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李雯《蓼齋》詞探微
第四節 以傳奇之筆爲詞的疑慮:讀〈題西廂圖二十則〉
以傳奇之筆爲詞是劉勇剛在《雲間派文學研究》提出的一項切入角度,從而 呈現雲間詞學較爲不一樣的藝術特質。這視角雖談不上是新穎的,然而藉此把握 雲間詞學的過人之處,當然是非常有意義的嘗試。只是劉氏這樣的嘗試是否有他 不能通達的部分,本文有意先梳理一番劉氏之所言,再略作補述。
首先必須肯定的是,劉氏的觀點頗有可取的地方。即文體與文體之間,常不 免有相互跨界的現象,從而使得被跨界的文體,帶動著前者邁往更多元靈動的方 向持續發展。就以詞之爲體而言,在金元明以前,就有著以詩爲詞、以文爲詞的 表現方式,提高並開展了詞作爲抒情文體的格調。前者能以蘇軾爲代表,後者則
72 參考楊家駱主編的《清詞別集百三十四種》以及陳乃乾《清名家詞》所輯錄,「柳外斜陽移粉 堞」作「柳外斜陽移粉蝶」。詳見「楊編本」,頁 23-24;「陳輯本」,頁 22。
73 參考楊家駱主編的《清詞別集百三十四種》以及陳乃乾《清名家詞》所輯錄,「堪憐遊子廻腸」
作「堪憐遊子迴腸」,「細添一縷沉香」作「細添一縷沈香」。詳見陳乃乾輯:《清名家詞》全 10 卷,第 1 卷,頁 25。
以辛棄疾爲代表。以詩爲詞,就解放了詞作那狹隘柔媚的題材境界,而以文爲詞 更可以熔鑄百家,陶冶經史,並使得詞作語體更能生動活潑、化典重爲清美。那 麼對於詞的傳奇化,劉氏就在文中是如此提到的:
文體之間本來並不絕緣,而是互通消息的。像駢文與散文、八股文與戲曲,
詞與傳奇等都存在一種互攝現象。就詞與傳奇而論,晚唐五代令詞中已暗 含傳奇之特點。今人吳世昌《新詩與舊詩》一文指出:「小令初起時也是 有故事骨幹的,《花間集》中短調如《浣溪沙》,有不少都包含完全的故事 結構,北宋短調如清眞《少年遊》、《長相思》,小山的《清平樂》、《訴衷 情》,也都有故事結構。」吳氏可謂目光灼灼。74
由此可見,劉氏的以傳奇之筆爲詞的觀念,也是從吳世昌處獲得啓發的。劉氏繼 而舉出好幾首相關《花間》、北宋的詞作,以説明裏頭確實是一首首具備故事情 節的艷麗之詞。當然,李煜〈菩薩蠻〉(花明月暗籠輕霧)也是相當經典的一首
「全用小説筆法」的南唐小令。唐宋傳奇小説到了明清,傳奇戲曲便取而代之:
唐宋詞中包含著小説的故事結構,而明清詞中蘊涵著戲曲精神。小説、戲 曲儘管體式有所不同,有一點是相同的,就是都係代言體。都含有寓言精 神,都有情節。這樣看來,唐宋明清的詞如一根紅線,貫穿著代言體的敍 事結構。魯迅先生指出:「蓋傳奇風韻,明末實彌漫天下,至易代不改也。」
傳奇風韻必然向詞體滲透。雲間詞派處於傳奇大盛之時,傳奇之筆意轉入 詞中乃是題中應有之義。加之,雲間詞派瓣香南唐北宋詞。南唐北宋詞本 來就包含著完全的故事結構,這一特點必然在雲間詞中得以繼承。一方 面,詞的先天的傳奇精神,另一方面,明末傳奇的滲透,内外合力,有以 致之。75
劉氏立論合理,他在此中對於詞與傳奇的結合現象上,論述更頗有説服力。他進 而注意到雲間詞人大都兼好戲曲,旁涉傳奇,有者更具備自己的戲曲創作。雖之 有提及陳子龍、李雯等精通音律,然而不知他是從何參證。李雯也確曾在《蓼齋 集》裏表示自己深受戲曲内容的影響。因此他除了有在觀賞小青傳奇以後,雜詠 了七言古風〈彷彿行〉一首之外,儘管入清後李雯他如何表示了自己的抑鬱自慚,
