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間李雯及其詩詞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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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國立中興大學中國文學系碩士學位論文. 雲間李雯及其詩詞研究 A Textual Research and Discussion on Yun-Jian Li-Wen and his Poetry. 指導教授：李建福 CHIEN-FU LEE 研究生：管偉森 WEI-SHEN KWAN. 中華民國一〇三年七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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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誌謝辭記得是口考的時候，李建崑老師亦不能免俗的，問了我個人對於李雯的看法與定位。這當然攸關我行文的内容，而我當時竟然有些語塞。畢竟有些話已經想說到嘴邊上了，我竟然又硬生生地吞了回去。大概是因爲我不敢造次，也不敢自比於古人吧。即當初我決意要把李雯的資料都給整理出來，甚至是以他作爲我碩士論文的研究對象，這主要還是因爲在閲讀了葉嘉瑩教授的《清詞論叢》以後，我很想很想去表達，其實李雯與現在的自己又是何其相似？當然古人經已作古，而今人如我，自然也不可能——我也不願再次經歷國破家亡的事。只不過我太欽佩於李雯在於詩、詞、古文上的努力奮發。以至於藉此獲得時人如陳子龍等雲間諸子的莫大認同。而我也嚮往著李雯與陳子龍之間，那即相知相識，又互助互信的深刻友誼。這是動蕩時代都不能輕易改變的用情之眞摯。然而時代不同了，人心不古。從踏入中文系以後，藉助葉嘉瑩教授對於詩詞教學的傳播，我竟也誤打誤撞的走上研究古典詩詞這條路。其中大概因爲，我希望能在好些古人堅毅的、崇高的、多情的、精煉的人格上，獲得那麽一點人生在世，足以自修自立、自覺自強的信念與信仰吧。當然我也無能對抗命運於的擺弄。加上天資有限，生性懶散，來臺已然六年有餘了。這論文的完成，大概才算是那麽一件值得自己稱之爲成就的事。眼下即將回到馬來西亞，並再次認識自己出生，以及長大的地方，我又能憑藉自己的努力而獲得什麽樣的認同呢？我不斷地記取說，李雯詩裏有一句：「江湖仍自大。荆棘故能頻。」這大概警惕了我，人生還要歷經不少風雨，才能如願走到盡頭吧。又或者終將如李雯一般鬱鬱不得志，最後憂傷憔悴以卒呢？六年了；大學兩年，研究所四年。這六年來非常感謝國立中興大學給予我良好的環境，並提供我優渥的待遇，讓我在學習的路途上無太多後顧之憂。也非常感激興大中文系在我離鄉背井之後，給予我更完善的、關於中國文學應有的基礎培養。歷年來，江乾益主任曾推薦我繼續升上研究所，韓碧琴主任特別關注我們外籍生的生活起居以及工讀機會，林淑貞主任則不斷在唐詩等古典文學的學術領域上，提點我更多研究以及學習的、閲覽的方法。主任們的高誼厚愛，作爲學生的我實在銘感不已。而在與系上諸位老師的接觸以及交流上，我也要特別感謝王淑禎老師，她帶領我認識了不一樣的《楚辭》與屈原，這讓我對於中國古代詩人人格力量的憧憬又更爲堅定了。感謝蔡妙眞老師，她給予我能以更靈動活潑的方式，把不容易理解的《春秋》與《左傳》掌握得更爲清晰明確。她也大概是我認識的經學老師當. ii.

(5) 中，最容易讓人親近且快樂的一個。感謝尤雅姿老師，儘管事隔多年，而我在最初只上過老師的其中一門大學課，老師卻牢牢把我記住了。感謝李建崑老師，除了因爲他不辭辛勞，作爲我的論文口考老師之外，他給予了我好多好多關於杜甫，乃至於韓孟姚賈等的基礎認識。老師他在資料與學習的分享上，更是無私的奉獻於作爲學生的我們。尤其是在中國古典詩學的教導上，老師更勉勵於我們，可以多加研讀杜甫、陸游、元好問、王夫之、顧炎武等歷來詩中大家的作品。這就能大致清楚地把握住中國古典詩學的精髓所在。這些教誨我都有一直牢記在心上。最後則是有三位老師更得要鄭重且好好地感謝一番了。因爲他們讓我在此之所謂學術或人生的路途上，大有領悟與精進的地方。第一位是徐照華老師（老師她其實也是系上的前主任之一）。我與老師的相識，起之於「清代文學研究」以及「詞學研究」的課堂上。但我與老師其實更早的相見，則是在一場古典文學的競賽當中。當時老師在衆多的參賽作品裏，徑自挑出我的幾首五言詩，並予以很不錯的肯定。事隔幾年以後，當老師又再成爲某競賽的評審，她還是特別青睞於那些我寫得不成熟的（但或許很用心？）的詩詞之作。儘管我們從來都沒有交流過這些内容與經過，但我卻因此而感念不已。並不時會相信，老師她也許是我古典詩詞創作上的知音？又就輩分與倫序上而言，老師就是我的老師。而我卻很常在課堂上把老師當作朋友來看待。因此每當我們在上課的時候，若有很多意見不合的地方，我就敢於和老師相互厲聲呼問的進行對談。其實我並不曉得老師是怎麽看待我的狂妄與無禮。但我卻樂於在這樣的氛圍裏，並在好些與詞學理論、詞作賞析等相關的課題上，就從老師那獲取了好多且豐富的知識。我佩服的是老師的心中仍有一團研究與學習的熱火。這自然成爲我作爲學生最好的榜樣。我一直都很感激老師教了我很多。第二位則是陳器文老師（老師她其實也是系上的前主任之一）。器文老師研究的是文學心理學、神話學與民間文學等等。但據説在此之前，器文老師也是研究古典詩詞的箇中好手。不曉得爲什麽，與器文老師接觸那麽幾次後，我就不自覺地對她肅然起敬，並想與她多加學習。因此儘管領域有別，我卻不畏懼自己能力有限，似乎不管她開上什麽課，我都一定要好好選修或旁聽一番。我只能不斷在閲讀自己可以理解的古典詩詞以外，也盡可能尾隨著器文老師那些更直指人心最深處的、大塊的、寬廣的文化知識——吸收它並理解它。而在我心裏，似乎也只有器文老師就有著如此廣闊的襟懷，足以容納更多美好的或黑暗的，關於人心的現實，並將之與我們一一分享。我總認爲器文老師應該就是她教學當中的所謂智慧老人吧。然而有的時候，. iii.

(6) 我卻也在幸與不幸的矛盾當中，認識了這個我認爲是智慧老人的人，其實也有她更接近於就是人的一面。又或者在很多時候，器文老師其實更像是個赤子般，天眞猶在的小女孩。她因此而帶給了我看到更多在學習上的可能性。最重要的是，器文老師在我面對友情的挫折與考驗時，她曾積極關心且開導我。換老師面對自己切切實實的人生難題時，雖然我（與學長姐們）或許都幫不上什麽，但暗地裏的我（們）卻也曾積極想保護這麽爲學生付出一生心力的老師。畢竟器文老師她除了照顧到學生的專業素養，她也顧及了學生心理本質的養成與成長。我是多麽慶幸自己可以遇上這樣的好老師。第三位當然就是功不可沒的，我的指導教授——李建福老師。唐突且冒昧地說，從大學三年級開始，就常有學長姐建議我（們）在選修老師的課程之前，要好好地三思再三。因爲老師教學的内容是扎實的、不能取巧的知識。而這樣的知識也似乎是他與他的老師之間，一代傳一代的傳統教學方式。因此這一聽，我就迷上了這樣老師的傳承。儘管最初我覺得以我自己的能力，不管是背誦古文，還是在了解詩歌格律的種種限制上，我眞的有力不從心的地方。直到後來我強迫自己不斷復誦，不斷練習，才又稍稍地對古典文學抱有更大、更多認知的希望。惟一可惜的是，我在老師那裏學習的仍然太少。尤其是我不曾與老師開口，想跟老師好好地學詩、學文… … 而老師當然是縱容我的。因爲從這論文的起草到完成，老師都不曾鞭笞過我，並希望我如何趕快的完成，甚至是要得按照他如何的方式，把畢業論文急忙忙寫出來云云。老師一直都只是希望我在有任何問題的時候，隨時與之請教，這讓我在完成這碩士論文的過程，完全沒有感受到一點來自老師的壓力。又，老師最讓我欽佩的地方，自然是老師藏書之豐富。因此不管有無關於碩士論文的寫就，一有機會，我也樂於從老師那借來不少已然罕見的研究著錄。——有的徑自擱置，沒有翻開；有的則閲覽完畢，捨不得還。——而老師從來都不曾要求我們一定要在什麽時候給老師歸還這些書籍。老師也從不吝嗇地，把他知道我們可能需要用到的書，都一一與我們分享。老師太過度信任我們了。以至於眞的有那麽幾次，老師好些珍貴的藏書就此消失無蹤。老師也是慈祥的。因爲除了器文老師給予我相關的開導之外，我也曾在老師大病初愈的那段日子，硬給老師登門拜訪，並從老師那得來不少釋懷的建議。如今論文已準備付梓。眞希望回到老家以後，我能好好運用自己所學，並更加努力地裝備自己，好不辜負老師給予我的種種幫助。在此，我也要感謝系上的湯助教、曾助理、王小姐、郭助教與徐助教等人。日常很多學業上或工讀上的瑣事，大都有賴他們給予最大的幫忙。最要感謝的還是我的家人。沒有家人的諒解與支持，大概也沒有這六年在臺念書的時光。謹以此論文獻給所有肯定或否定我的人。希望日後還有能力與機會，繼續回到學術的路途上奮鬥。就這樣期許自己吧。. iv.

