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李雯《蓼齋》詩論析
第二節 不囿於成見:李雯擬古詩中追慕古人的抒情體驗
在中國文學史的發展過程當中,擬古似乎是文人學習創作,或對古人致敬的 普遍歷程。一如漢魏之擬騷,以及六朝之擬古樂府,或擬古詩都屢見不鮮。唐代 以還的擬古創作更可謂層出迭見。然而這裏存在的疑義是,擬古者有無自己時代 的本來面目以及詩歌的特點,應當是研究者可以反復進行檢驗的空間。明末胡應 麟曾於《詩藪》中感慨道∶「建安以還,人好擬古。自三百、十九、樂府、鐃歌,
靡不嗣述,幾於充棟汗牛。」38這現象持續到了明末清初,雲間在擬古的實踐上 更無疑顯得殫精畢力。查看雲間三子等人的作品集結,裏頭就有不爲少數的擬古 之作,是無可否認的事實。根據張健在《清代詩學研究》所歸類:
雲間、西泠派五言古詩學漢魏,體現在創作上有兩類:一類是直接以擬古 爲題的作品,標明所摹擬的詩人及作品名稱。… …還有另一類未標明爲 擬古的作品。這些作品主要是在抒情方式、審美特徵上學習前人,儘管不 是直接的擬作,但摹仿的痕跡也是很重的。39
除此之外,擬作古樂府也是雲間創作實踐的一種過程。於是陳子龍的詩集裏大致 有七卷的創作、宋徵輿的詩集則有四卷的創作,甚至是周立勳、徐孚遠、彭賓以 及柳如是等,都在在把擬作的學習反應在他們的詩集當中。至於李雯,一如前文 所述,他對於詩的創作實踐在雲間諸子當中確實是用功非常,而並不輸於他人。
於是在於擬古的過程裏,他以將近十來卷的創作數量,積極摹擬古人的詩歌。這 還尚不包括那些在七言古風或律詩、絕句當中,同樣以上述兩類的創作手法來進
36 明‧陳子龍著,施蟄存、馬祖熙標校:《陳子龍詩集》,附錄三,各集原序,頁 770。
37 明‧陳子龍著,施蟄存、馬祖熙標校:《陳子龍詩集》,附錄三,各集原序,頁 766。
38 明‧胡應麟撰:《詩藪》(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58 年 10 月第 1 版,1979 年 11 月新 1 版,
原中華上編版),外編,卷一,周漢,頁 131。
39 張健著:《清代詩學研究》,頁 88。
行摹仿擬古的詩作。這摹擬的手法與價值在後人看來雖然並不能給予太多的肯 定。畢竟不少的論者仍然相信,摹擬的詩除非有著自然的天才縱逸,否則後出轉 精的可能性幾乎是微乎其微。
然而本文以爲,摹擬之作從來都有商榷的空間。畢竟無論於詩、於文,擬作 之人,即作者在行文、下筆當中,都有一定的目的和寄寓。尤其是雲間詩文之風,
因宋氏家族的倡導以及相始終的參與40,又因陳子龍等豎立復古的大纛而振起 之;他們不斷進行的詩酒唱和、社課交流,直接與間接都影響著其中詩文所呈現 出來的具體品質。比較來看,他們在擬古樂府的方面都較有相互鬥筆爭輝的預設 空間,反之在擬古詩方面則較能投入其眞情實意的興發感動。一如吳喬在《圍爐 詩話》卷之二中曾說道:
凡擬詩之作,其人本無詩,詩人知其人與事與意而擬爲之詩,如擬蘇子送 別詩及魏文帝之劉勳妻者最善;其人固有詩,詩人知其人與事與意而擬其 詩,如文通之於阮公,子瞻之於淵明者亦可。十九首之人與事與意皆不傳,
擬之則惟字句而已;皮毛之學,兒童之爲也。阮籍、郭璞詩有憂時慮患之 意,文通所擬皆失之。41
