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李雯《蓼齋》詞探微
第一節 始於轅文 歸於子龍:李雯詞學思想的依據
就如同上文所說,李雯一生似乎並沒有留下任何詞論可以作爲他個人對於詞 之爲體的具體觀點。這一則是他與雲間三子之一的宋徵輿,似乎都遵循著陳子龍 的詞史觀進行創作。或者我們可以說,雲間三子當然都有著同樣的、被各自接受 的,對於倚聲塡詞的創作理念,繼而他們無須又再建構著自己對於詞學的獨特見 解。只是很明顯地,儘管前者或許接近了事實,然而後者卻又偏向了過度的揣度 與假設。
15 摘自清‧沈雄撰:《古今詞話》詞評下卷,金元明清,李雯幽蘭草,見唐圭璋編:《詞話叢編》
全 5 冊(臺北:新文豐出版公司,1988 年 2 月),頁 1038。
16 摘自清‧徐珂撰:《近詞叢話》,詞學名家之類聚,見唐圭璋編:《詞話叢編》全 5 冊,頁 4222。
17 嚴迪昌:《清詞史》(南京:江蘇古籍出版社,1999 年 8 月第 2 版),頁 19。
18 清‧鄒祗謨、清‧王士禎輯:《倚聲初集二十卷‧前編四卷》,第 1729 冊,集部,詞類,前編,
卷 3,詞話,遠志齋詞衷,鄒祗謨,頁 185。
19 清.張淵懿編:《清平初選後集》,清康熙十七年雲間張氏刊冠秋堂印本,凡例。
明詞衰落,似乎已成定説,毋庸贅言。然而本文接受了明末詞壇之所以能大 放異彩,應當有賴於雲間詞派重振一股化卑靡爲綺麗的範古詞風。而其中擔荷了 此等振衰起敝的重要使命的人,正是明詞「斷推湘眞第一」20的陳子龍。以至於 他相關的論述在此之後,都有著不少極力的辨析與考證。舉如孫克強的〈試論雲 間派的詞論及其在詞論史上的地位〉21、王曉彬與童曉剛的〈雲間詞派略論〉22、 李越深的〈論陳子龍的詞學思想〉23、黃雅莉的〈明末詞學雅化的苗裔——陳子 龍詞學理論及其在詞學史中的地位〉24和金一平的〈雲間詞派的復古主義詞學理 論〉25等文章,無不都試圖詳盡深刻地,去闡述陳子龍所寫下的幾篇詞論,並由 此去推斷雲間詞學帶動清詞之中興,是其來有自的根本源流。自是不待再論。這 其中尚未包括詞史以及詞學史對之多番肯定。這一整體批評的發展,似乎就傾向 於認定了,陳子龍的有意爲詞,進而藉此振興明詞的論斷。本文以爲,這恐怕並 不完全符合現實舉證。
毫無疑問,雲間詞派在於當時以及清朝以後都有著不可估量的影響力。且誠 如嚴迪昌在《清詞史》緒論中所言,一個實體性的流派湧現,「只有當某一文體 自身發展到相當成熟階段,有著足資借鋻的藝術積累可供作家們據以各自主客觀 條件而加以選擇、汲取、承繼、創變、更新的前提下」26才會產生。又說道:
一個流派的形成,必須首先得擁有一面旗幟,即領袖式的足以能凝聚團結 起同輩和後進的有權威性的大作家,在他周圍形成一個可觀的有影響的作 家群體。他們在藝術情趣、審美傾向以至理論主張上應有大致相同或近似 的追求,這種追求和實踐又總是集中反映在他們編纂的總集和選本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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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看來,雲間詞派的湧現與形成確實達到了這幾項特點。以之稱雲間爲詞派,
