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鬱陶發病死 誰當諒舒章:埋沒在時空縫隙中的李雯身世
第三節 雲間訂交與爭言陳李
關於雲間三子在崇禎七年(1634)甲戌以後完成訂交的研究,其實已多有論 述。因爲這樣的訂交爲日後雲間派文學的發展,起了決定性的標誌作用。然而本 文多想加以取向的是,陳子龍與李雯訂交所帶出的意義更爲特別。這當然有悖於 一般對雲間三子研究的印象。再來「好文」與「言詩」兩者,雖有追根究底的差 別,然而本文以爲:「爭言陳、李」65,始終比「或曰陳、李,或曰陳、宋,蓋不 敢有所軒輊」66發生得更早。陳、李之間的友誼應有更值得爲人所注意的地方。
首先在姚蓉的著作裏,她便曾説明以雲間三子作爲研究對象的典型性何在。
尤其是「雲間三子年紀相仿,家世相近,才華相勝,而出處不同。」67其中最爲 巧妙的觀察,莫過於姚蓉在三人對於社會發生重大巨變時,他們所作出的三種不 同的人生選擇,說是「正好代表了明末士人面對家國巨變時選擇的左、中、右三 種人生道路。」68此話更是一語道破了三人之間命途差異的極端性,以及徘徊左 右的無可奈何之處。
63 按:根據清代夏夑撰寫的《吳次尾先生年譜》所言,吳應箕在崇禎十五年(1642)壬午「八 月九。應南都試。榜揭。寘副車。同時膺是選者。多知名士。上江督學金楚畹先生謂。是科副 榜之盛。百年所無。千秋致慨。特刻題名。序齒二錄以寵之。按冒序。自言與先生同榜。一時 知名士如侯雍瞻[岐]、李舒章[雯]、宋轅文[徵輿]、夏仲文[四敷]、吳玉隨[國對]、宗鶴問[觀上]。
共百餘人同寘副榜。又按《貢舉録》。是科主應天試者爲何[瑞徵]、朱[統䤭]。有明一代。賢書 遂終于此。」詳見清‧夏燮撰:《忠節吳次尾先生年譜》,摘自北京圖書館編:《北京圖書館藏 珍本‧年譜叢刊》全 200 冊(北京:北京圖書館出版社,1999 年 5 月),第 61 冊,頁 588。
64 周發增、陳隆濤、齊吉祥主編:《中國古代政治制度史辭典》(北京:首都師範大學出版社,
1998 年 12 月),頁 112。
65 清‧宋徵輿撰,四庫全書存目叢書編纂委員會編:《林屋文稿十六卷‧詩稿十四卷》,第 215 冊,集部,文稿,卷 10,行狀 1,頁 358。
66 清‧吳偉業著,李學穎集評標校:《吳梅村全集》全 3 冊,卷 28,文集 6,序 2,頁 672。
67 姚蓉著:《明末雲間三子研究》,緒言,頁 3。
68 姚蓉著:《明末雲間三子研究》,緒言,頁 3。
然而當我們換個角度思考,其實宋徵輿比陳子龍、李雯,年齡還是小了十至 十一歲。說宋徵輿和陳、李二人「年紀相仿」,似乎尚有斟酌的空間。此外,吳 偉業甚至在〈宋直方林屋詩草序〉一文中說:
往余在京師,與陳大樽遊,休沐之暇,相與論詩,大樽必取直方爲稱首,
且索余言爲之序。當是時,大樽已成進士,負盛名,凡海內騷壇主盟,大 樽脾睥睨其間無所讓,而獨推重直方,不惜以身下之。余乃以知直方之才,
而大樽友道爲不可及也已。69
無疑陳子龍對於有能力遵循復古路綫進行創作的人(不管是前輩、同輩或後輩)
都是給予欣賞與肯定的。當我們回到實際的狀況平心而論,吳偉業此番話的確不 能言之鑿鑿去證明宋徵輿在陳子龍多種文獻裏,獲得像是陳子龍在推重李雯般一 樣的重視。換句話說,其實陳、李之間的情誼,恐怕比陳、宋之間的情誼還要來 得更爲深厚。這在陳子龍不少文獻裏,都能辯明其中眞僞。
舉如陳子龍在自撰的年譜裏,他曾提及崇禎二年(1629)己巳,說「是歲,
始交李舒章、徐闇公,益切劘爲古文辭矣。」70卻不見他在年譜中提及任何與宋 徵輿認識或訂交的確切時候。又如〈寄贈舒章〉一詩,陳子龍說:
