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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子如此的形上學思維,將形上的道德天與人性做連繫,必然不會是荀子這類不 喜形上思維論述者所接受,馮友蘭即認為孟子所謂盡心知性以知天進而達到「萬 物皆備於我」的境界「有神祕主義的傾向」。173就荀子而言,天是一種自然天,
沒有所謂的道德意義,他所謂的人要「參於天地」,也只是「天有其時,地有其 財,人有其治」(〈天論〉)174,指人應該順應與利用天地,使人能夠安樂而不亂 地生活在其間,一點形上與神秘的意涵都沒有。天不但不作為人性的根源價值,
對於天的認知反而應該建立在人之上,固其言:「善言天者,必有徵於人。」(〈性 惡〉)175連天的現象也必須是就能夠辨合符驗者而論之,對於那些帶有神祕主義 意義對天的頌揚與解釋,則都是不必要的,這正是荀子所說的:
大天而思之,孰與物畜而制之!從天而頌之,孰與制天命而用之!望時而 待之,孰與應時而使之!因物而多之,孰與騁能而化之!思物而物之,孰 與理物而勿失之也!願於物之所以生,孰與有物之所以成!故錯人而思 天,則失萬物之情。(〈天論〉)176
也可以說,荀子的論述充滿了人文主義的意涵,一切以社會的治亂為理論的核心 與出發點。我們可以看到,荀子〈性惡〉一篇所藉以談論人性的,多是以實際的 行為與治亂與否來討論,其重點在論人而不在論天,這與孟子的人性論進路是不 同的。因為正如徐復觀所說:「人只站在人的現實上,盡自己應盡的職分,而不 必在天那裡找什麼根據。在天那裡找人的行為的根據,在荀子認為是一種無實際 意義的混亂。」177也就是這樣「天人相分」的思維,才能夠讓性惡論有其合理性 與順利開展的可能。我們亦不可以孟學形上學天人合一的思維來檢視荀子人性 論,否則便會以此來質疑荀子的談論禮義與善的可能時是無根的探討,這是不恰 當的,關於這點我將在第四章第一節做進一步地說明。
三、重禮隆法: 「性惡論」形成的必要性
細究荀子〈性惡〉一篇,荀子討論性惡論的論點與論證,最重要的就是建立 在治亂的問題之上。從以下幾段論述就可以探得端倪:
人之性惡,其善者偽也……故必將有師法之化,禮義之道,然後出於辭讓,
173 馮友蘭:《中國哲學史》(重慶:重慶出版社,2009 年),頁 164。
174 〔清〕王先謙撰,沈嘯寰、王星賢點校:《荀子集解》,頁 308。
175 〔清〕王先謙撰,沈嘯寰、王星賢點校:《荀子集解》,頁 440。
176 〔清〕王先謙撰,沈嘯寰、王星賢點校:《荀子集解》,頁 317。
177 徐復觀:《中國人性論史‧先秦篇》,頁 2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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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於文理,而歸於治。178
今人之性惡,必將待師法然後正,得禮義然後治,今人無師法,則偏險而 不正;無禮義,則悖亂而不治。179
凡古今天下之所謂善者,正理平治也;所謂惡者,偏險悖亂也:是善惡之 分也矣。180
所以我們可以了解到,荀子的人性論與現實社會的治亂問題有著密切的關係,其 論證與立說,必然都由此而發。徐復觀說:「荀子性惡的主張,並非出於嚴密地 論證,而是來自他重禮,重師,重法,重君上之治的要求。」181說荀子論證非出 於嚴密,這要端看以什麼樣的角度來檢視之,如果以基礎主義、形上學或是孟學 的觀點來討論之,其必然是不嚴密的;又或者以現代邏輯思維並吹毛求疵審視 之,進而說其不嚴密,我想那是不公允的。但無論如何,徐復觀對於荀子性惡論 建立在重師法治亂的要求上這點是正確的。龍宇純雖然誤將荀孟的人性論說得太 相似親近,但的確也點出了荀子性惡論形成的關鍵所在,他說:
荀子性惡之說,顯然不是因為他所見人性與孟子全不相同,於是據理力 爭;只是有鑑於聖王禮義與性善說不能相容,乃不得不斟酌取捨,避開了 連自己亦不能否認,在孟子看來便是人與智的人性的成份,僅憑欲望可致 爭亂的觀點,而改言性惡。換言之,性惡說乃是有所為而發的,故表面上 雖取與性善說相對,出發點不在性本身,而是在聖王禮義;不在性之果為 惡,而在聖王禮義之不可無。182
龍宇純點出了聖王禮義‧‧‧‧
與性善說‧‧‧
不相容之處,這點是正確的,但真正的關鍵不在 於兩者的不相容,而在於孟子的性善說對於經驗論者而言是與現實脫節的。也就 是荀子所謂的無辨合符驗,在現實社會中難以落實──我們怎麼樣也無法在現實 社會中以性善論建立一套可行的制度,我想中國歷朝歷代也從沒有性善論作為現 實制度的依據。孔憲鐸和王登峰倒是銳利地劃破了這個美好想像:
中國古代哲人對人性的認識與真實的人性不相符合,性本善的觀點更是一 廂情願的空想。不可能每個人都是聖賢,更不可能用一部《論語》就可以 治理天下,這太不現實了。西方古代哲人和宗教先知關於人性的認識基本 上是符合真實的人性的。他們的人性本惡的觀點,也許是「歪打正著」,
178 〔清〕王先謙撰,沈嘯寰、王星賢點校:《荀子集解》,頁 434-435。
179 〔清〕王先謙撰,沈嘯寰、王星賢點校:《荀子集解》,頁 435。
180 〔清〕王先謙撰,沈嘯寰、王星賢點校:《荀子集解》,頁 439。
181 徐復觀:《中國人性論史‧先秦篇》,頁 238。
182 龍宇純:《荀子論集》,頁 7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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則引文則將「禮義文理亡」與「淫亂生」相對。由此我們可以了解到,荀子在論 證「性惡論」為是、「性善論」為非時,已經先預設了「聖王禮義」是好的、是 必要的。也就是說,他先假定了人性論必須配合「聖王禮義」的興存才是正確的 人性論,這也就如李亞彬所說:「荀子在論證人性惡的同時,已經預設了道德的 存在,並以之去評價由人追求欲望所產生的結果。」189由此我們可以知道,荀子 透過對現實的觀察而預設了人須要聖王禮義這樣的價值,進而反觀人之性惡之現 實而主張性惡。所以說其性惡論正是順其重禮隆法脈絡而立論。可以說,荀子的
「人之性惡」與其「重禮隆法」的論述是相輔相成,形成一融攝為學、修養、治 亂等效果的理論系統。
189 李亞彬:《道德哲學之維──孟子荀子人性論比較研究》(北京:人民出版社,2007 年),頁 5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