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鬱陶發病死 誰當諒舒章:埋沒在時空縫隙中的李雯身世
第四節 遭難、遭忌與仕清、葬父
如同前面所說,崇禎十六年(1643)癸未,李逢申二兒子李霙爲其伸冤得白 之後,李逢申就被重新召入京師,並或者官復原職。此時的李雯除了副貢生的身 分,仍未有半點更高的功名,而他也隨從其父,一次又一次地趕赴上京,侍奉於 左右。只是這期間的前後,李雯雖説是趨近了天子腳下,然而他並不覺得特別輕
86 清‧杜登春著,《中國野史集成》編委會,四川大學圖書館編:《社事始末》,摘自《中國野史 集成》51 冊(成都:巴蜀書社,1993 年 11 月,昭代叢書道光本戊集續編),第 27 冊,頁 636。
87 明‧陳子龍著,施蟄存、馬祖熙標校:《陳子龍詩集》,卷 17,七言絕句,頁 582。
88 明‧陳子龍著,施蟄存、馬祖熙標校:《陳子龍詩集》,卷 15,七言律詩 3,頁 502。
89 明‧陳子龍著,施蟄存、馬祖熙標校:《陳子龍詩集》,卷 10,七言古詩 3,頁 281。
鬆快樂,或有所作爲。一如宋徵輿在〈李舒章詩稿序〉裏是這麼記載著李雯進京 前後的感受。他說:
李子旣從其尊大人北征閲月。而走書一章告余曰:「我浮淮上。濟千里而 遥。冷風之所吹。狐、狼、烏、鳶之所嘷。我是涉是寢。我肌骨焦黑。我 所見者。敝車病馬。我所行者。百里而無人。我無所休息。我無所告哀。」
又閲月。則已抵京師。復走一章吿余曰:「雯出無羸馬。居無披裘。效蟄 物窒穴。以禦盛隂。壯士顔色盡矣。富貴者宜市朝。貧賤者安丘澤。而雯 之行藏。反覆如是。魚入䑕穴。其口囁囁。鹿登牛塲。其視遑遑。使高世 之士知有李雯。豈不病耶。」
最後得一章則又告余曰:「都下所遇。有華州東孝廉雲雛。靑州趙大行韞 退。萊陽姜舍人如須。素所知者。則桐城方宻之。本郡朱早服。是五君者。
風雅之選也。我雖抑鬱不自得。相與上下。薄有所作。亦以自廣身。旣卑 賤無所能見。然《小雅·巷伯》。猶不廢其感焉。古人運甓結髦。我以篇章 當之也。兼欲宋子共勵之。」90
由此可見,李雯在這段期間實是極其羞慚之能事。他哀怨自己的對於功名的無能 爲力,儘管李逢申把他帶在身邊,自也是想爲其籌謀,並增加李雯在天子眼中的 能見度。然而走往京師的路途上,他跋涉了千里之遙,卻仍舊見無所能見。正如 李雯〈古詩一百首‧其二十三〉之所謂「驊騮思伯樂。寶劍待風胡。」(石刻本,
卷 10,五言古詩 2,述感 2,頁 293)他並沒有什麼被任人唯賢,人盡其才的際 遇。又如〈古意‧其一〉說的「妝成不可見。楊柳深春院。」(石刻本,卷 11,
五言古詩 3,述感 3,頁 307)直到了京師以後,他更只能軟弱地表示自己像冬藏 的動物,無法因爲誰的賞識而出頭露面。「富貴者宜市朝。貧賤者安丘澤。」生 活過得如魚如鼠,如鹿如牛。他常思度著就算有人知道李雯這號人物,會否亦有 著見面不如聞名之憾?正如同宋徵輿隨後也認同,李雯至此仍不是那個「馳驅周 道給王事也」的人物,他更沒有「京洛遊戲丈夫壯遊」的勢能。91
這樣的不偶而又企望能被發現的複雜感受,一直圍繞在李雯心中,好幾年來 都不能自拔。翻看這前後好些他寫給別人書信,李雯也一再表達著自己心中的鬱 鬱寡歡。如〈與吳子遠書〉一文,他說:
丈夫遇明主。爲上將。折衝千里。封侯萬戸。馬革褁尸。乃其由來許國之