(7) 摘要雲間李雯一直是文學史上失落的一塊文人拼圖。這很可能是因爲李雯所成就的文學高度，以及他所帶來的文學影響並不如陳子龍的緣故。然而李雯的人格與詩格，都有他悲劇的可看性與可寫性。是以應當被後人所極力發掘，並對其有著更完整的認識才對。因此本文就李雯的詩詞作爲研究對象，並以清順治十四年石維崑刻本爲核心文本，藉此歸納與考訂李雯身處的時代與生平之間的種種牽連。此外，本文更統計、校點與輸入李雯現存的所有詩詞，並試圖從明清易代複雜的歷史背景，論證了在這亂世當中，文人不可抗逆以及無以自持的焦慮與無奈。再來，本文也從李雯的身世與心路歷程裏，梳理他的生卒年與籍貫地，並整合李雯的家世背景，見證李雯本身心理期待的内外養成。進而再次追述李雯一生遭際的不幸，藉此了解時人對其屈身仕清的諒解所在。最後本文更從李雯的詩詞作品當中，闡述他依循陳子龍復古主義的積極性，並從他的擬古詩、他對於社會的關懷、他詩詞題材與意象的操作，以及他自負與自卑——自我認同的心理變化，看出更多前人所容易忽視的，李雯及其詩詞所呈現出來的多元一面。基於文學即是人學的概念，研究李雯的一生及其創作應能塡補與拼湊更多明清文學發展的其中一環。從而讓我們或能具體把握明清易代之際，文學群體間的交際與影響等現象。關鍵字：明清文學；雲間派；李雯；蓼齋集；易代文人；心態史. v.

(8) 目次第一章第一節第二節. 第二章第一節第二節第三節第四節. 第三章. 緒論 ....................................................................................................... 1 研究動機、目的與範圍.................................................................... 1 研究的方法與預期成果.................................................................... 5. 明清易代的文人遭際及其自處概況 .......................................... 7 明末朝政與仕進氛圍........................................................................ 8 實學思潮與復古態勢...................................................................... 12 易代困境與價值取向...................................................................... 17 士人與遺民身分之辯...................................................................... 23. 鬱陶發病死. 誰當諒舒章：埋沒在時空縫隙中的李雯身世. .............................................................................................................. 28 第一節第二節第三節第四節第五節第六節. 第四章第一節第二節第三節第四節. 第五章. 生卒何年？貫籍何地？.................................................................. 29 著姓望族與落拓諸生...................................................................... 33 雲間訂交與爭言陳李...................................................................... 41 遭難、遭忌與仕清、葬父.............................................................. 46 自卑愧悔與病卒異地...................................................................... 55 歷史身分的還原及其定位.............................................................. 63. 李雯《蓼齋》詩論析 .................................................................... 67 合體之作詩本於情：陳、李詩論主張的共通性...................... 70 不囿於成見：李雯擬古詩中追慕古人的抒情體驗...................... 79 現實與寫實的距離：《蓼齋》詩的社會關懷................................ 90 自負與自卑：李雯詩言志中的自我認同.................................... 100. 李雯《蓼齋》詞探微 .................................................................. 114. 第一節第二節第三節. 始於轅文歸於子龍：李雯詞學思想的依據............................ 116 題材與意象的復古與承繼............................................................ 121 從「哀婉淒麗」到「愧悔自苦」的詞風轉變............................ 127. 第四節. 以傳奇之筆爲詞的疑慮：讀〈題西廂圖二十則〉.................... 134. 第六章. 結論 ................................................................................................... 143. vi.

(9) 參考文獻（依據作者筆畫排序） .................................................................. 150 古籍文獻............................................................................................................ 150 研究專著............................................................................................................ 155 期刊以及研討會論文........................................................................................ 162 學位論文............................................................................................................ 165. 附錄 .......................................................................................................................... 168 李雯《蓼齋》詩集校點.................................................................................... 168 李雯《蓼齋》詩餘校點.................................................................................... 383. vii.

(10) 第一章. 緒論. 就中國文學史的研究來看，不管是表現最爲美好的時期，抑或是成就最爲美好的詩人，其中往往都已經有了相關深入的研究，佔據了學術史上大幅度的結構篇章，從而建構出文學發展進程的清晰脈絡。然而因爲個別文體的特性，其在各個時代所能展現的風貌特質又有所不同，更有其不可抗逆的極限所在。因此一代總有一代被看好的、塑造的、成型的文學體式蔚爲風氣，大致如漢賦、唐詩、宋詞、元曲、明清小説不等。一代也有一代被貶抑的、流傳的、通俗的文化需求。那麼賦之於唐、詩之於宋、詞之於元明清、曲之於後世等等，也總不免讓人好奇這些文體究竟有無各個時代自我特性的發展現象？縱觀明清文學正是中國文學史裏，雅與俗之文學倒置其重要性的特殊時期。——這也是所謂文學大傳統與小傳統相互交替的特殊階段之一。那麼這些被倒置過來的雅文學、大傳統，其被後人所加以關注的普遍性就大大降低了。因爲相較於當時的俗文學、小傳統，前者的表現已看不出時代的足跡，反觀後者卻刻畫出時代深刻的年輪及其傳播的迅速。直到近年以來，明清文學的研究成果或已趨於老成，這些無論雅俗或大小的文學與傳統，都有著被深入探討的基礎與成效。那麼當我們再重新審慎的藉助前人之研究，進而發掘裏頭尚待整頓的文學與文化等關係之肌理，本文以爲這樣的研究方向應正有其不可多得的可行性。. 第一節. 研究動機、目的與範圍. 明清易代是個發生天崩地解、社會動蕩的巨變時代。在這個時代裏，文學與之的關係，從來都不是兩不相干的個體；它們相互影響著，也相互反映著時人在如此時代背景裏的境遇，以及他們與社會之間的情感維繫。而本文曾經從葉嘉瑩在談論雲間詞風轉變的演講稿裏，讀到有關陳子龍與李雯是如何在這個風雲不測、江山易主的氛圍内，艱辛而痛苦地面臨著自己無以操持，更無以擺脫的悲劇與命運。1尤其是李雯本身適逢甲申國變的遭際，配合葉氏對於〈東門行寄陳氏‧ 附書〉與〈風流子‧送春〉的援引和解析，都深深地吸引著讀者如我，一直好奇李雯的一生是從何而始，又是如何就此終結。也正因爲作者已死，乃是讀者之生的原理，筆者更曾以想象的方式，代入李雯的生命，去試圖理解他是如何曾懷有許身報國的壯志，卻在屢屢不得志的際遇下，遭逢君上的國難以及父親的身死。 1. 葉嘉瑩著：《清詞論叢》（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8 年 4 月），頁 1-37。 1.

(11) 直覺上那種因外在因素與壓力所造成的心理痛苦，眞讓人無法爲之感到輕易地釋懷。而且這樣的痛苦還延續到他在抉擇盡忠或盡孝的難題上。結果他被迫成爲清朝新貴——中書舍人，卻也不能再有更適合的身分，去呼應那個幾近要任用他，卻終究自縊於煤山的崇禎皇帝。又不能在大節無虧的前提下，去面對往昔那些詩酒流連、相互唱和的同儕好友——尤其是後來積極抗清的陳子龍。於是筆者便曾搜尋更多相關於李雯的資訊，希冀能更完整的了解到李雯所遭受莫大的抑鬱與楚痛，卻很難發現曾有人就他的著作《蓼齋集》進行更深入于細緻地研究。如果李雯的遭際及其個人心路歷程的特殊性，並沒有獲得後人更深入的，就其基礎作出論述，那會不會有人因此而對他的認識產生了一定的誤差呢？這誤差又是否會影響了後人如何評價雲間三子的成就？還有忽視了其中牽涉史實與否的可信度？這些質疑與深思一直都困擾著筆者。因此這很可能便是本文不那麼符合學術願景與其常理的情況下，意欲研究李雯個人遭際及其詩詞的片面動機。就本文的取材與討論的範圍來説，由於李雯的著作實在豐富，且又尚無任何的前輩先進，曾爲他的著作進行校點或集注。本文只能擬就較能掌握的詩歌與詞 2 作部分，並以清順治十四年石維崑刻本爲核心的文本，藉此歸納與考訂李雯身處的時代與生平之間的種種牽連。再把李雯現存的所有詩詞盡可能的作一整體校點與輸入的工作。從而挑選多個可看性與可寫性較高的課題進行個別的論述。那麼放眼前人對於李雯的研究成果作爲論題開展的觀察角度。本文其實很難從歷來研究明清的學者當中，發現他們對於雲間文學有更深入的廓清與關注，又或他們大都著重在陳子龍一人的貢獻身上；於是乎若要獲得相關直接面對李雯的創作研究，那實在是一件非常困難的事。就本文目前手上擁有的資料來看，這些研究成果大抵還能如同詹千慧在其碩士論文《雲間詞人與雲間詞派研究》所分類的那樣。經筆者稍加更動之後，即有著「雲間派研究」，「特定文人的研究」，以 3 及「其他課題」等三個方面可進行對於李雯資料的追蹤。本文便也能多少從裏頭發現李雯頗爲少有的存在感。就「雲間派研究」的部分，如果屬於學位論文者，則有鄒秀容的《雲間詞派研究》4、劉勇剛的《雲間派研究》5、李越深的《雲間詞派研究》6、張承宇的《雲. 2. 3. 4 5 6. 清‧李雯撰，四庫禁燬書叢刊編纂委員會：《蓼齋集四十七卷‧後集五卷》（北京：北京出版社， 1997 年 6 月，《四庫禁燬書叢刊》清順治十四年石維崑刻本）詹千慧：《雲間詞人與雲間詞派研究》（臺北：輔仁大學中國文學研究所碩士論文，2005 年 6 月），頁 13。鄒秀容：《雲間詞派研究》（臺中：國立中興大學中國文學系碩士學位論文，1998 年 6 月）劉勇剛：《雲間派研究》（南京：南京師範大學中國古代文學博士學位論文，2002 年 5 月）李越深：《雲間詞派研究》（杭州：浙江大學中國古代文學博士學位論文，2004 年 5 月） 2.

