並實現價 值。所以，人心當中存在著一個有限度的價值直覺（或道德直覺），並且 依著這個價值直覺而有實現價值（或道德）的動力，如果把這部分也看作 性（也就是更換荀子關於人性的定義），那麼人性就也有善，而這就會是 孟子之外的另一種性善觀，可以稱為「弱性善觀」或「人性向善論」。51 劉又銘對於荀子性惡論的價值，除了明確道出內在善的價值外，更在於其敢於明 白說出荀子的性善論為「弱性善觀」，這就又比龍宇純更進一步建立了一套明確 而有系統的性惡論詮釋。除此之外，劉氏對於荀學的開展，不僅僅於荀子本身，
更一路從董仲舒、裴頠、韓愈進而與明清自然氣本論者相聯繫，足見其所建立「當 代新荀學」之決心與努力，對於當代荀子研究可說有相當大的貢獻。52
（三）微醺的日光：近期荀子研究及新荀學的發展
關於荀學的研究，在近年來有不少相當傑出且有見地的著述。首先值得一提 的是香港著名的學者馮耀明。他透過對《郭店楚簡》來考證荀子「化性起偽」中
「偽」的意義，而得到了以下具有創見且相當新穎的結論：
我個人認為荀子所言「偽」之第一義與《郭店老子》的「 」（或偽）類 似，所指乃心慮之能動性。若細言之，此可包括「可以知仁義法正之質」
和「可以能仁義法正之具」兩種知能。這都是人人所同具而本有者，換言 之，亦即可包含在荀子所言「性」一概念的外延之中。53
也就是說馮耀明利用出土文獻中文字的比對，認為荀子所謂的「偽」具有內在的 自主性，且是內在於人性非徒為外在的。如此一來就確立了荀子性惡論的內在價 值，也確實肯定了荀子人性論的獨立價值意義。
大陸學者路德斌則深刻體認到唐宋以來學者們一直迷失在「以孟解荀」的思 想誤區中卻不自覺54，他認為對於荀子人性論的研究要針對荀子思維的特色著 手，不能以孟子人性論的思維與方法來解釋荀子的性惡論，他說：
51 劉又銘：〈當代新荀學的基本理念〉，頁 5。
52 參見劉又銘：〈儒家哲學的重建──當代新荀學的進路〉，收入汪文聖主編：《漢語哲學新視域》
（臺北：學生書局，2011 年），頁 157-181。劉又銘：〈合中有分──荀子、董仲舒天人關係論新 詮〉，《臺北大學中文學報》第 2 期（2007 年 3 月），頁 27-50。劉又銘：〈荀子的哲學典範及其在 後代的變遷轉移〉，《漢學研究集刊》第 3 期（2006 年 12 月），頁 33-54。
53 馮耀明：〈荀子人性論新詮：附〈榮辱〉篇 23 字衍之糾謬〉，《國立政治大學哲學學報》第 14 期（2005 年 7 月），頁 180。
54 參見路德斌：《荀子與儒家哲學》，自序頁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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腳石；也是我為何不願以歷時性回顧性惡論研究的原因之一。74第二，儘管劉又 銘提出了建立「當代新荀學」的願景，但在這革命性的大纛下，並沒有一呼百應，
學者們多半都依然將焦點置於荀子本身，未能積極建立一套荀學體系──如劉又 銘企圖以明清氣學將荀學創建為一波瀾壯闊的荀學史，更積極闡發荀學的現代性 意義。荀子性惡論的價值不僅僅在荀子思想本身，我們更應該在歷史長河中尋找 同質性的思想，並顯現出其現代性的光芒；更甚者，我們應該有勇氣建構出「荀 學思想史」，就如同黃俊傑的《孟學思想史》的書寫一般，如此荀子的性惡論才 能真正取得合理的地位，也才能與孟學並立於儒學的兩端。
當然，真正喊出建立「當代新荀學」的只有劉又銘一人，其他學者的研究儘 管能夠稱之為「新荀學」的研究成果，但終究與劉又銘自覺建立一套荀子體系不 同。「新荀學」只是一種新的研究視野，正視荀子性惡論的價值；「當代新荀學」
則是作為一種信仰、一種信念，是能夠與「當代新儒家」並立的一個學派、一種 思想。顯然，目前這些我認為屬於「新荀學」的學者，並沒有自覺或意願，形成
「當代新荀學」的社群。但無論如何，這批「新荀學」的研究成果，已向前邁進
「當代新荀學」的社群。但無論如何，這批「新荀學」的研究成果，已向前邁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