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李雯《蓼齋》詞探微
第三節 從「哀婉淒麗」到「愧悔自苦」的詞風轉變
本文以爲從前文的探究中,就李雯詞作整體而言,「哀婉淒麗」大致可以概 括這前期的詞風。其所謂的「纖刻之辭」、「妍綺之境」60、「愁怨之致」、「鮮妍之 姿」61,皆能得到一定程度的展現。這裏再舉一首〈菩薩蠻•憶未來人〉爲例:
薔薇未洗臙脂雨。東風不合催人去。心事兩朦朧。玉簫春夢中。○○斜陽 芳草隔。滿目傷心碧。不語問青山。青山響杜鵑。(石刻本,卷 31,詩餘,
頁 464)62
此詞有別於秋季的書寫,反而透過了暮春景色,抒發一種通體悲涼,言辭凄愴的 哀婉愁緒。據説薔薇到了初夏才會花繁葉茂。因此李雯上片首句,正以「薔薇未 洗臙脂雨」交待了一個暮春時節;初夏未至,春天尚在,薔薇都還沒得到雨水滋 潤。當初春天的風就不應催促行人離去。心中所念之事、心中所想之人,再三感 之,然而離去的人,至今尚未歸來。這不免使人倍覺朦朦朧朧,若有所失。恍然 若唐代韋臯的玉簫春夢;玉簫等了他八年,最終卻絕食而死,後來換韋臯等了玉 簫十三年,才得以投胎來見。於是乎今日會否再有當初那種玉簫春夢呢?下片只
60 明‧陳子龍撰,上海文獻叢書編委會編:《陳子龍文集》上下冊,下冊,安雅堂稿,卷 2,序 2,頁 54。
61 明‧陳子龍撰,上海文獻叢書編委會編:《陳子龍文集》上下冊,下冊,安雅堂稿,卷 2,序 2,頁 55。
62 參考楊家駱主編的《清詞別集百三十四種》以及陳乃乾《清名家詞》所輯錄,「薔薇未洗臙脂 雨」作「薔薇未洗胭脂雨」。以下皆是。詳見「楊編本」,頁 4;「陳輯本」,頁 2。
有滿目的芳草萋萋作解。原來的兩情相悅,卻從此兩地相隔,只徒留杜鵑聲中的
「不如歸去」之應。李雯此詞融情入景,淒苦之意隱晦曲折,扣人心弦。
而到了後期,李雯和其他雲間文人一樣,也因爲遭逢了亡國之痛。加之國君 自縊、嫡父殉難,李雯詞風繼而變得感慨遂深;即脫離了先前那種「哀婉淒麗」
的創作手法,走進了「愧悔自苦」、不能憐恕自己的自傷途徑。對於這樣的現象,
葉嘉瑩認爲這是清詞中興的契機所在,說道:
清詞的中興,是在破國亡家的國變苦難之中,在無心之間,把過去那種用 嬉戲筆墨寫男女愛情的詞,過去那種在晚唐五代的亂離之間所隱藏的那種 潛能的美感作用,無意之中又把它找回來了。這與清詞的中興有很重要的 影響和關係,而且清朝的作者也逐漸地加強了這種認識。63
葉氏的説法是很中肯的。至少倡和集《幽蘭草》稍稍做到。直到《倡和詩餘》的 出現,裏頭存有陳子龍的《湘眞閣存稿》,才宛然達到一個非常高的明詞水平。
然而李雯並沒有實質參與了這《倡和詩餘》的唱和活動。因此《倡和詩餘》並無 收錄李雯的詞作。李雯本身又是如何從一個未找回來的初始,到找了回來才達到 詞風的轉變,並形成了「愧悔自苦」的自傷之辭呢?這裏我們不妨作個別層次的 探討。即我們當然可以首先理解李雯自傷之辭的特出表現。繼而我們再檢視囘「哀 婉淒麗」與「愧悔自苦」之外的可能性。
以李雯《蓼齋》前後集看作一個時期的轉變,後者所收錄的八首詞作確實少 之又少。然而這八首詞作卻又特別引起後人的注意。其中主要的原因是,在這八 首詞裏頭已然看不見李雯前期那種男女之間「綺羅香澤之態。綢繆婉戀之情。」