從龔鼎孳的《定山堂詩集》與李雯的《蓼齋集後集》某些詩作兩相對照之下,我 們還是可以看見李雯對於於欣賞戲曲的愛好程度。其中就有龔氏的〈午日李舒章 中翰招同朱遂初孫惠可兩給諫集小軒演吳越傳奇得端字〉76與李雯的〈端午日吳
74 劉勇剛著:《雲間派文學研究》,頁 166。
75 劉勇剛著:《雲間派文學研究》,頁 167。
76 詩云:「青燈蒲酒共盤桓。崔九堂前韻未殘。楚澤椒蘭追侘傺。吳宮麋鹿幻悲酸。名花傾國人 何恨。烟水藏身計果難。歌舞塲中齊墮淚。亂餘憂樂太無端。」詳見清‧龔鼎孳撰:《定山堂 詩集》共 36 卷(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 年 4 月,《續修四庫全書》據北京大學圖書館藏
雪航水部招飲孝升齋看演吳越春秋賦得端字〉(石刻本,後集,卷 3,七言律詩,
頁 675)77兩詩爲證。儘管此兩者若再深入檢視,其實那又關係到其中「亡吳」
的劇情,帶出了龔氏與李雯所共有的興亡悲慨。這點也就不再細説。
那麼承上所述,李雯在觀賞過《西廂記》,並接觸過《西廂圖》,進而搦管塡 就二十則相關《西廂》傳奇的詞作,自然也是情理中事。尤其是《西廂記》自明 朝弘治十一年(1498)戊午以來,就有多達三十九種明刊刻本一直流傳。78但如 果像劉氏之所言:「雲間詞派糅合傳奇敍事之精神,最典型的詞人是李雯。」79又 說,〈題西廂圖二十則〉:「這組詞隱括了全本《西廂記》,依照情節的發展寫成,
故事結構十分明顯。」80本文以爲,劉氏下筆就有些過於草率了。實質上李雯題 詠的還是《西廂圖》本身,而並非《西廂記》。這差別還在於這二十則相關《西 廂》傳奇的詞作,其中題材是經過李雯挑選過,而非「隱括了全本《西廂記》」
故事情節。
這二十則聯章體的詞依序爲:〈蝶戀花•初見〉、〈一剪梅•紅問齋期〉81、〈生 查子•生叩紅〉、〈臨江仙•酬和〉、〈定風波•佛會〉、〈清平樂•惠明賚書〉、〈踏 莎行•請宴〉、〈河滿子•聽琴〉、〈蘇幙遮•探病〉、〈解珮令•寄詩〉、〈青玉案•
得信〉、〈唐多令•越牆〉、〈眼兒媚•幽會〉、〈誤佳期•紅辨〉、〈風入松•離別〉、
〈惜分飛•驚夢〉、〈柳梢青•金泥〉、〈虞美人•寄愁〉、〈醜奴兒令•鄭恒求匹〉
和〈阮郎歸•晝錦〉。
從這二十則詞的詞題而言,我們不難發現李雯代言的焦點,大多在張生、鶯 鶯和紅娘這三個主要人物的交會接觸上。而間中李雯也只穿插了惠明傳書給白馬 將軍杜確,和鄭恒試圖誣陷張生的情事。在這二十則詞作裏,並無崔老夫人、法 聰、法本老和尚,甚至是白馬將軍杜確這四人的故事描繪或心境模擬。可以說,
這二十則詞作的詞題自當貫穿了《西廂記》的故事脈絡。然而如果説道「這組詞 隱括了全本《西廂記》」,恐怕並不完全符合詞作内容的事情。藉此我們不妨就其 詞作内容進行一些探究。
如第一則〈蝶戀花•初見〉。由於詞之爲體本就適合於言情、寫情,而倘若 用於敍述一個故事的過程是有其處理上的障礙或展現上的難度。詞云:
清康熙十五年吳興祚刻本影印),第 1402-1403 冊,集部,別集類,卷 17,七言律詩 2,頁 585。
