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李雯《蓼齋》詩論析
第四節 自負與自卑:李雯詩言志中的自我認同
李雯詩歌最耀眼、最讓人在意的地方,大概就是他晚期乃至於入清以後,那 些滿是愧悔自卑的心境抒發。究其根底,這樣動人的創作乃緣自於他心底那一份 莫大的悵然與悲哀——舉如失身的苦、失怙的痛、國破家亡,而又無以自持,難 以自立的無奈。比起明末清初好些烈士英雄而言,他的確不夠堅毅其心,而顯得 相對懦弱。如果天以百凶足以成就一詞人,那麼這對於古文、詩、詞等都各有砥 磨的李雯而言,我們更能看出他的努力與遭際,是如何在明末清初這段特殊的時 期裏,結合成詩壇中不可多得的一環,從而使人倍感唏嚱,並爲之惋惜不已。我 們不妨以一篇明亡後李雯爲龔鼎孳「餘園」說所作的引申論述,來追究李雯是如 何面對他心中的憂鬱和對於自身認同的焦慮:
餘之義。龔子之言備矣。因是而廣之。則衣冠者。靣目之餘也。耳目者。
塵土之餘也。兒女者。英雄之餘也。文章者。悲泣之餘耳。俯而弔。仰而 思。忽忽而若亡。悠悠而不能已者。忠孝之餘也。身爲臣子。時異勢變。
不幸不得其正以事我君父。而夕陽荒草之下。猶有沉吟焉。躑躅焉。存有 所餘。以章故國之流風。先皇之遺澤。顧翠袖之留連。形頺靡而心悽愴者。
79 唐‧杜甫撰,清‧仇兆鰲著,《杜詩詳注》(臺北:里仁書局,1980 年 7 月),卷之 1,頁 74。
所謂香草美人之思。亦猶卜居、漁父之意。此又龔子之餘。而非夫人之爲 餘者耶。(石刻本,後集,卷 5,雜文,頁 689)
這篇〈餘園說贈孝升〉顯然並非如同劉勇剛所認爲的,是「雯給龔氏之園命名爲
『餘園』」80的文章。反而是李雯因爲龔鼎孳對於這「餘」字的感慨——大致是龔 氏也在明亡以後苟且存活了下來後,他把所有的喟然長嘆都寄寓於廬舍、圖史、
草木之中,曰是「此又餘之餘也」。而李雯遂也有所感觸的以爲,現在的他(們)
終日只可以悵悵然而有所失,並日夜愁思於俯仰之間,「忽忽而若亡」,更「悠悠 而不能已」。這都是因爲他(們)皆屬於那些已在明亡後盡忠盡孝之餘,所剩下 來或多出來的人。
如同李雯在〈和曹秋岳侍御閒居詩〉其一裏所說的那樣:「失路慙訾食。沉 憂托令音。」(石刻本,後集,卷 1,五言古詩,述憫,頁 656)李雯有所感慨自 己(甚至是龔鼎孳)既身爲明朝的臣與子,卻不能以死來報答那時君與父所給予 的恩惠——即龔氏在文中所謂的「天不祐余以 」。於是他(們)應將如何以這 樣不忠不孝的身分,來呼應那讓人「沉吟」的、「躑躅」的愧疚之感?就除了是 緬懷過去,並抒發情思,以此來「章故國之流風。先皇之遺澤。」裏頭更不能不 以「香草美人之思」和「卜居、漁父之意」,來寄寓他(們)内心裏的「頹靡」
與「淒愴」之感。這就是爲什麼李雯在《蓼齋後集》之所錄,恰恰可以給予後人 一個對他更能有所認識的途徑。因爲一如李雯本身就是這麼認爲的,這時候的他 們所擁有的詩詞歌賦、飛文染翰,都是他(們)的「悲泣之餘耳」。