(12) 間派研究》、汪孔豐的《雲間詩派研究》7、詹千慧的《雲間詞人與雲間詞派研究》 8 以及鄭毅的《雲間詞派中、後期創作狀貌之探析》9幾種。其中劉勇剛、李越深和張承宇的論文都屬於博士論文，而其餘的則屬於碩士論文。可惜的是，目前本文也尚且無法獲得張承宇的《雲間派研究》。因此這裏就不納入討論。而以最先專論「雲間詞派」的鄒秀容來説，其中僅就李雯詞作的風格析論頗有明朗處。只是裏頭對於李雯的生平著墨甚少，而且她在解析好些詞作的時候都有著混淆時代順序的錯漏。這大概是因爲她未能獲得李雯相關可靠文本的緣故。而同樣的問題也發生在汪孔豐的《雲間詩派研究》之中。雖然這裏談論的是李雯詩歌的部分，然而他把不同題目的詩歌混在一起，當作是同一個詩題而有多首創作來進行解析，這都在在證明他們對於文本把握的不足，使他們產生了相對謬誤的立論以及闡述。至於鄭毅的《雲間詞派中、後期創作狀貌之探析》，他則把焦點關注在雲間詞派中、後期的創作狀貌。雖然他曾略述了雲間三子的詞派形成與詞學相關的主張。只是一則以他多數引用了李越深的研究成果來作爲他論文的内容，二則以其中大都是陳子龍的詞學理論作爲認識雲間詞派的基礎。因此相關於李雯的論述還是非常單薄而看不見李雯的存在。到了李越深的《雲間詞派研究》裏，李氏則本應有著雲間詞人叢論的章節，其中就有專論李雯與《蓼齋詞》的部分。然而李氏並沒有完成此中論述，因而從目錄上就可以看出多個章節都有「暫缺」的字樣，而内文裏還眞的沒有發現專論李雯詞作的篇章。這尤其讓人倍感遺憾。至於劉勇剛的《雲間派研究》後來出版成書，並命名爲《雲間派文學研究》10。劉氏對於李雯的掌握，可就有非常細緻以及全面的探討了。其中除了生平的部分他缺少著墨外，就李雯的詩歌以及詞作的書寫部分，劉氏都有很完全的理解以及一定分量的闡述。只是或許因爲文本的緣故，他的好些探究都誤解了李雯詩作與詞作的原意，甚至把相關的文獻誤置爲他人的著錄。這種種的錯誤，本文會在論述到該文的時候，便作一註解以示其差謬。而有關詹千慧《雲間詞人與雲間詞派研究》的部分，裏頭則也設立了一章關於雲間詞派作家的論析，從中也清楚交待李雯的生平及其詞集的版本。而且她也整理過後人對於李雯詞作的簡要評析。只是她的論文並不是以李雯爲主要的論述對象，因此裏頭關於李雯的資料雖然大致簡要而齊全。然而這還是不足以全盤觀照李雯詞作及其詞學思想種種的淵源所在。至於在期刊論文方面，其實若以雲間派爲論述基礎，其立論大都以陳子龍的理論作爲申述要點。其中似乎尚且不曾發 7. 汪孔豐：《雲間詩派研究》（蘇州：蘇州大學中國古代文學碩士學位論文，2005 年 5 月）詹千慧：《雲間詞人與雲間詞派研究》（臺北：輔仁大學中國文學研究所碩士論文，2005 年 6 月） 9 鄭毅：《雲間詞派中、後期創作狀貌之探析》（長春：黑龍江大學中國古代文學碩士學位論文， 2007 年 5 月） 10 劉勇剛著：《雲間派文學研究》（北京：中華書局，2008 年 2 月） 8. 3.

(13) 現任何以李雯爲主體論述的相關内容。就「特定文人的研究」部分，姚蓉的《明末雲間三子研究》恐怕是最爲詳盡，抑或是最早專論相關於三子的著述代表。尤其是裏頭關於李雯的部分，都很能確切把握住李雯的生平事跡、人生觀以及政治觀等方方面面。還有李雯在於文學的主張及其詩詞創作的特徵，姚氏都能補充歷來對於李雯研究與認識之不足。只是這書中的考察仍舊多半以陳子龍爲三子之主幹。相較於陳子龍的聲名及其文學的成就，李雯（還有宋徵輿）則一定變得相形見拙。只因姚氏或偏頗於陳子龍的崇高成就，而在不能完全掌握李雯創作文本的情況下，誤以爲後者眞只有不如陳子龍的地方。可以說，姚氏或許忽略了李雯在陳子龍眼裏是非常符合復古思潮的罕見詩人。因此他才說李雯是空同、于鱗間人。這如果能仔細比對李雯的創作作品，或許能證明李雯的文學表現並不亞於陳子龍。關於這一點，姚氏的確沒有再深入的進行闡述。因此倒有助於本文在梳理李雯作品時，發現了好些姚氏所誤會的部分。此外，李新的《陳子龍詩文創作與文學理論研究》雖然說的内容大都關於陳子龍的詩文創作與文學理論。11然而在論及雲間三子的部分，李氏則提供了不少相關於李雯的生平資料及其綫索，即如原來方以智曾有一篇〈李舒章傳〉。可惜本文至今仍不知可以從何處獲得，尤以爲憾。而在於學位論文的文獻裏，大抵還有一篇高士原的碩士論文，即《晚明幾社六子及李雯社會詩探微》一篇。其中對於李雯關懷社會的詩歌創作提供了本文足以反駁姚蓉的一個契機點。只是高氏的文章多半是完全譯出其中詩歌的原意，卻沒有深刻論述這些社會詩所帶來的具體意義。因此這也是高氏對於李雯詩作有所不足的掌握之處。最後則是相關期刊論文方面，其實大都以李雯爲題的文章，皆出自於劉勇剛節錄他《雲間派文學研究》的論述。其中的内容並沒有相差太多。因此這裏也就不再贅述。不過姚蓉倒有一篇札記名爲〈李雯生年辨正〉12，特別簡短的交代了李雯的生年是何時。這非常精簡的提供了本文對於李雯生年的有效辨識；可以說這文章雖然短小，其重要性卻尤其值得肯定。至於「其他課題」方面，白一瑾頗能在論述清初貳臣的心理狀況時，安插了李雯糾結的心理因素。她也應該是首次把李雯列入貳臣範圍進行研究的第一位學者。而這樣的論述可以在她的〈論清初貳臣士人的生存罪惡感〉中獲得稍稍的篇幅。13又或可以在她的博士論文當中，即《清初貳臣心態與文學研究》一文14，找 11. 李新著：《陳子龍詩文創作與文學理論研究》（天津：南開大學出版社，2012 年 10 月）姚蓉：〈李雯生年辨正〉，《文學遺產》第 1 期（2006 年），頁 82。 13 白一瑾：〈論清初貳臣士人的生存罪惡感〉，《河北師範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第 33 卷第 5 期（2010 年 9 月），頁 107-113。 14 白一瑾：《清初貳臣心態與文學研究》（天津：南開大學中國古代文學博士學位論文，2009 年 4 月） 12. 4.