77 詩云:「高會猶將令節㸔。素交風義豈盤餐。酒因弔屈人難醉。事渉亡吳淚已彈。生意盡隨麋 鹿後。郷心幾度玉蘭殘。年來歌哭渾同調。顛倒從前非一端。」
78 賀新輝、朱捷編著:《西廂記》鋻賞辭典(北京:中國婦女出版社,1990 年 5 月),《西廂記》
版本簡介,頁 214-217。
79 劉勇剛著:《雲間派文學研究》,頁 168。
80 劉勇剛著:《雲間派文學研究》,頁 169。
81 參考楊家駱主編的《清詞別集百三十四種》以及陳乃乾《清名家詞》所輯錄,〈一剪梅〉作〈一 翦梅〉。詳見陳乃乾輯:《清名家詞》全 10 卷,第 1 卷,頁 26。
庭院沉沉春幾許。囘影東牆。聽得花間語。願作游絲空裏住。隨人更落香 風處。○○芳徑苔侵么鳳履。沒箇安排。冉冉行雲去。轉過薔薇驚翠羽。
相思只在旃檀樹。(石刻本,卷 32,詩餘 2,頁 477-478)
實則上,如果我們細究張生與崔鶯鶯在《西廂記》裏的相遇,理當應在廟宇佛殿 之内。是故當崔鶯鶯一喚紅娘道:「俺去佛殿上耍去來」。張生在遊了一遍寺内上 下,並撞見崔氏後,才繼續以〈村裏迓鼓〉的曲調呀了聲唱道:「正撞著五百年 前的風流業冤。」82然而李雯並不打算著重在如此細節的描述,反觀他用「囘影 東牆。聽得花間語」簡單帶過張生上述的欣喜若狂。而當張生第一眼見著了崔鶯 鶯,李雯只挑〈寄生草〉裏的「東風搖曳垂楊綫,遊絲牽惹桃花片」83,化爲他 詞裏的「願作游絲空裏住。隨人更落香風處。」詞意相協,以提高詞境。
李雯的安排無疑增添了詞風的蘊藉秀逸,不爲既有的曲調所影響。但此中卻 取捨了交待崔鶯鶯的美貌,是如何讓張生傾倒的緣由。這恐怕就是詞體先天受限 的因素所在。以至於到了下片,所謂「芳徑苔侵么鳳履」,才多少簡單説明了崔 鶯鶯這少女腳步的輕盈麗姿。末二句也煞有介事的説明相遇的霎那,造成日後這 在廟宇西廂的相思之情。
到了第二則,即〈一剪梅•紅問齋期〉。此詞雖然題作紅娘受崔老夫人吩咐,
前去詢問崔相國的法事齋期。然而且看詞云:
栟櫚春鎖上方清。身在慈雲。心對愁城。觚稜西下見娉婷。記得香堦。細 雨聲聲。○○玉女傳言此最能。曾整蘭衾。也抱銀箏。欲將心事托卿卿。
應是多情。莫道無情。(石刻本,卷 32,詩餘 2,頁 478)
此詞應是李雯代張生道出内心話,這除了與紅娘詢問齋期沒有關係,翻看《西廂 記》原文也並無發現張生所謂「記得香堦。細雨聲聲」的情境。這裏或許有著典 故在?然而本文暫且無法確定李雯究竟想表達什麼情意。而所謂玉女傳言,說的 即是紅娘此人,只是「曾整蘭衾。也抱銀箏。」又是從何說起?實在無從得知。
第三則〈生查子•生叩紅〉也就更明顯了。詞曰:
雲鬟素袖低。口齒清如雪。不惜沈郎腰。爲卿更深折。○○匆匆姓字通。
草草生辰說。憑將連理心。寄與丁香舌。(石刻本,卷 32,詩餘 2,頁 478)
82 元‧王實甫原著,王季思校注:《西廂記》(臺北:里仁書局,1995 年 9 月),第 1 本,張君瑞 閙道場雜劇,第 1 折,頁 7。
83 元‧王實甫原著,王季思校注:《西廂記》,第 1 本,張君瑞閙道場雜劇,第 1 折,頁 9。
李雯到了這首詞才交待了張生曾於紅娘詢問齋期時,他以〈脫布衫〉讚嘆了紅娘
李雯到了這首詞才交待了張生曾於紅娘詢問齋期時,他以〈脫布衫〉讚嘆了紅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