「十九首」而後的説辭雖然能細細斟酌。而詩人「本無詩」與詩人「固有詩」的 評論,倒可説是一針見血的要言妙道。詩人「本無詩」者,就是詩人以代言模式 進行詩歌的創作。其内容與事情的經過、情意的生發,或者皆與自己毫無關係,
但詩人卻可以代入其人,而嘗試擬之爲詩。這說的正恍如無論詩人如何著力擬 古,如果詩人並不能達到「知其人與事與意」的條件,其詩作霧裏看花、醉中逐 月的視角,似乎終將與古人的詩歌境界相去甚遠。
以雲間詩作中最常被拿來檢視的古樂府爲例,如漢鐃歌十八曲之一的〈上 邪〉。原詩云:「上邪,我欲與君相知,長命無絕衰。山無陵,江水爲竭,冬雷震 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與君絕。」42這樂府無疑是一首情感非常熱烈、眞摯,
氣勢非常奔放、雄健,而能夠打動人心的民間情歌。詩人化作詩中之我,用深刻 地情意表達出那種要以天地爲證,並與情人相親相愛,直到天地重歸於混沌境界 的決心。其中用詞雖然淺顯,然而寫情逼人,眞情不渝,氣勢蓬勃,這是後人很 難企及的一種渾然境界。因此這樂府一落到陳子龍和李雯之手,就似乎變了調:
40 朱麗霞,羅時進:〈松江宋氏家族與幾社之關係〉,《北京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第 42 卷 第 2 期(2005 年 3 月),頁 77-82。
41 郭紹虞編選,富壽蓀校點:《清詩話續編》全 4 冊(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3 年 12 月第 1 版),頁 516。
42 宋‧郭茂倩編撰:《樂府詩集》共 2 冊(臺北:里仁書局,1999 年 1 月 10 日),第 1 冊,卷 16,鼓吹曲辭 1,頁 231。
上邪!自託與君相知,妒人之子當知之。流言罔極,陰陽可移。左有佞伯,
右有讒姬。黃金如山甘如飴,不敢與君相疑。(陳子龍)43
上邪。我與君相知。日出月没天知之。烏白馬角魚高飛。鳥下没龍伯。人 生鼇足出。山海易。不敢與君息。(石刻本,卷 3,樂府 1,擬漢鐃歌,頁 217-218)
陳子龍的擬作算是思緒流暢而主題明確的。只是他作品的情感框架,始終流於刻 意怨刺的表現。其中所創造的藝術性質大概就是少了與人較爲親近的眞情實感。
因此相較於原來的〈上邪〉,陳子龍的擬作略顯得有點剛硬無華。至於李雯的擬 作恐怕就更相形見拙了。張健說:「這首擬作從主題到結構到抒情主人公全與原 作相同,只是換了幾個意象,但與原作相比,顯得機械做作,其藝術性與原作眞 有雲泥之別。」44誠爲公論。尤其是李雯一樣以不可能實現的情事來比喻要「與 君相知」的毅然決心。然而這份情意與志趣,並無法透過太精致而複雜的意象汩 汩流出。相較於原來的〈上邪〉,李雯的擬作便無法突破原有的自然境界,即如 同吳喬所謂「擬之則惟字句而已」。