(14) 到她對於李雯屈身仕清以後，心路歷程的基本把握。這也是非常難得有關李雯心態史的重要研究之文獻。此後她更把此論文出版成《清初貳臣士人心態與文學研究》15。裏頭雖不以李雯爲論述的主體，然而李雯入清以後短短四年間的交際網，白氏能夠很清晰地提供與交待其中貳臣之間相互交往的關係。那麼以上的相關羅列，大致就是曾經提及李雯的研究成果。不難發現，就其全面性的角度來看，專論李雯有力的文章大概就數劉勇剛一人而已。可惜的正是他在文章中出現太多錯漏。是故本文都試圖納入參酌，並解決他辨識上的差誤。另在本文完稿並再三查證以後，才發現大陸湘潭大學，於二〇一三年六月五日，尚有一篇魏廣超的碩士論文《李雯詞研究》已然通過。16經閲覽後發現，魏氏在此論文當中，對於李雯詞的創作視域及其筆法都有較爲細膩的、更接近文學研究的論述。此外，他引用了好些本文所沒有舉例的、不錯的詞作，進行深入且深刻的剖析，實在有不少值得本文借鑑的地方。只是此論文的架構仍然略顯單薄。而其引用得資料與標點處多有出錯。論文中更有些議題的切入點，也讓人稍嫌其戔戔瑣瑣。但這都瑕不掩瑜。可以說，這應不失爲一本專論李雯詞作的重要文獻。魏氏的努力與成果，是前輩與先進的著作中，所沒有發現的探究與綜述，這自當應予以莫大肯定。. 第二節. 研究的方法與預期成果. 那麼就本文的研究方法來説，這裏便大抵不離分析法、歸納法、檢驗法與比較法四種。從而分析李雯詩詞思想等理論，歸納其中的種種遭際，又檢驗後人對於李雯的判斷是否有所誤解，並比較出李雯前後時期創作詩詞的心路歷程及其創作的心理變化。在預期成果的部分，本文的緒論便會先説明撰寫此論文的動機與目的何在。並就取材範圍作一陳述，進而羅列前人可能的研究成果。之後，本文再簡述其中研究的方法與預期成效。到了第二章，本文則就明清易代的文人遭際及其自處概況，從明末朝政與仕進氛圍、實學思潮與復古態勢、易代困境與價值取向，還有士人與遺民身分之辯等四個範疇，多方面的再敍述處於當時的歷史事實及其文化的思潮演變。其中還包括了文人於此又是如何自處，並論及他們如何應對自己身分認同的模糊，及其必要定義的等等關係。然後就是第三章對於李雯身世的探究了。本文會先確認李雯的生卒年、籍貫地，並對此作一盡可能詳實地整理。再藉由宋徵輿的〈雲間李舒章行狀〉17，作 15. 白一瑾著：《清初貳臣士人心態與文學研究》，（天津：天津人民出版社，2010 年 12 月）魏廣超：《李雯詞研究》（湘潭：湘潭大學中國古代文學碩士學位論文，2013 年 6 月 5 日） 17 清‧宋徵輿撰，四庫全書存目叢書編纂委員會編：《林屋文稿十六卷‧詩稿十四卷》（濟南：齊魯書社，1997 年 7 月，《四庫全書存目叢書》上海圖書館藏清康熙九籥樓刻本），第 215 冊，集部，文稿，卷 10，行狀 1，頁 358-360。 16. 5.

(15) 爲李雯身世探討的文章主軸，藉此完全掌握李雯是如何從著姓望族變成了落拓諸生。他又是如何在雲間諸子裏與陳子龍訂交，從而造就文壇上爭言陳、李的一段佳話。並且敍述到甲申國變以後，李雯又是如何面對國破父死的劫難，並接受清廷貳臣的建議，遂而成爲中書舍人，卻又遭人猜忌，命運多舛。直到李雯終究得以把李逢申的遺體運囘故鄉安葬之時，他的愧悔與自卑之感又是如何在面對陳子龍的那一刻，完全展露無遺。最後則是李雯之死，即究竟是死於回京的途中還是死於抵達京師的時候，本文都會在這第三章裏一併交待，以及總結李雯應有的歷史身分與可能的自我定位。接著就是有關李雯《蓼齋》詩與《蓼齋》詞的研究部分。此兩者大都是先以李雯有無自己詩學或詞學的依據與闡發作爲探討的切入點，從而梳理其中他對於詩歌及其詞作的態度與立場。進而再以各自既獨立，又有所關聯的課題，進行個別細緻而深入的探討與論述。比如此兩者都可以看見李雯對於復古主義的歸依，和攸關前後時期他創作心理與創作風格的嬗變，都會在各自的章節中有所整合。最後本文將於第六章的結論裏，綜述本文在各章各節所獲得的研究成果。預期此中將可判定李雯在於詩詞創作的實踐裏，有何異於他人的普遍現象。並進而提舉一些攸關文學流派中，擔任配角或老二角色的文人（詩人），其存在意義之爲何的一些不成型的遐想或疑問，以此延續本文因李雯遭際及其詩詞研究而發起的思考方向。. 6.

(16) 第二章. 明清易代的文人遭際及其自處概況. 歷史總像是有個不變的定律，如同春去秋來、月圓月缺。每個偉大時代的末造，卻都因爲統治者的怠政，加上朝廷的内耗、百姓的思變。於是新興的君主便打著捍衛蒼黎或各懷私心的旗號，試圖改朝換代，革舊圖新。藉此取而代之，與民更始。明清易代之際就是其中非常精彩的歷史過程。明朝作爲中國歷史上最後一個由漢民族建立的統一保守政權，它曾因爲經濟、文化、政治等内外條件的組構成熟，一度呈現出由中世紀社會轉型向近代社會發展的積極現象。從明太祖的大刀闊斧，強化中央集權的終極制度；改革國家的機構、力倡程朱的理學，實行輕徭薄賦、與民休養生息。到明成祖的積極拓展、明仁宗以及明宣宗等的力加守成，明朝在進入明英宗時期前，幾近就是當時具備莫大影響力的世界強國之一。然而強國的日趨穩定，卻帶來了由上而下逐利享樂的豪奢之風。正所謂絕對的權力使人絕對的腐化。及其因爲統治者的昏庸懈怠、縱情聲色，還有宦官與權臣間的迭相爭持，進而導致大規模的流氓起義、外侮入侵。又因到了明憲宗與明孝宗時期，社會上的土地兼併日趨嚴重，而中央政府的政令賦役也變得繁苛複雜。尤其在明朝後期，更因爲太多的内外因素，從而交織出如此憂患動蕩、風雨飄搖的時代。期間雖有政令通達、功勳卓著的張居正主事朝政。然而在上位者的無所作爲，朝廷閣員之間的結黨營私、爭相内鬥，就在張居正離世以後，明朝整體的行政架構已然呈現著苟延殘存之勢。我們不妨看看陳梧桐是怎麼綜述此後的大體狀況：明神宗勤政以後長期不理政事，連國家機構缺員也不聞不問，只顧聚斂財貨，尋歡作樂；明光宗沉湎酒色，明熹宗嗜好玩樂。統治階級内部派系林立，爭鬥不休，封建專制主義統治已難以維持，對社會的控制日漸鬆弛。建州女眞乘機在東北崛起，建立後金（後改爲清）政權，荷蘭、西班牙殖民者侵佔我國的臺灣。爲了對付内憂外患，明朝統治者耗盡了國力，最後終於爲農民大起義的浪潮所埋葬。隨後入關統一全國的清王朝，重建封建統治秩序，晚明閃變的變革曙光隨即消失，古老的中國依然未能走出中世紀。1. 1. 陳梧桐、彭勇著：《明史十講》（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7 年 11 月），頁 4-5。 7.

(17) 於是乎嬗替而起的大清帝國，隨即也成爲了自元朝以來第二個入主中原，並完成大一統的少數民族。而這種種不堪的經過，尤其成爲明遺民等，乃至於今時今日的先進後學，所不斷反思的複雜過程。比及宋元之際，其中盛況更是前所未有的必然現象。本文所關注的李雯（及其身邊周遭的雲間諸子），便正趕上了這等朝代沒落與興起的歷史大舞臺，然後與他們各自的命途發生激烈的起伏與磨合… …這無疑是一場幸與不幸交合的際遇；幸運的是這時代造就許多偉大人格與藝術作品的出現，不幸的是有太多人被易代的湧浪悉數淘盡，遂爲後人所相繼忽視。一如李雯，他成長在十六世紀末期，而生活在十七世紀上半葉。作爲傳統士大夫家族的後代，李雯更無法逃離耳濡目染的政治爭端與人文風尚。儘管地處江南的松江雲間，比及當時主要的行政主體，相對繁華富庶。然而時代的巨輪終究壓碎中華大地所有的憑依，沒有任何人可以不正視當時的時代變異。職是之故，本文擬在了解李雯生平及其詩詞作品之前，先就前人已有的研究基礎上，並以李雯爲基點考察，扼要地整理出明清易代的文人遭際及其自處概況。這不但可以具體了解時代的不可抗逆性，而且在知人論世的角度裏，也可以從中獲得造就李雯悲劇的背景始末。. 第一節. 明末朝政與仕進氛圍. 如同一般史觀而言：「論者謂明之亡不亡於崇禎，而亡於萬曆云。」2恐怕並非謬論。明朝末年的危機並非一朝一夕所立就的，而其中涉及了多方政治、經濟、政令以及社會等各方面的緣由，從而逐步把明朝推向滅亡的深淵。近人彭勇對此就做了個非常簡要的整理。他認爲明亡的必然主要表現爲五個方面：即一、朝政的腐敗；二、大地主所有制的惡性發展；三、國家財政的破產；四、軍制的敗壞與多發的兵變；五、天災的瀕發。3 就歷史的縱向面而言，彭氏的整理確實非常精確。彭氏認爲明朝朝政的腐敗，自明武宗的荒誕以及劉瑾的專權，便正式宣告了明朝專制統治的全面崩壞。儘管後來劉瑾死後，社會上的矛盾激化也沒有因此而停頓。此後又經過了明世宗和張居正的銳意變革，一當萬曆皇帝親政以後，所有可能中興的氣象卻從此蕩然無存。尤其在早期，萬曆皇帝「尚能勤勤懇懇地臨理朝政，辦了些實事」 4，只 2. 3 4. 清‧趙翼著，王樹民校證：《廿二史劄記校證》全 2 冊（北京：中華書局，1984 年 1 月），下冊，卷 35，523 萬曆中礦稅之害，頁 797。陳梧桐、彭勇著：《明史十講》，頁 173-179。陳梧桐、彭勇著：《明史十講》，頁 173。 8.