當然並不爲過。然而就陳子龍等人當初的起心動念言之,雲間詞風之盛,實起於 宋氏兄弟等人卻也是不爭的事。尤其當中的具體性質,宋氏兄弟的倚聲塡詞或不 外乎如同文人之間的詩酒唱和這樣的創作形態。關於這一點就確實很容易被後人 乃至於近來的研究所忽略了。我們首先來看看彭賓在〈二宋倡和春詞序〉中所說:
20 摘自清‧譚獻撰:《復堂詞話》,擬撰篋中詞,見唐圭璋編:《詞話叢編》全 5 冊,頁 3996。
21 孫克強:〈試論雲間派的詞論及其在詞論史上的地位〉,《中州學刊》第 4 期(1998 年),頁 91-96。
22 王曉彬、童曉剛:〈雲間詞派略論〉,《貴州社會科學》第 5 期總 191 期(2004 年 9 月),頁 97-100。
23 李越深:〈論陳子龍的詞學思想〉,《内蒙古大學學報》人文社會科學版第 38 卷第 4 期(2006 年 7 月),頁 106-111。
24 黃雅莉:〈明末詞學雅化的苗裔——陳子龍詞學理論及其在詞學史中的地位〉,《海南師範大學 學報》社會科學版第 23 卷第 4 期總 108 期(2010 年),頁 97-108。
25 金一平:〈雲間詞派的復古主義詞學理論〉,《浙江學刊》第 5 期(2010 年),頁 75-81。
26 嚴迪昌:《清詞史》,緒論,頁 4。
27 嚴迪昌:《清詞史》,緒論,頁 4。
若子建、尚木。年齒雖不大逺。而同人之工於倚聲者。宋氏最先。則推爲 前輩矣。既復得轅文。大樽見其擬古諸篇。踴躍狂呌。自此劈箋開袞。贈 答流連。賦咏之餘。盡醉永夜。28
宋子建即宋存標,宋尚木即宋徵璧。他們皆爲宋徵輿的從兄弟。正因爲他們或有 自己的詩酒唱和,進而引起了宋徵輿的注意。宋徵輿又藉此把倚聲塡詞的風氣帶 入了陳、李之間。是故雲間三子之間的倚聲塡詞,則才有李雯〈與陳臥子書〉之 所謂「春令之作。始于轅文。此是少年之事。而弟忽與之連類。猶之壯夫作優俳 耳。」(石刻本,卷 35,書,頁 507)
那麼陳子龍又是以如何的心態相待呢?他在倡和集《幽蘭草》題詞中曾於讚 賞李、宋二人妙有才情、性通宮徵、作爲小詞之後,便提及自己:「余以暇日,
每懷見獵之心,偶有屬和。」這都在在表示了雲間三子之間的以詞作相互唱和,
是他們文學集會裏一種自逞其才的表現方式。李雯對於倚聲塡詞的態度,更自嘲 爲「壯夫作優俳耳」。可以說這觀點也不是本文所獨樹一幟的。因爲早在葉嘉瑩 的〈從雲間派詞風之轉變談清詞的中興〉一文29中,她就試圖帶出這樣的問題意 識。
就是説這詞之爲體,初期本就是歌筵酒席之間,文人提供歌伎所塡作的演唱 歌詞。這些歌詞有別於中國傳統文學裏頭那種正經八百、文以載道式的詩言志,
或大手筆般的詩教傳統。而詞就是一種小道末技,並到了明代雲間裏頭,更被視 爲是一種適合「相訂爲鬭詞之戲,以代博弈」(陳立校本,(倡和詩餘)再序)的 遊戲性與競技性的唱和活動。只是葉氏或礙於現場演説的時間限制,她並沒有把 這樣的酬唱傳統說得特別仔細,反而姚蓉和王兆鵬在〈從唱和活動看雲間詞風的 形成〉一文裏,就有著非常清晰的論述道:
明代文人,尤其喜歡通過社團進行詩詞唱和,開展文學交流。明末雲間一 地的文人秀士,通過幾社等組織,經常詩酒唱和,杜登春就在《社事本末》
中記載幾社諸子,「三六九會藝、詩酒唱酬」。而幾社的骨幹,亦多是雲間 派的主要作家。他們通過這樣的唱和活動,增加了雲間文人群的凝聚力,
從而形成了聲勢浩大的作家群,使雲間派以地方性的文學團體,蜚聲海 內。雲間諸子的唱和活動,涉及文學的各個方面,從時文、詩歌、辭賦到 詞,無不成爲他們唱和的內容。而他們的詞唱和,與其它文體的唱和相比,
具有鮮明的遊戲性與競技性。30