明月下瑤京,照我吳江水。與君新結交,光輝耀鄉里。結交俱少年。顏色 芙蓉鮮。子若雲中龍。夭矯清漢前。予如天際鶴。徘徊思九仙。揮手笑卿 相。脫口必豪賢。… …71
此詩乍看之下其實和韓愈一首〈醉留東野〉就顯得非常相似72。韓愈在很多詩歌 裏都極力推崇孟郊的「古貌又古心」(〈孟生詩〉)73。比較陳子龍對於李雯的重視,
可以說陳子龍亦具有同樣性質的積極與熱忱。當李雯趕赴金陵省試時,陳子龍在
〈送李舒章省試之金陵〉裏更是力挺李雯的「心雄志大」,是朝廷上下不可或缺 的高尚賢良之人。而這樣的稱譽,亦是陳子龍在〈送宋轅文應試金陵〉一詩當中 的關切度所不能成正比的。前者詩曰:
69 清‧吳偉業著,李學穎集評標校:《吳梅村全集》全 3 冊,卷 28,文集 6,序 2,頁 671-672。
70 明‧陳子龍著,施蟄存、馬祖熙標校:《陳子龍詩集》,附錄 2,陳子龍年譜卷上‧自撰,頁 643。
71 明‧陳子龍著,施蟄存、馬祖熙標校:《陳子龍詩集》,卷 7,五言古詩 4,頁 199。
72 詩曰:「昔年因讀李白杜甫詩,長恨二人不相從。吾與東野生並世,如何復躡二子蹤?東野不 得官,白首誇龍鍾。韓子稍姦黠,自慙青蒿倚長松。低頭拜東野,願得終始如駏蛩。東野不迴 頭,有如寸莚撞鉅鐘。我願身爲雲,東野變爲龍。四方上下逐東野,雖有離別何由逢?」詳見 唐‧韓愈著,錢仲聯集釋:《韓昌黎詩繫年集釋》全 2 冊(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4 年 1 月),上冊,卷 1,頁 58-59。
73 唐‧韓愈著,錢仲聯集釋:《韓昌黎詩繫年集釋》全 2 冊,上冊,卷 1,頁 12。
隴西李生氣莫當,心雄志大神揚揚。數年屏居谷水上,三十始登京尹堂。
憶昔鄉里八九人,同時恣意成文章。海内聲名忝陳李,伊予弱翮難雁行。
歎君深沈廟廊器,霜鍔輝輝未嘗試。風勁高騫識皁雕,時危下坂須良驥。
男兒何必早致身,正復難忘天下事。天子常思度外人,公卿最厭澄清志。
送君西上心悄然,舊京雲樹秋風前。淮壖烟露白荒草,鄂渚旌旗紅照天。
古來往往徒步士,一朝得策稱高賢。不須置酒新亭座,惆悵中原烽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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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内聲名忝陳李,伊予弱翮難雁行。」「歎君深沈廟廊器,霜鍔輝輝未嘗試。」
都暗藏著陳子龍與韓愈一樣看重孟郊的心意。反觀〈送宋轅文應試金陵〉一詩75, 卻大多只是在稱讚年輕才子的才華洋溢,如「鳳膠麟角世應希」,或是「操筆飛 英縱所如」云云。其中期許的輕重,三人情誼的厚薄,仍然顯而易見。
其實關於陳子龍對李雯的評價,甚至比對宋徵輿的評價還要高這點,李越深 在〈論「雲間三子」文學群體的形成〉一文中就辨析得非常清楚了。他認爲這主 要的原因在於「家世之交」、「同社之交」和「文字之交」三方面。76一如陳子龍 寫的〈盛孺人傳〉所言:
雯與子龍最善。繕部公與先屯部稱同年生。交相得也。而雯長子龍一歲。
然當幼小時。先君仕京師。雯從繕部公宦東越。故不相見。年二十。始獲 交雯兄弟。一見如故人。登堂較藝。月無虚日。而孺人則益烹鮮泲清以供 客。間聞子龍等論議。謂雯曰。汝客皆天下士也。宜益厚之。而雯亦自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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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繕部公」指的是李雯父親李逢申。而「先屯部」指的是陳子龍的父親陳所聞。