(18) 是稍後他便只專注透過礦監、稅使，極力地搜刮民脂民膏，致使大量的貧民破產。國家財政更因土地兼併的惡性發展，使得國庫稅收倒是日益縮減，入不敷出。其中還不包括萬曆皇帝額外的奢侈揮霍、平定叛亂的軍費支用，還有衛所制度的沒落而導致大量軍餉的拖欠。明末朝政腐朽的程度，可想而知。因此萬曆雖作爲明朝在位最久的皇帝，他卻有二十餘年不親臨朝廷，處理政務。此閻崇年之所謂「六不做」是也——不親自郊祭天地、不親自祭祀宗廟、不再上朝、不接見朝廷大臣、不對大臣的奏章作出批示、不參加經筵講席。 5皇帝的怠政也就直接影響了朝廷上下的行政積極性及其效率性。當中央機構停滯運作，間接也就影響了地方政府的官紀不振，從而激化社會矛盾。加之天災瀕發，如「萬曆初年至天啓年間的五六十年間，陝西地區幾乎無年不災… …災害出現後，統治者不僅不幫助災民渡過難關，還催迫稅糧，更把農民逼上絕路」。6於是零星的叛變和起義也便不時發生。到了泰昌與天啓兩朝，由於皇帝的壽命短促，及其自貴而不自愛；紅丸案與移宮案的相繼出現，魏忠賢與客氏的仗勢擅權，其中政治鬥爭的激烈無疑只造成朝廷無意義的内耗。儘管屬於東林派系的楊漣、左光斗等人，曾因其爲官理念的崇高儒家道德觀，「試圖整頓吏治、澄清銓政，減輕百姓的經濟負擔，清償拖欠 7 的軍餉」。然而把個人道德等同於行政才能的議政手法，卻只是行政改革的體制空想。彭氏認爲：他們並沒有深刻認識到社會矛盾的複雜性及其解決的難度，不是把主要精力放在團結各方面的力量、減輕改革的阻力上，而是放在對所謂「邪惡派」官僚的秋後算賬上，到處樹敵。8 因此不論是對於張居正的不滿，還是對於魏忠賢時期所組成的閹黨實力嚴加抨擊，最後反被敵方迭興大獄，逐一清算，「天下大柄盡歸忠賢」9。明朝上下的混亂、黑暗，自此更成爲加速明朝敗亡的重要因素。隨後就是崇禎皇帝的登基繼位了。崇禎是個有幹勁的皇帝，他繼位後很快就逮治魏忠賢與客氏，並一一翦除其黨羽勢力。崇禎皇帝更可謂宵衣旰食，夕惕朝乾的，他「採取了一系列措施，試圖重振朝綱，整飭邊防，實現明朝中興」10。然而美好的理想與現實總有差距。其中「複雜的派系黨爭仍然以新的面目呈現出 5. 閻崇年著：《閻崇年圖文歷史書系》全 8 冊（北京：中華書局，2010 年 5 月），第 1 冊，明亡清興六十年，上，頁 16。 6 陳梧桐、彭勇著：《明史十講》，頁 178。 7 陳梧桐、彭勇著：《明史十講》，頁 174。 8 陳梧桐、彭勇著：《明史十講》，頁 174。 9 陳梧桐、彭勇著：《明史十講》，頁 174。 10 陳梧桐、彭勇著：《明史十講》，頁 174。 9.

(19) 來」。11加上各地大水、旱蝗、瘟疫和盜匪、民變四起，崇禎皇帝只能被動的應付所有突發問題。後人在給崇禎皇帝下評論時，總認爲他儘管是個「比許多年來任何一個皇帝遠爲認眞負責的統治者，但這不能彌補他的缺乏經驗、多疑和剛愎自用」12的這些負面性格。無怪乎清朝乾隆皇帝親自修訂的《明史•流賊傳》，裏頭有段評論就很能把握住崇禎皇帝與明朝興亡的成敗得失。文曰：莊烈之繼統也，臣僚之黨局已成，草野之物力已耗，國家之法令已壞，邊疆之搶攘已甚。莊烈雖銳意更始，治核名實，而人才之賢否，議論之是非，政事之得失，軍機之成敗，未能灼見於中，不搖於外也。且性多疑而任察，好剛而尚氣。任察則苛刻寡恩，尚氣則急遽失措。當夫羣盜滿山，四方鼎沸，而委政柄者非庸即佞，剿撫兩端，茫無成算。內外大臣救過不給，人懷規利自全之心。言語戇直，切中事弊者，率皆摧折以去。其所任爲閫帥者，事權中制，功過莫償。敗一方即戮一將，隳一城即殺一吏，賞罰太明而至於不能罰，制馭過嚴而至於不能制。加以天災流行，饑饉洊臻，政繁賦重，外訌內叛。譬一人之身，元氣羸然，疽毒並發，厥症固已甚危，而醫則良否錯進，劑則寒熱互投，病入膏肓，而無可救，不亡何待哉。是故明之亡，亡於流賊，而其致亡之本，不在於流賊也。嗚呼！莊烈非亡國之君，而當亡國之運，又乏救亡之術，徒見其焦勞瞀亂，孑立於上十有七年。而帷幄不聞良、平之謀，行間未睹李、郭之將，卒致宗社顛覆，徒以身殉，悲夫！13 然而就歷史的橫向面來看，並以士人的角度，觀察當時朝政上下紛亂的現象。其中除了朝政的腐敗以及國家財政的破產之外，其餘三個方面對於當時士人而言，似乎並沒有產生直接的影響，或成爲他們所特別在意的重要因素。這現象亦主要可以從兩個部分進行探究。一是文人結社之風，尤其是繼東林書院之後，復社的出現便很能夠説明這一點。如前所述，東林書院形成的派系儘管懷抱「澄清銓政」之志，他們所帶起的務實致用的思想是非常具備劃時代的影響力，繼而帶動後來復社與幾社等結社的興起。這可留待下節談及實學思潮時再行論述。然而他們對於自我修養的要求，卻大於實質上所獲得對癥下藥的政治效應。他們終究只造成了朝廷内閣黨派關係之間的消極内耗。對於百姓而言，這始終並非蒼生之福。又妄論可以讓明朝從敗亡的趨向中挽回頹勢？. 11. 陳梧桐、彭勇著：《明史十講》，頁 174。美‧牟復禮、英‧崔瑞德編，張書生、黃沫、楊品泉、思瑋、張言、謝亮生譯：《劍橋中國明代史》（北京：中國社會出版社，1992 年 2 月），頁 661。 13 清‧張廷玉等撰：《明史》全 28 冊，（北京，中華書局，1974 年 4 月），第 26 冊，卷 309，列傳第 197，流賊，頁 7948。 12. 10.

(20) 到了復社這一科舉會社的出現，又更是某程度上東林模式的基本複製。復社之復，其實就是復興古學的意思。他們尤其「以『古學復興』爲口號，作爲八股文的評選機構，在全國範圍組織了相當數量的年輕知識人士」14，尊經復古，並且「是爲了士子們揣摩舉業、交流時文寫作而成立」15。復社的理念更是張溥、張采等承著東林、應社的復古的理想而來，並希冀能在他們當時的社會加以拓展。起初他們也確實想要透過鑽研八股、操持選政，藉此擴大復社的聲勢，把對於現實社會的關注帶上朝廷，變革當時腐敗的政治體制。然而正是因爲大多復社領袖及第的登高一呼，在仕途上也確切獲得了相當大的回應。他們不設嚴苛條件所招來的復社成員，卻開始顯得良莠不齊，成員上下關係變得非常複雜。——畢竟張溥透過公薦、轉薦與獨薦等方式，使得科舉榜發，而十不失一。從此：所以爲弟子者。爭欲入社。爲父兄者。亦莫不樂之子弟入社。迨至附麗者久。應求者廣。才儁有文。倜儻非常之士。雖入網羅。而嗜名躁進。逐臭 16 慕羶之徒。亦多竄於其中矣。這不但讓科場變成奔走競爭的地方，正因爲其中不乏爲了博取功名的勢利之徒，加之閹黨勢力對此種會社壯大的忌諱、防範與設計，於是復社轉而更爲關注的卻是自身派系的既得利益。舉如自家成員有否中舉，自身屬意的内閣官員如何進退。這又怎麼會對明末腐敗的朝政有振衰起弊之功？更何況冀望他們會因此而對明末弊端作出改善？其二，我們則不妨從雲間所謂望族中獲得一二之印證，並嘗試將此連接起當時仕進氛圍來看。當時的江南經濟一直比北直隸繁榮發達：松江府地處東南海隅，有交通經商的便利，但百姓勤勞溫順，還是以傳統的農耕爲業，田賦稅收極重，與相鄰的蘇州府一起居全國各府之首。根據萬曆六年（1578）稅糧徵收狀況顯示，南直隸實徵的米麥數佔全國總數的 23%，平均每畝徵糧額爲 7.77 升，其中松江府爲 24.29 升，遠高於南直隸的平均數，而南直隸又遠高於全國平均數 3.80 升，更是大大超過北直隸 1.22 升的數額。宋徵輿認爲「蘇松以張士誠故，高皇重賦之」，反映出松江的重賦自明初而然。賦稅重而「靡侈特甚」，更加顯示出松江府經濟實. 14. 日‧小野和子著，李慶、張榮湄譯：《明季黨社考》（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6 年 1 月），頁 233。 15 姚蓉著：《明末雲間三子研究》（廣州：廣東高等教育出版社，2011 年 5 月），頁 52。 16 明‧眉史氏（陸世儀）集錄，《中國野史集成》編委會，四川大學圖書館編：《明季復社紀略四卷》，摘自《中國野史集成》全 51 冊（成都：巴蜀書社，1993 年 11 月，昭代叢書道光本戊集續編），第 27 冊，卷 2，頁 668。 11.