28 清‧彭賓撰,四庫全書存目叢書編纂委員會編:《彭燕又先生文集三卷‧詩集一卷》(濟南:
齊魯書社,1997 年 7 月,《四庫全書存目叢書》上海圖書館藏清康熙六十一年彭士超刻本),第 197 冊,集部,別集類,卷 2,頁 345。
29 葉嘉瑩著:《清詞叢論》(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8 年 4 月),頁 1-37。
30 姚蓉、王兆鵬:〈從唱和活動看雲間詞風的形成〉,《江漢論壇》(2004 年 11 月),頁 117。
… …
詞的產生,與燕樂的興起有關。詞原是爲適應這種新的音樂歌唱而作的歌 詞,常常在宴會之中由歌妓演唱。所以南唐北宋之時詞就與歌筵酒席緊密 結合,娛樂性非常強。而晚明文人的詩酒集會中,往往少不了歌妓舞女助 興。但與南唐北宋酒宴之會助長了詞的興盛不同,明詞卻沒有因爲文人社 集的豐富而持續宋詞的輝煌。事實上,明詞萎靡不振,在詞史上歷來評價 不高。陳子龍等人在宴集時選擇塡詞以爲娛樂,在明代具有開風氣之先的 意義。31
此兩段較爲長篇幅的引文,本在姚蓉的《明末雲間三子研究》中亦有相當接近的 論述;只是在這文章裏,他們梳理得更爲簡潔有力。可以說,姚氏很忠實地呈現 出雲間詞何以有這樣的風貌,並連接了雲間詞風與其創作形態,皆來自於雲間詞 人之間的頻繁唱和活動。那麼從這樣的角度去詮解陳子龍及其雲間詞風前後有些 差異的現象便成爲非常有意義的事了。
這現象具體地表現在,陳子龍雖曾於〈三子詩餘序〉裏說過:「夫風騷之旨。
皆本言情。言情之作。必託於閨襜之際。代有新聲。而想窮擬議。於是以溫厚之 篇。含蓄之旨。未足以寫哀而宣志也。」32因此以雲間前期的倡和集《幽蘭草》
爲例,從裏頭的春閨、秋閨、春寒閨恨、春雨閨思等題材與内容,確實可以看見 那些「必託於閨襜之際」的「言情之作」。然而談及「風騷之旨」、美人香草,是 否有所寄託?倡和集《幽蘭草》裏頭所呈現的整體面貌,似乎就不如明亡以後(尤 其是陳、李二人)各別的獨至表現來得更爲深刻與強烈。(雖然姚蓉等認爲陳子 龍在國變之前「就已經有了寄託他強烈憂患意識的作品」33。)這也就是說,雲 間重寄託的詞學思想以及創作實踐,都要在入清以後才得以清楚地顯露出來。
那麼在起始之初,陳子龍正因爲宋徵輿的帶動才會「偶有屬和」,李雯則因 其而「忽與之連類」,倡和集《幽蘭草》的付梓成編才得以實現。這是唱和活動 到達一定程度以後,只不過是爲了檢視這期間的創作意義,才有的創作實踐的成 果結集。綜述而言,陳子龍在這期間確實提出了崇尚南唐北宋、倡導風騷之旨的 詞品觀,以及試圖實踐那風流婉麗、含蓄蘊藉的審美理想。然而他們完成的只是 一掃明詞的淫哇輕靡,廓清並獲得了中興詞壇的一把鑰匙。這距離他們對於倚聲 塡詞更高的期待,其實還是有其尚顯不足的部分。尤其是他們主張:
那麼在起始之初,陳子龍正因爲宋徵輿的帶動才會「偶有屬和」,李雯則因 其而「忽與之連類」,倡和集《幽蘭草》的付梓成編才得以實現。這是唱和活動 到達一定程度以後,只不過是爲了檢視這期間的創作意義,才有的創作實踐的成 果結集。綜述而言,陳子龍在這期間確實提出了崇尚南唐北宋、倡導風騷之旨的 詞品觀,以及試圖實踐那風流婉麗、含蓄蘊藉的審美理想。然而他們完成的只是 一掃明詞的淫哇輕靡,廓清並獲得了中興詞壇的一把鑰匙。這距離他們對於倚聲 塡詞更高的期待,其實還是有其尚顯不足的部分。尤其是他們主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