90 清‧宋徵輿撰,四庫全書存目叢書編纂委員會編:《林屋文稿十六卷‧詩稿十四卷》,第 215 冊,集部,文稿,卷 2,序,頁 271-272。
91 清‧宋徵輿撰,四庫全書存目叢書編纂委員會編:《林屋文稿十六卷‧詩稿十四卷》,第 215 冊,集部,文稿,卷 2,序,頁 272。
願。又復不關年齒矣。向使伏波生於今日。窮在靑氊之上。老在棘墻之下。
聚米之志不及展。站鳶之景不及見。行無下澤車。出無欵叚馬。使馬棧下 黄口小兒。三年一揶揄之。吾不知能更作此語否。卽作此語。又誰爲聞之。
而誰爲傳之耶。嗟乎。儒冠之禍。使我父子相望。僮僕相侮。妻妾誶語。
朋友曠疎。獨行無聊。咄咄書壁日。鳥鵲爲上賓。旭日爲慈母。望乞兒若 神仙。視雞狗如龍象。當此之時。無論人類凡有血氣者。皆勿若之矣。(石 刻本,卷 36,書 2,頁 516)
所謂「又誰爲聞之。而誰爲傳之耶。」不正是李雯久久「無所告哀」的哀思銜悲 嗎?到了〈報顧偉南書〉一文,李雯話說的也就更直白了:
總是失志之民。倀倀靡騁。雖云侍親宦遊。雅非素願。一入京蕐。所稱太 息流涕者。萬倍曩時。君乎。牧乎。余將誰告。惟仰視天蒼蒼。而日芒芒 耳。上不能與梅福、董養之儔。高蹈遠見。絶跡風塵。下不能爲郇模男子。
披髪持畚。一字一事。上悟至尊。乃占占持敝帚。補縫掖。跼促車馬間。
或問其鄕里姓氏。則曰此待兩年後。鄕貢試諸生李雯者也。偉南幸知雯。
則聞而悲之。使世復有如偉南者。不嗤而笑之乎。(石刻本,卷 36,書 2,
頁 524)
李雯在許多文章或詩詞裏都難不免流露著一股自憐自艾的嗟卑口氣。他志願很 大,一如在〈詠懷‧其八〉裏,李雯似乎在說著自己:「少有鳳凰志。十年不一 飛。」(石刻本,卷 11,五言古詩 3,述感 3,頁 304)他「以布衣諸生。再遊京 輦。落落之性。入於炎炎之塲。去風雅而親塵沙。懷牢騷而對軒冕。中情憤懣。
如何可言。」(〈與陳臥子宋轅文書〉)幸虧,他在京師裏結識了不少志同道合的 名人才士。藉此增加了相互應和的創作或學習的機會,多少能充實他近似無以爲 繼的生活,並且淡化他一些不偶的怨誹與惆悵。其中最知名的相交應莫過於他與 哲學家方以智來往甚密的關係。他們之間多有相互憐惜的書信、詩作之來往,這 也算是李雯困頓不堪中一點的難得機緣吧。
儘管因爲書寫的緣故,李雯把自己描繪得很是不堪。然而他亦曾透過不少途 經盡可能表現自己才能。最明顯的例子是陳子龍不斷把他介紹給當世一些名流認 識。如〈與吳恭順國華‧丁丑〉92、〈與吳駿公太史〉93和〈上石齋座師‧壬午〉94, 陳子龍都盡可能在書信中提及李雯的優點,希冀對方可以扶擕提拔。其中恭順侯
92 明‧陳子龍撰,上海文獻叢書編委會編:《陳子龍文集》上下冊,下冊,安雅堂稿,卷 14,書 牘 2,頁 406-408。
93 明‧陳子龍撰,上海文獻叢書編委會編:《陳子龍文集》上下冊,下冊,安雅堂稿,卷 14,書 牘 2,頁 411。
94 明‧陳子龍撰,上海文獻叢書編委會編:《陳子龍文集》上下冊,下冊,安雅堂稿,卷 14,書 牘 2,頁 437-439。
是明朝重臣,吳偉業更是當時文名卓著一時俊彥,黃道周則爲明末忠義之士。而 陳子龍在〈上石齋座師‧壬午〉裏說:
同郡李雯字舒章。品識端朗。才致淹雅。子龍之畏友。如在師門。登堂之 彦也。山川間阻。未承提命。然平生標準。實同陶冶。迹其所至。異日必 爲國家諍士。故子龍敢爲介。以其所上書達於左右。幸我師收之宫牆。賜 以一言之教。則李生益自奮勵。亦我師中陵之教育也。95