(21) 力之強。17 只是在如此的大環境下，雲間望族並非此等經濟貢獻的最大付出者。易言之，雲間諸子的家世背景都有著一定程度的社會地位及其優勢。他們大都屬於有一定功名的縉紳豪右。而這些縉紳豪右，也正是彭氏所謂大地主的其中一類——即官僚地主。正因爲他們掌握住地方經濟資源的重要命脈——尤其是田地，他們對於社會上的貧富不均、天災瀕發，以及因飢荒或拖欠軍費而引起的民變叛亂，或不能有更爲切身的同情與了解。因此我們不難發現，他們的詩文中總把農民的起義稱之爲盜、爲賊。除此之外：此處所謂縉紳豪右，指謝任的鄉官，勳臣世宦的子弟，和中科舉的進士舉人貢生這些居鄉的人。明代極重科舉，一登鄉薦或甲科，便有優免稅役的特權和結交行政官吏虐使鄉里的機會。於是通譜的，招婿的，投拜門生的，亦接踵而來，乘其急需，饋贈金錢，倚爲憑藉。18 由此可見，這在今天所看來的明末朝政弊端，恐爲當時有志於用世的，從而「一登鄉薦或甲科」的士人所不能認清的事實。本文在此所要揭示的當然不是指責了那時候士人皆是助紂爲虐、橫暴違法之徒。只是如同董其昌、溫體仁、周延儒等當世的名士高官，其家人子弟也確實有著相關勾結與違法的具體事實——進而導致如董氏家族後來遭到焚搶。是故這亦從側面上帶出了當時士人所在意的朝政趨向，及其各家子弟的仕進氛圍，是除了因爲家世淵源而希冀能見用於世、希冀能一改晚明政局的頹靡不振，他們也或多或少的正想憑藉著科舉這一仕途來維護自己家族在地的既得利益（如「優免稅役」等）。只是他們間接的也關心著國家社會所帶給人民的苦難，這是他們作爲知識分子的積極一面，因此或多或少地，他們亦深受著地方群衆及其輿論的擁戴和支持。. 第二節. 實學思潮與復古態勢. 然而撇開歷史現實不談，我們藉由時代不可抗逆的衰變，探究明末社會陸續出現思維多元性的發展，還是有其積極正面的意義。其中最爲人所熟悉的，莫過於屬浪漫主義的公安與竟陵的文學思潮，還有屬於復古主義的復社與幾社等所主導的文學活動。此兩者無疑是一場師心與師古之爭。而且就當時而言，師心與師 17 18. 姚蓉著：《明末雲間三子研究》，頁 24-25。李文治：《晚明民變》（上海：中華書局•上海書店，1989 年 3 月），頁 2 12.

(22) 古的潮流本就有著交替性的波動；師心是前衛性質的個性解放，師古則是自明朝開國以來，朱元璋極力推動的代古聖人立言的一面正統大纛。是故公安與竟陵獨抒性靈的一面常爲後人所激賞，反觀屬復古主義的復社與幾社等，卻爲後人文學史所較常忽略的文學現象。那麼其中的轉變又是一段什麼樣的經過呢？廖可斌在整理復古運動於明代掀起的第三次高潮時，就深入地説明風靡於當時張揚個性此等浪漫主義的重要歸旨：朝政腐敗、國事日非的社會現實，使廣大國民特別是知識分子階層產生一種強烈的離心離德傾向。他們由對社會現實嚴重失望和不滿發展到厭惡、憎恨並力圖逃避它，似乎不願把自己與這個黑暗污濁，荒謬絕倫的時代聯係在一起，並且已失去了拯救這個時代的信心和熱情。與此同時，人們也對與封建社會現實相適應的一整套倫理道德規範和價值觀念產生懷疑，過去曾經信仰並努力追求過的社會理想、人生理想、審美理想等，現在看來是那樣的幼稚可笑。於是人們紛紛把目光轉向自我，覺得只有個人的精神自由甚至個人的感官情欲滿足等，才是唯一眞實有價值的東西，一切束縛壓抑人的自然情欲的倫理道德規範都是虛僞不合理的，人應該率性而行，純任自然。19 於是我們便不難發現陽明心學——王學在當時文壇上的滲入與變化。作爲當時的主流哲學觀點，在王學的道德實踐裏，其強調主體的能動性大致都把時人從程朱理學的僵化桎梏中，帶入嶄新的境地：王守仁「範圍朱學而進退之」，以陸學的本心論爲主，兼取朱學的理欲、理氣論，又滲透禪宗思想，加以熔鑄，脫胎成爲博大、精細的王學體系。他在不背離儒家傳統和理學精神的前提下，對儒學和理學進行了自我式的發揮，提出「心即理」、「知行合一」、「致良知」的學説。20 有別於程朱理學的繁瑣格套，王陽明試圖把「良知」與「天理」兩者等同起來，從而論證了所謂最高的道理不需往外求索，而是從自己的心裏就可得到這些判斷是非的道德能力。於是在文學創作的源流上，李贄的「童心說」、公安的「獨抒性靈不拘格套」和竟陵「幽情單緒」「孤行靜寄」也便成爲了王學論點在文學思潮上的發揮。然而風行在明代中後期一段時間的王學卻開始反應出它所帶來的弊端。姚蓉便曾整理到說，王學：在世界觀上主張「心外無物」、「心外無理」，在方法論上強調明心見性的 19 20. 廖可斌著：《明代文學復古運動研究》（北京：商務印書館，2008 年 11 月），頁 364-365。郭英德、過常寳著：《明人奇情》（北京：北京師範大學出版社，1993 年 9 月），頁 7。 13.

(23) 開悟，導致「空」、「無」的思想汎濫成災，士人們多空談心性，不探究切實有用的學問。這樣的士人步入仕途後，往往終日清談，不懂國計民生，嚴重影響了國家機器的有效運作。再者，心學興起後的思想解放，帶來士人們毫無顧忌的放縱、醉生夢死的享樂之風，這雖然也透露出士人們對於國事日非的焦慮、社會沒落的無奈，但無疑增添了士風的糜爛氣息。21 於是乎有識之士便開始注意到光是如此空談心性、空疏造作的風氣，並無法改變明朝上下的敗壞腐朽。他們覺得作爲知書能文的知識分子，都應該對社會現實有強烈的和崇高道德性的關切，而這也正是那時候所迫切需要的，挽救國家於危亡之際的憂患意識。正因爲如此，以顧憲成、高攀龍爲首的東林派系，以張溥、夏允彝爲首的復社與幾社，便相繼地出現。儘管他們在實質的操作上或有出入。然而他們終歸於都趨向務實、尚實的經世思想。尤其是幾社注重實際的學理與具體實踐的學風，在晚明思潮上獲得非常突出的表現。因此劉勇剛說：他們不務空言，而通過實實在在的著述，以實學救世。夏允彝著有《禹貢注》，宋徵璧著有《左氏兵法測要》，宋存標撰有《戰國策本論》，李雯則寫有大量策論，就連幾社之少年夏完淳亦留意政治，議論九邊形勢，國變之後，他在吳昜軍中參謀軍事，正是得力於當初之實學。22 就李雯的策論而言，查《蓼齋集》卷四十一至卷四十五，確實有三十四篇應試者的對答文字以及五篇議論文。23其中論題更大多與朝政時局息息相關。舉如〈安治〉、〈惜才〉、〈民愁〉、〈吏治〉、〈賦役〉、〈儒蠹〉、〈試將〉、〈邊兵〉、〈選舉〉不等。其中〈鹽策〉一篇尤爲清初三大儒之一的顧炎武所推重：李雯雖是諸生，但對晚明以來的政治、經濟、軍事、法律、人才、官制、教育、選舉、禮法、鹽法等諸多方面皆有深湛的思考，持論頗有見識，寫的實學之文數量爲幾社第一。24 劉氏此言雖不免過當。因爲舉陳子龍的現存文集爲例，儘管其中應試者的對答文字爲數不多，但是陳子龍的議論文著述卻是有過於李雯所寫。尤其是當陳子龍擔任南明弘光朝的兵科給事中，他在短短的五十餘日的任内，就寫了三十多篇的奏 21. 姚蓉著：《明末雲間三子研究》，頁 20-21。劉勇剛著：《雲間派文學研究》（北京：中華書局，2008 年 2 月），頁 26。 23 清‧李雯撰，四庫禁燬書叢刊編纂委員會：《蓼齋集四十七卷後集五卷》（北京：北京出版社， 1997 年 6 月，《四庫禁燬書叢刊》清順治十四年石維崑刻本），第 111 冊，集部，卷 41-45，策論，頁 575-627。以下簡稱「石刻本」，並隨文附註，不再重復。 24 劉勇剛著：《雲間派文學研究》，頁 27。 22. 14.