於是李雯後期創作的沉重感,以及其中象徵精神苦悶的書寫,都是他在明末 清初文壇所能彰顯的一大特色。當我們翻查《蓼齋後集》裏的多個詩篇,此中就 有不少的作品試圖表達他自己不能堅守於明朝節義的愧悔之情。如他七言古詩
〈乙酉除夕〉一首。詩云:
不知今夕是何夕。又見東風起遙陌。白燭徒燒歲暮心。明星偏照思歸客。
思歸思歸日月 。兩年積淚凝霜襟。天吹火樹作氷雪。黒風乍解 岑岑。
鬢髪空隨時代新。遺體何薄狐貂親。有影眞慚問罔兩。多愁奚用迎陽春。
憶昔玉壺吟不止。北風馬鳴夜中起。一朝心事如委灰。三年壯士成老子。
天下旌旗鎭日多。丈夫淪落終如何。虞氏青蠅那可弔。阮公褌蝨肩相摩。
長安小兒競羯鼓。夜飮 㢝醉且舞。惟餘一事似先朝。五色飛錢照門戸。
(石刻本,後集,卷 1,七言古詩,頁 659)
這首詩是非常特殊的。因爲這首詩正寫於李雯出仕於清朝以後的第一個除夕,即 順治二年(1645)乙酉。而李雯在此前一年的秋天,被迫答應成爲清朝的中書舍
80 劉勇剛著:《雲間派文學研究》,頁 71。
人,從而解決他因生活困苦的燃眉之急。他更可能可以藉此機會,把他父親李逢 申的遺體運回松江老家安葬。只是李雯並未能輕易地得償所願。查看李雯此詩首 句,他就意味深厚的暗示著,改朝換代的日子,自己都不知該如何予以承認,那 是屬於明朝的什麼日子。所謂「歲暮心」、「思歸客」者,都在在表示了李雯對於 這清朝賦予他職務以後的那一種疲乏厭倦,而無所留戀的心態。於是他日夜想望 的,純粹是可以回歸故鄉。只是「鬢髪空隨時代新」,人隨著時代的肇新而年齡 也跟著老大。他仍然沒有辦法完成自己在明亡以前的志願。到了明亡以後,當然 就更不必期待了。他無法順利離開清朝賦予他的職務——一如前引《北遊錄》所 載。當他想起以前與同儕之間的詩酒流連、相互唱和,又怎知會因爲北邊殺來的 戰事,而變得無用於明,卻又淪落於清呢?李雯更因爲屈身仕清的緣故,他自覺 自己的名節已絕於君子之儔。日後若他黯然離世,又有誰會爲他而憑弔?這是「虞 氏青蠅那可弔」所具體寄寓的感受。他只能落得與那些虛僞迂腐、守禮求榮的褌 中之蝨,相互肩摩。這怎麼會是他所願意得到的結果?最後四句則描寫那除夕夜 的過節場景,「長安小兒」可能都不能了解前朝忠義之所在了。而只有那慶祝春 節到來的氛圍,渾似明朝時的模樣,這自然使得李雯極爲慨然,而又是他煩冤不 解的糾結心境。又以一首頗爲後人所稱賞的五言律詩〈旅思〉爲例:
家國今何在。飄零事日非。依人羇馬肆。郷夣憶牛衣。有淚吟莊舄。無書 寄陸機。鷓鴣眞羨爾。羽翼向南飛。(石刻本,後集,卷 2,五言律詩,
頁 661)
這首詩自然也是寫於明亡以後的作品。而其中用典甚密,哀婉的情緒,卻足以自 然流轉在一片濃厚的故國與鄉關之思裏,深藏著李雯愧悔之情的含蓄表達。比如 首聯就有杜甫「國破山河在」的迷離惆悵之感。只是杜甫的感時傷亂在於當時尚 有轉彎的餘地,而李雯只覺得「家國」都消失不見了,一切都漂泊散失、衰敗流 離。明朝的國家政事,一天天的敗壞,並被清朝一點點的蠶食,毫無一絲恢復的 希望。頷聯「依人羇馬肆」,就非常寫實的把自己比喻成在買賣牲畜的市場裏,