兩人除了恰巧是同年出生,他們更有著同鄉之間的友好情誼,即其所謂「交相得 也」。按《[嘉慶]松江府志》記載:「陳所聞。字無聲。華亭人。祖鉞。好任俠。」
78又陳所聞和李逢申均是「萬歷四十七年進士」79。爲此,陳子龍和李雯都因爲他 們父親交厚的關係,原早已結緣甚久。只是後來兩家大人都各有前程,多年來才 斷了聯係。一當陳、李二人再度相交,所謂「始獲交雯兄弟。一見如故人。登堂
74 明‧陳子龍著,施蟄存、馬祖熙標校:《陳子龍詩集》,卷 9,七言古詩 2,頁 249。
75 明‧陳子龍著,施蟄存、馬祖熙標校:《陳子龍詩集》,卷 9,七言古詩 2,頁 250。
76 李越深:〈論「雲間三子」文學群體的形成〉,《浙江大學學報》人文社會科學版第 39 卷第 3 期(2009 年 5 月),頁 193-194。
77 明‧陳子龍撰,上海文獻叢書編委會編:《陳子龍文集》上下冊,下冊,安雅堂稿,卷 11,傳 2,頁 322。
78 清‧宋如林修,清‧孫星衍、莫晉纂:《[嘉慶]松江府志八十四卷首二卷圖經一卷》經部,地 理類,第 688 冊,卷 55,頁 629。
79 清‧宋如林修,清‧孫星衍、莫晉纂:《[嘉慶]松江府志八十四卷首二卷圖經一卷》經部,地 理類,第 688 冊,卷 55,頁 629-630。
較藝。月無虚日。」那兩家關係才顯得更爲密切,李雯的母親盛孺人也才得知李 雯結交的陳子龍與其他人等,皆是才德非凡之人。而陳子龍亦可以藉此了解盛孺 人之爲人「性至孝」,以及她對李家上下的「寛厚慈愛自天性」。80
再回到宋徵輿的〈雲間李舒章行狀〉當中,宋氏就寫到了陳、李二人相識的 過程,前者又是如何由衷把後者推上雲間文壇的群體當中,提高後者的文學知名 度及其地位。文曰:
時同郡陳臥子子龍。初舉孝廉。名籍甚、性一往。無所推許。見舒章詩文。
則灑然改容。曰。此空同、于鱗間人也。走其舍與定交。因偏贊其文于諸 公。諸公無不自謂高材。生見舒章文。又無不人人自謂勿如也。臥子方盛 自負。得舒章氣益壯。兩人深相信。各有所論著。輒自方古人。高自位置。
聞者大駭。已而姑蘇姚學士現聞、會稽倪學士鴻寳,亟稱兩人才。桐山方 密之以智。時以雋才聞于江北。起而應之。于是海内翕然稱雲間之學。好 文者爭言陳、李矣。81
然而宋徵輿在此的記載亦是有所失誤的。因爲一如同前文引陳子龍自撰年譜所 言,陳氏在崇禎二年(1629)己巳就已經和李雯訂交。而到了崇禎三年(1630)
庚午,陳子龍才初舉孝廉。82那麼宋徵輿說二人認識在崇禎三年(1630)庚午之 後,當然不可信。
繼而是陳子龍可以結識李雯,這對於前者而言更無疑喜出望外。他獨具慧眼 地認定「讀其文。自顧弗如也。」83又說「今天下之詩。未有過於舒章者也。」84 正是前面之所謂「海内聲名忝陳李,伊予弱翮難雁行。」然而有別於陳子龍和宋 徵輿先天性的才華洋溢,李雯的不同正在於他的文學名聲緣自於他後天對於學習 詩詞歌賦的努力奮發。
李雯賦詩學文的過程,這除了像在〈雲間李舒章行狀〉裏所說的,李雯是如 何「自恨殊甚。發奮閉戶」,如何「伏而讀書。常過夜半。」從而「乆之。學大 就。輒著詩賦及他。古文數十百篇。」根據李雯在〈陳臥子屬玉堂詩敘〉的自述,
李雯賦詩學文的過程,這除了像在〈雲間李舒章行狀〉裏所說的,李雯是如 何「自恨殊甚。發奮閉戶」,如何「伏而讀書。常過夜半。」從而「乆之。學大 就。輒著詩賦及他。古文數十百篇。」根據李雯在〈陳臥子屬玉堂詩敘〉的自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