如同〈上邪〉例子的古樂府在雲間擬作之中實在不勝枚舉。這是就連「破盡 蒼蠅蟋蟀之聲」45的陳子龍都無法完全避免的事。我們不妨再以同樣流傳甚廣的 吳聲歌曲的〈華山畿〉爲例。〈華山畿〉的原作有二十五首,隸屬樂府清商曲辭 之下。陳子龍在此只擬作了第一首。而李雯卻擬作了二十四首。我們就以其中的 第一首作相互的比較。原詩云:「華山畿,君既爲儂死,獨生爲誰死。歡若見憐 時,棺木爲儂開。」46這樂府在《古今樂錄》裏本連接著一段非常動人的愛情故 事。因此作爲當時流傳甚廣的愛情民歌而言,〈華山畿〉的情感仍舊飽滿並頗具 典型性。畢竟它亦是從平易的詞句中帶出驚天地、泣鬼神的悲劇張力。只是這又 落到陳子龍與李雯手裏,其中藝術的境界似乎又被精致化,而少了民俗歌調的自 然神韻:
華山畿,其高五千仞,儂情重于山。仙掌雖云雄,不能持雙鬟。(陳子龍)
47
儂今大織作。晝夜庭不眠。紈素未成匹。中心自可憐。(石刻本,卷 5,
樂府 3,擬吳聲歌曲,頁 246)
43 明‧陳子龍著,施蟄存、馬祖熙標校:《陳子龍詩集》,卷 2,古樂府 2,頁 42。
44 張健著:《清代詩學研究》,頁 89。
45 清‧朱彝尊輯錄:朱竹垞太史選本《明詩綜》全 30 冊共 100 卷(康熙四十四年秀水朱氏六峰 閣藏刊本),第 25 冊,卷 75。
46 宋‧郭茂倩編撰:《樂府詩集》共 2 冊,第 1 冊,卷 46,清商曲辭 1,頁 669。
47 明‧陳子龍著,施蟄存、馬祖熙標校:《陳子龍詩集》,卷 1,古樂府 1,頁 15。
陳子龍的擬作仍嘗試圍繞在華山畿的現地抒寫,以及附著於原作那透入棺中的女 子故事之上。他把華山仙人掌峰的高聳標雄,對照出「儂情重于山」的深刻程度。
因此不管這「儂」者說的是「你」還是「我」,這個「情」的高度與濃度就有了 一定的震懾力。只是相較於原作而言,這樂府的藝術性質始終顯得疏樸了些。至 於李雯的擬作就顯得更加跳脫了。他寫的純粹是一個織作思婦,其克勤克俭之 貌。這思婦優厚深長的情感恐怕必須配合剩餘的二十三首一起觀摩,才能仔細拼 湊出其中寄寓的千愁萬恨。可以說,陳、李二人在這些擬作大都「本無詩」,儘 管他們了解到詩歌原作的内容與事情的經過、情意的生發,然而他們發揮不出原 來作品最能動人心魄的眞情實感。這應當是後人擬作前人作品時難免的窘境。
於是這現象亦同樣發生在五言古詩的擬作上。尤其是擬作〈古詩十九首〉的 部分,頗爲後人所詬病,進而呈現出這種擬古傾向過猶不及的缺陷所在。即便是 吳喬稱之爲「皮毛之學,兒童之爲也」這種過甚其辭的評價,然而有關擬古之必 然,這在雲間諸子的詩集當中還是能找不少典型的案例。本文以最爲人所熟悉的
〈行行重行行〉爲例。原詩云:
行行重行行,與君生別離。相去萬餘里,各在天一涯。道路阻且長,會面 安可知。胡馬依北風,越鳥巢南枝。相去日已遠,衣帶日已緩。浮雲蔽白 日,遊子不顧反。思君令人老,歲月忽已晚。弃捐勿復道,努力加餐飯。
48
作爲漢代五言詩相當成熟的代表作,〈古詩十九首〉在歷來文人的心目中都有一 個非常崇高的地位。它代表的是一種直接的、樸實的寫作方式,結合了文人在裏 頭把語言運用得凝練自然,足以感傷不已而又能抒發情感。因此鍾嶸曾在《詩品》
中把〈古詩十九首〉列爲詩歌之上品。並於〈古詩〉一文中評價〈古詩十九首〉
道,此十九首:「文溫以麗,意悲而遠。驚心動魄,可謂幾乎一字千金!」49因此 我們在〈行行重行行〉裏便可以看到這樣美好的特點。
〈行行重行行〉寫的雖然是思婦對於即將遠行的丈夫,那種相思、不捨與眷
〈行行重行行〉寫的雖然是思婦對於即將遠行的丈夫,那種相思、不捨與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