依附於他人而活的尷尬現狀。至於活得如何?又說是「郷夣憶牛衣」,便意指他 思鄉之夢的頻繁,卻又礙於現狀的牛衣歲月、貧寒交迫。雖然違心仕清已成了事 實,加之又不可以即刻返鄉,並把他父親李逢申運返安葬。頸聯再用莊舄仕楚而 懷念故土的心意,以及陸機黃耳附書的典故,點明他此時對於家人安危的有所思 慮與眷戀。這前三聯都在在表示出他一刻也不想多留於淪陷的北京,那份興亡之 痛與窮達之間,不該有異心的自責立場。然而他確實並不如他所願意般的自由。
在這首詩的詩末上,他曾註解到:「懷南之鳥。初出必南飛也。」(石刻本,後集,
卷 2,五言律詩,頁 661)這亦把結聯那份對於鷓鴣可以南飛的欣羡,婉轉地折 射出自己委身於清廷,而沒有面目與機會再回到家鄉的痛楚感受。即如〈李子自 喪亂以來追往事訴今情道其悲苦之作得十章〉其六所說的:「難忘故國恩。已食 新君餌。」(石刻本,後集,卷 1,五言古詩,述憫,頁 655)又正如他在〈暮秋
自遣〉其二中說道的:「久客重亡國。微官幾鞠躬。讙聲馳薊北。掩靣問江東。」
(石刻本,後集,卷 2,五言律詩,頁 662)再如一首〈乙酉三月十八日袁京兆 令昭招飲韋公祠同謝䕶軍朱龔兩都諌張舍人友公賦〉詩,李雯更長歌當哭般的書 寫道:
嗚呼。韋公祠南古木多。海棠紅雪堆高柯。暮春春寒作惆悵。陰風碧野吹 坡陀。京兆置酒羈玉珂。消愁綬帶催鳴鼉。江左才人二三子。折花微解朱 顏酡。喪亂以來淚洗靣。一朝一夕春風見。今年花開祗樹林。去年矢及承 明殿。觸事難忘舊恨 。春草春花雙紫燕。誰說開花不看來。㸔花正是傷 心伴。家國興亡若海田。新花還發故時妍。萬年枝上流鶯語。今日人間作 杜鵑。(石刻本,後集,卷 1,七言律詩,頁 659)
於是乎李雯在明亡後的那股強烈的身世之感與家國之恨,其中的無常與悲哀,尤 其能獲得時人與後人的對他命運多舛的普遍認同與理解。吳騏〈書李舒章詩後〉
不是曾說道:「胡笳曲就聲多怨。破鏡詩成意自慚。庾信文章眞健筆。可憐江北 望江南。」81而沈德潛則在評價此詩時説吳騏他是:「惜其清才,哀其遭遇,言下 無限徊徘。」82這都是後人對於李雯這時期詩歌創作成就的整體概括,並承認了 李雯這樣的表述,反映出清初社會好些文人歷經國變後的那種無所適從的心理變 化。失身變節的痛苦是一經深陷也就難以自拔的情感基調,卻足以藉此撼動人 心,並因而使得後世對於遭受這樣不幸際遇的李雯給予了無限同情。
只是李雯的情感基調應當不該只有愧悔與内疚值得被後人所發掘。又或者 說,這樣的愧悔之情其實並不能完全因爲時局的變化而憑空出現。特別是本文在 第三章早已把李雯於許多書信當中,那份「自恨殊甚」的自卑之感作了些闡述。
藉此本文更有理由去相信,李雯在其詩作當中的自卑之感,應也可以被深入的進 行探究。進一步來説,這樣的自卑之感當然也不是只有因爲愧悔而感到自卑,反
藉此本文更有理由去相信,李雯在其詩作當中的自卑之感,應也可以被深入的進 行探究。進一步來説,這樣的自卑之感當然也不是只有因爲愧悔而感到自卑,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