爲此,李雯便也汲汲營營融入朝廷上下的關係圈子裏。其中他更寫下了〈上李括 蒼閣學書〉(石刻本,卷 37,書 3,頁 526)、〈上方閣學老師書〉(石刻本,卷 37,
書 3,頁 527-534)和〈再上李閣學書〉(石刻本,卷 37,書 3,頁 534-535)等書 信,洋洋灑灑,暢談自己對於國事的憂慮,以及晚明以來那政治、經濟、軍事、
法律、官制、賦稅、人才等諸多方面的精深思辨。他甚至還在〈上方閣學老師書〉
一文中提及「聖志之當啓」(石刻本,卷 37,書 3,頁 527)作爲其對時政之首要 見解。這不可不謂有志於世,而相當積極主動,甚至膽大疎狂。他更寫下了兩首 類似干謁的古詩,名爲〈上李括蒼老師〉,或是希冀藉此而能獲得一點關注。詩 曰:
幽谷想離升。暍旱待雲興。俯仰瞻皇塗。跂予懷世英。夫子擢汾澮。恒岳 揚精英。珪璋旣森富。武庫亦縱横。蕐鍾鏗在懸。發言盈彤庭。㳟承屬光 睞。吐握俄已傾。豁達恢世網。慷慨異朝纓。應龍匪虛躍。丹鳯不妄鳴。
眷言整黄裳。大業欣躋登。昭此下世士。拭目觀承明。(石刻本,卷 13,
五言古詩 5,贈答,頁 323)
承明何業業。高雲翼華榱。槐棘羅南榮。燕雀繞户飛。念此周掖垣。大厦 待天支。王明簡帝臣。哲匠痛頽維。更絃鳴寶瑟。鵠 賴和齊。伊予蓬室 士。局促安所知。義同漆女憂。心興杞人思。誰言腹背羽。不爲六翮資。
大海挹流泉。太山納隆坻。將毋總羣策。 此長渇饑。(石刻本,卷 13,
五言古詩 5,贈答,頁 323)
此詩雖屬於有所爲而作,並且文辭隱晦,典重有餘,不過詩裏說「伊予蓬室士。
局促安所知。義同漆女憂。心興杞人思。」卻不是李雯的虛言空說。實際上,這 何嘗不是李雯一直希望能施展抱負,積極用世的積極表現?因此李雯在崇禎末年 便眞獲得方岳貢和李建泰的賞識。
一如清代葉夢珠在《閲世篇》裏的記載:「長子舒章雯,以文望傾動士林,
95 明‧陳子龍撰,上海文獻叢書編委會編:《陳子龍文集》上下冊,下冊,安雅堂稿,卷 14,書 牘 2,頁 439。
亦由相國所薦,待詔金馬」。96方岳貢和李建泰當眞舉薦了李雯給崇禎皇帝。所以 李雯才會在〈再上李閣學書〉裏說自己「過䝉老師嘘奬。至以姓名上聞。至尊諸 生。得此逾分溢榮。未知捐縻何所。」(石刻本,卷 37,書 3,頁 534)李雯是雲 間三子中唯一親沐皇恩的人。97只是李自成大軍驟至,李雯「未及登仕」,還不曾 得到崇禎皇帝的任用,就「會甲申之變」了。98此時李雯的父親不但死於闖難,
李雯自己更在登仕夢碎之後,身陷僞朝險地。宋徵輿在〈雲間李舒章行狀〉裏便 曾寫道:
明年三月。京師陷于賊。水部公竟殉難。時舒章已不食四、五日。絮血行 乞。僅得棺。朝夕捧一壺漿。跪而奠父前。哭不絕聲。又餓且病。形狀變 易。幾死矣。會 朝廷以大兵破賊。遂收京師。而舒章守父骨不復動,氣 息奄然。99
李雯當眞有萬般不得已。就像是在陳子龍眼裏,李雯的母親盛孺人是「性至孝」
的。李雯受其教育熏陶,又何能棄置老父屍首於不顧?入清後李雯曾在〈李子自 喪亂以來追往事訴今情道其悲苦之作得十章〉一詩中就說得很明白了:
的。李雯受其教育熏陶,又何能棄置老父屍首於不顧?入清後李雯曾在〈李子自 喪亂以來追往事訴今情道其悲苦之作得十章〉一詩中就說得很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