(24) 疏，極力表現他推重實學的毅力。無論如何，當我們把雲間重實學這現象放入整個雲間文學的發展來看，其力圖恢復古典審美理想，銜接詩文與時局的審美蛻變，就不難理解陳、李等人的努力與用心了。那麼有別於浪漫文學所主導的明末文學浪潮，雲間三子對明代前、後七子復古主義的欽崇便是有跡可尋的。比如自稱或被稱爲雲間三子、雲間六子，就有種追風前人的意味。又如陳子龍曾爲復社領袖張溥的《七錄齋集》作序。序中有曰：國家景命累葉。文且三盛。敬皇帝時。李獻吉起北地爲盛。肅皇帝時。王元美起吳又盛。今五六十年矣。有能繼大雅。修微言。紹明古緒。意在斯乎。天如勉乎哉。25 或如他爲李雯《仿佛樓詩稿》作序時也曾說過：葢予幼時即好秦漢間文。於詩則喜建安以前。然私意彼其人既以邈遠。非可學而至。及得北地、瑯琊諸集讀之。觀其擬議之章。颯颯然何其似古人也。因念此二、三君子者。去我世不遠。竭我才以從事焉。何遽不若彼。 26. 而李雯本身也曾在〈陳臥子屬玉堂詩敘〉表示：昔二陸、三張並居洛下。而不聞有羽毛之相假。徐昌穀、王元美同在百里之内。而先後不相及。劉子威輩相及。而所尚又殊異。今余年與臥子正等。登堂之義。既非一世意好。相得甚樂。可謂文士不世之遇。勉而爲之。則臥子長于元美。而余猶與敬美、仲蔚諸人。相爲上下。（石刻本，卷 34，敘 2，頁 494）由此可見，雲間文學對於復古的傾向是非常明顯的。尤其是雲間諸人在其著作集結之中，亦可以看見不少擬古之作。凡古風、樂府、歌行、歌辭，甚至是代言模擬之文諸體裁，其用心追摹的細膩程度實屬罕見。這又與研擬八股文的學習心態是一樣的。正因爲他們在接觸文學創作的當兒，至少在明亡前，對於明代前、後七子的刻意學習，這無疑是想借詩文體裁的載道特性，寄託自身對於國家社會現實議題的積極關切。他們的詩歌重雅正、重情采、重法度，就文學史的發展而言，他們試圖藉此擺脫公安派戲謔嘲笑、間雜俚語的淺陋之弊，還有盛行於當時竟陵體的淒聲寒魄、噍音促節的狹隘途徑。 25. 明‧陳子龍撰，上海文獻叢書編委會編：《陳子龍文集》上下冊（上海：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 1988 年 11 月），上冊，陳忠裕公全集，卷 7，序 1，頁 365-366。 26 明‧陳子龍撰，上海文獻叢書編委會編：《陳子龍文集》上下冊，上冊，陳忠裕公全集，卷 7，序 1，頁 376。 15.

(25) 特別的是，儘管務實、復古已作爲雲間思潮的基本方向，他們卻還是把自身對於復古主義的理想，滲入此前不足爲文人所著力的倚聲塡詞之中。陳子龍在《幽蘭草》題詞裏就曾提及：明興以來才人輩出，文宗兩漢，詩儷開元。獨斯小道有慚宋轍，其最著者爲青田、新都、婁江。然誠意音體俱合，實無驚魂動魄之處；用修以學問爲巧辯，如明眸玉屑纖眉積黛，祗爲累耳；元美取境似酌蘇、柳間，然如「鳳凰橋下」語，未免時墮吳歌。此非才之不逮也，鉅手鴻筆既不經意，荒才蕩色時竊濫觴。且南北九宮既盛，而綺袖紅牙不復按度。其用既少，作者自希，宜其鮮工也。27 他此前提出了崇尚南唐北宋、倡導風騷之旨的詞品觀。無疑就是詞學的復古主義。而詞之爲體本就適合於言情、寫情。這情志比起作文賦詩，又更能把所要描寫對象的幽怨悱惻、深微細膩的感覺，表現得淋漓盡致。因此王國維便說過了：「詞之爲體，要眇宜修。能言詩之所不能言，而不能盡言詩之所能言。詩之境闊，詞之言長。」28於是在某程度上我們可以說，雲間文學的創作思潮還是吸收了浪漫主義文學主張的養分。只是他們把它更精致化、雅正化了。而這種更進一步的可能性卻爲此前文人所忽略。即陳子龍之所謂「此非才之不逮也，鉅手鴻筆既不經意，荒才蕩色時竊濫觴。」雲間諸子就在這種淺斟低唱的際遇中，糅合了雅正詩文所不能有的綺羅香澤之態、綢繆婉戀之情。所謂春閨風雨、芳心花夢的艷麗之詞，都藉助倚聲塡詞來抒發心底或憂患或悲感的細緻心緒。當然他們仍舊視倚聲塡詞作爲詩之餘，是遊戲翰墨、小道末技，也是當時與詩教傳統相背離的一種文體。在他們的認知裏，倚聲塡詞正或具備了遊戲性和競技性，以作爲當時文人逞才博弈的文學創作活動。這部分將會在本文第五章時再作進一步的議論。簡而言之，實學思潮在明代其實是個大塊課題。本文亦尚未碰及當時尚有大批文人潛心研究的兵學部分。就如陳子龍在明亡後有篇《兵垣奏議》，這「對南京弘光朝廷如何部署軍事、重整山河提出了許多切實可行的建議」29。此外陳子龍還編訂了徐光啓的《農政全書》，又與雲間諸子（自當包括李雯等）編纂了《皇 27. 明‧陳子龍、清‧李雯、清‧宋徵輿撰，陳立校點：《雲間三子新詩合稿幽蘭草倡和詩餘》（瀋陽：遼寧教育出版社，2000 年 1 月），《幽蘭草》題詞，頁 1。參考《陳子龍文集》安雅堂稿所輯錄，「然誠意音體俱合」的「誠」字寫成了異體字，「實無驚魂動魄之處」作「寔無驚魂動魄之處」，「用修以學問爲巧辯」作「用修以學間爲巧便」。詳見明‧陳子龍撰，上海文獻叢書編委會編：《陳子龍文集》上下冊，下冊，安雅堂稿，卷 3，序 3，頁 85。 28 清‧況周頤著：《惠風詞話》，清‧王國維著，徐調孚注：《人間詞話》，王幼安校訂（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60 年 4 月），人間詞話刪稿，十二，頁 226-227。 29 姚蓉著：《明末雲間三子研究》，頁 23。 16.

(26) 明詩選》和《皇明經世文編》等鴻篇鉅制。可以說明朝這中後期每段時間内都相繼有影響實學思潮發展的重要人物，本文在此無法一一詳述。只是他們嘗試化用程朱理學或王學的觀點，進而對抗致使整個朝代萎靡不振的思想風氣。這現象尤其到了政經條件未免有濫觴之患、文化氛圍等都有了一定的整備程度；其中個性的自由解放、世俗的率性狂誕、慕奇好異、獨抒性靈，無疑都開拓了藝術表現的蓬勃發展。一旦我們回到實際面上，如此超脫外物、返照性情的精神境界，卻逐步把明朝時局帶入萬劫不復的混亂與黑暗。直到明亡前後，實學又再的興起便是一眾文人自覺能救時濟世的靈丹妙藥。這就慢慢構成了明人至清初思想文化界百花齊放、衆生喧嘩的興盛局面。因此實學緣自時局的影響而生，復古態勢也就緊隨其後，強調了詩文與當代時局的銜接性，成爲時人嚮往回到繁熾時代，不可多得的一種需求與選擇。關於這一點李雯便自然不能免於其中。只不過他實學文章的重要性，他實學體系及其詩文創作之間的銜接爲何，並未被後人進行更深入的探究，這仍是略顯可惜之處。. 第三節. 易代困境與價值取向. 崇禎十七年（1644）甲申三月，北京爲闖王李自成所破。十八日，大順軍兵臨城下，當時身爲一國之君的崇禎皇帝隨即自縊煤山。國家最高統治者既已以身殉國，正所謂「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論語‧顏淵篇第十二》）30，這儒家思維流傳於士大夫之間的鴻規明訓、千古倫常，作爲臣子及其政權下所有的黎民百姓，他們所面臨的便是一連串必要的抉擇，從而造就許多可觀的、深刻的議題流傳於當時，也被後世所積極討論。這些議題最基本就包括了生與死的決心和忠與孝的取捨兩大内容。這内容是相互關聯的。而影響這兩大内容的外在因素，往往就是仕進的環境，即朝代更替的行政大變動。面對這等嶄新的時局形勢，而且在華夷之辨這種古老民族意識的大前提下，清人主政是外來政權，明朝的臣民是反或不反？再者備受這兩大内容所關涉的，又是一場自我身分認同的終極究問。如此一來，這整體涵蓋性的困境之大，是時人所無可避免的紛雜現象。本文在此當然不能全盤仔細的進行申論。然而就前人已多有深入研究的基礎上，我們不妨稍作一點基本的概念整理，以便窺探當時所有人共同面對的困境，及其在困境之中又選擇了什麼樣的價值取向，來作爲完整呼應自己爲人處世、安 30. 楊伯峻編著：《論語譯注》（臺北：明倫出版社，1971 年 10 月），頁 135。 17.

(27) 身立命的人生問題。崇禎自縊隔天，大順軍兵順利攻佔了北京内城，而明朝約三百年的統治終於被推翻。當時作爲明朝首都的北京，朝廷上下都是崇禎皇帝的内閣要員。毫無疑問，這些官員面對賊兵的到來，首當其衝，他們必須選擇的是降或不降的問題。降則不必死，但得背負貳臣的駡名，遺臭萬年。不降則當然得爲國君效死，抑或起義反抗，抑或從此歸隱。（況且大順政權還要「對各級士紳實行『追贓助餉』」 31 的政策，官員要想置身事外，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儘管明朝就此殉國、殉難的人數不能據實考究，然而根據何冠彪在《生與死：明季士大夫的抉擇》中的統計，他認爲不管是官方或私下所呈現的數據，都可以證明明朝殉國、殉難的人數實爲歷朝之冠。32這與明末清初大多數人所認知的人數雖有一定的出入：然而，我們亦要指出，不管明清之際的人如何痛惜明季殉國及變節的官員怎樣不成比例，但是，他們僅是針對明季這段短暫時期而作比較。他們不 33 是不知道明季殉國的人數比其他朝代爲多，祗是他們不願意提及罷了。也就是說，主觀上明末清初大多數人更樂意看見更多的閣員、士人，可以爲了明朝的覆亡而擔負責任，生死與共。投井的、自縊的、被刑求至死的，查計六奇《明季北略》卷二十一至二十二，其操行凜然浩慨，大有人在。34 然而其中也有不全然如是的部分。例如晚年與李雯相善的龔鼎孳，就是頗爲典型的人物。他最爲人所熟知不死君的推託之詞，就是：「我原欲死，奈小妾不肯何」35。那小妾指的就是橫波夫人顧媚。是故他先降了大順政權。後者又因吳三桂引清兵入關，而迅速撤離京師，龔鼎孳便再降了滿清政府。此等失節的例子雖因個人的處境有所不同，不能全盤概括，但籠統來説，他就是於大節有虧的降清兩截人。當時在京城以外的所有臣民又更是一大問題。他們各自也有著對自己生死的詰問。可以說其實任職在外的官員，他們所面對的壓力不比身在京師的小。畢竟殉國或否都攸關著自己對於仁義道德的認知與實踐，及其身後節操義行的重名。 31. 陳梧桐、彭勇著：《明史十講》，頁 185。何冠彪著：《生與死：明季士大夫的抉擇》（臺北：聯經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1997 年 10 月），頁 15-28。 33 何冠彪著：《生與死：明季士大夫的抉擇》，頁 21。 34 清‧計六奇撰，《中國野史集成》編委會，四川大學圖書館編：《明季北略》，摘自《中國野史集成》全五十一冊（成都：巴蜀書社，1993 年 11 月，都城琉璃厰半松居士排字本），頁 303-363。 35 清‧計六奇撰，《中國野史集成》編委會，四川大學圖書館編：《明季北略》，摘自《中國野史集成》全五十一冊，頁 382。 32. 18.

(28) 吳偉業就恰巧有著非常複雜而不得不的際遇。儘管距離甲申之變大概有十年左右，他這種慧業才子，卻也不甘寂寞，終於應詔出山。可當初得知崇禎皇帝自縊，他不是沒有悲愴不已，即顧湄在〈吳梅村先生行狀〉中之所謂「攀髯無從。號慟欲自縊。」36。然而他終究選擇了對自己的母親盡孝；聽從母親規勸，最後歸里潛隱，隱藏心底的悲憤和痛苦，不問世事。——儘管期間吳偉業也曾受南明召命，他最後也都以病告歸，之後一概堅臥不出。當然屈節仕清以後，吳偉業所遭遇的又自是另一番糾葛，此處不去贅言。可以注意的是，還有一眾人等當然相對於前二者，更有自己自主選擇的空間。他們選擇留下有用之身，以遠圖他日復國之計。舉如深受爭議的錢謙益。明亡前他幾番受到朝上要員的逼迫，或遣戍或削職，或謫官或罷免：錢謙益自萬曆三十八年進士及第，至甲申年（1644）六月弘光朝再度起用，前後 35 年，除第一次丁憂還鄉不算，正可謂三起三落，旋起旋退。而且每次任職時間短不過數月，長不過三年，全部任職時間加起來也不過五六 37 年光景。因此明亡之後，他以前禮部侍郎的身分，與南直隸諸官員欲立潞王朱常淓爲帝，組成南明抗清勢力。只是後來又因馬士英和阮大鋮從中作梗，弘光皇帝朱由菘遂登大位。可以說此前的錢謙益應該備受嘉許，而他或有難得的全心全意，力保明朝朱氏一脈，以對抗清兵。然而不到一年光景，錢謙益除了力討馬、阮二人歡心，清兵隨即大舉過江，史可法被執而死，弘光皇帝出奔蕪湖，他卻與弘光朝群在南都開城迎降。此後他又從清朝退下，並與柳如是暗中與南明皇朝上下暗通有無。當時他甚爲關注東南與西南兩地的戰局，繼而出錢出面爲抗清勢力耗費殆竭，以致晚年病逝後幾無分文舉喪。錢謙益作爲獨特的案例自當也不能涵蓋所有明清士人的自處概況，然而以上所謂江左三大家，他們所突顯的到底是時人遭際的複雜性和個別的典型性。他們留有不死君的不光彩名分，也就是在道義上、氣節上並不能爲時人或後人所接受，然而若從不一樣的標準出發，他們亦曾努力不懈地透過很多關係來影響時人甚至是後人對他們的評價。舉如龔鼎孳儘管身仕清朝，然而他也藉助在朝的影響力救助那些被陷害或治. 36. 清‧吳偉業著，李學穎集評標校：《吳梅村全集》全 3 冊（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0 年 12 月），附錄一，傳記、祭文，頁 1404。 37 張仲謀著：《懺悔與自贖——貳臣人格》（北京：東方出版社，2009 年 12 月），頁 116。 19.

(29) 罪的遺民或抗清義士。就這點努力上，他突現了自己力求自贖，以抹去兩度降敵的人格污點。吳偉業則雖然在職務上並沒有辦法做到龔氏的程度，加之他上任國子監祭酒以後，隨即抑鬱懊悔。然而待他終於離世，留有《臨終詩》四首 38，並囑咐家人必定要以僧服讓他穿上入殮。墓碑上什麼明清之職位都不能寫，只題碣曰：「詩人吳梅村之墓」39，也足見他爲了全名自贖的痛苦與用心。至於錢謙益，他晚年更以遺民自居。此行雖屬可悲可笑，然而他極力幫助抗清勢力，可見其中情之有愧，心境之複雜。把以上案例帶入盡忠與盡孝的課題上，多少也就可以互爲表裏了。尤其是吳偉業本身就是爲了對他的母親——朱太淑人盡孝，明亡後他並無選擇以死效君。龔鼎孳暫無事例可循。而錢謙益則似乎屬於有目的性的詭譎盡忠，是故他既仕弘光，又降滿清，最後卻暗自資助抗清義士。至此本文可再以陳子龍、李雯爲例，便大致能説明這盡忠與盡孝的取捨問題。甲申之變前後，陳子龍本在處理浙江東陽縣諸生叛變的事：予以三月初，奉撫軍令治兵於蛟關，得銓曹之命還越。知家大母病甚篤，蓋大母念予素切，聞予有跗注之役，郡人訛言予戰沒者，驚惑至不能言。家人恐予知，必棄官歸，竟不報。見除目，始相聞。時予久遺家累，惟一妾在官舍，書卷數束而已。即日啓行，抵家而大母霍然愈。因是乞身之志益決，立草疏遣行，未幾而改官之旨見矣。時，四月中也。40 陳子龍一直徘徊在盡忠與盡孝兩項命題之間。一是國難當前，陳子龍盡其所能，爲朝廷掃蕩賊兵。他單槍匹馬的騎到山寨，招撫了舉兵起義的許都。儘管其中有他能力之所限——無法力保許都與降兵的性命，然而這並沒有使他敷衍了事，忘記忠君大義之所在。二是當他了解家裏的狀況，如養育他長大的祖母——高太安人患了重病，家人卻不敢告知他。他被授予兵科給事中一職前便萌生引退官場，回家侍奉大母之念。只是他最後並沒有這麼做。因爲北京徑自淪陷，崇禎皇帝自縊，他身處的南方雖尚未了解到北方時局的激烈變化。他卻想過要與相關有識之士籌劃恭迎太子 38. 《臨終詩》四首分別爲其一：「忍死偷生廿載馀，而今罪孽怎消除？受恩欠債應塡補，總比鴻毛也不如。」其二：「豈有才名比照隣，發狂惡疾總傷情。丈夫遭際須身受，留取軒渠付後生。」其三：「胸中惡氣久漫漫，觸事難平任結蟠。磈壘怎消醫怎識，惟將痛苦付汍瀾。」其四：「姦黨刊章謗告天，事成糜爛豈徒然。聖朝反坐無冤獄，縱死深恩荷保全。」詳見清‧吳偉業著，李學穎集評標校：《吳梅村全集》全 3 冊，附錄一，傳記、祭文，頁 531-532。 39 清‧吳偉業著，李學穎集評標校：《吳梅村全集》全 3 冊，附錄一，傳記、祭文，清‧陳敬廷，〈吳梅村先生墓表〉，頁 1409。 40 明‧陳子龍著，施蟄存、馬祖熙標校：《陳子龍詩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6 年 4 月），自撰，陳子龍年譜卷上，崇禎十七年甲申（清世祖順治元年），頁 688。 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