更爲特別的是,前期特別偏好秋季書寫的李雯,到了後期這八首詞作竟完全以春 恨、春思的主題進行創作。這轉變除了實質體現在這八首詞題裏,抑或他也掩藏 了東風無情這樣的莫可奈何的詞意,在句子中不斷出現。我們先來看一首〈虞美 人‧惜春〉。詞曰:
蜂黃蝶粉依然在。無奈春風改。小窓微切玉玲瓏。千里行塵不惜牡丹紅。
○○西陵松柏知何處。目斷金椎路。無端花絮上簾鈎。飛下一天春恨滿皇 州。(石刻本,後集,卷 4,詩餘,頁 684-685)
這首詞有著非常豐沛的隱喻性。李雯上片前兩句,正點出了明亡清興的時機點。
然而李雯巧妙地用「春風改」,帶出那種國破山河在的興亡感慨。他並沒有坐實 了「春風」就等同於清朝這樣的指向。他更不想以他清朝中書舍人的身分,去譏 刺清朝這等千里而來的八旗「行塵」,不懂得珍惜故舊在春天盛開的紅色牡丹。「千
63 葉嘉瑩著:《清詞叢論》,頁 32。
里行塵」或許早就摧毀了「牡丹紅」,才能說之不懂得顧惜。
李雯更以蘇小小結同心於西陵柏下的典故,某程度上寓意了昔日他與同儕好 友(如陳子龍、宋徵輿)間,相約要如同在〈與周介生書〉裏所言的,所謂「出 金石之聲。發芻蕘之論。爲國家羽儀昇平。歌咏聖德。」(石刻本,卷 36,書 2,
頁 520)然而現在已經無路可尋囘這樣的約定。因此「目斷金椎路」。可以說,
其實李雯這番話下得非常大膽。相傳秦朝殘暴的一統天下以後,張良曾想報答韓 王的知遇之恩,便欲以鐵鑄的捶擊器具,在秦始皇出遊的時候進行伏擊。殊不知 他失敗了。這金椎最終只擊中了始皇副車。張良英勇的志意當然很值得讓人欽 佩。然而到了李雯,他對於江山故國的變易已無從抗拒。一如後來李雯在〈錦帳 春‧遣意〉裏所說的,「任東風、難教人排遣。」(石刻本,後集,卷 4,詩餘,
頁 685)他甚至失節成爲了降清兩截人,只爲能把他父親的遺體送返故鄉。因此 他才說了,「目斷金椎路」。每當花絮一落下,李雯都只感到飛下的,是「一天春 恨滿皇州」。身在清朝心在明的李雯,他既見失於明君崇禎皇帝,他更自覺因爲 自己兩截人身分,而見棄於當今世上的有識之士。人生苦短,然而他無力回天,
這「春恨」又怎麽能不充滿整個帝都呢?
換個角度看,姚蓉對這首詞的見解,亦能夠抓住詞中的深意。她說,李雯此 詞:
首句借用南唐後主李煜那首著名的《虞美人》中「雕欄玉砌應猶在,只是 朱顏改」的句式。據説後主詞因亡國之痛太過明顯,致使他被宋太宗以牽 機葯賜死。此詞在句式甚至構思上都借用了人們熟悉的李煜詞,暗示兩詞 的主旨近似。詞中的「春風改」,比「朱顔改」更有象徵意義,完全可以 理解爲江山改,時事改。「一天春恨滿皇州」,更是飽含悲憤,情感的強烈 程度不亞於李煜那「一江春水向東流」。64
姚氏可謂知言矣。李雯此時的感慨興亡之作,其實不輸陳子龍分毫。尤其是春恨 在中國古代文學的寫作主題上,它所背負的興發潛力,亦不亞於悲秋主題。故此,
王立曾說道:「每逢亂世風雲特定文化氛圍的觸發,這種春恨正宗即勃然而興」65。 歷代文人往往能藉自然物候、愛情人生,去達到理性總結與感性體驗的交融於春 恨之中。然而李雯卻達不到這種層次的抒懷,由此他也解脫不了對於自身那道德 與心理不斷譴責的痛苦枷鎖。他甚至試圖將一切化入虛無,從而釋放他那無法自 制的軟弱一面。一如李雯便曾在〈南鄉子‧春感〉裏寫道:
64 姚蓉著:《明末雲間三子研究》,頁 224。
65 王立著:《中國古代文學十大主題:原型與流變》(臺北:文史哲出版社,1994 年 7 月),頁 181。
滿眼落花紅。雙燕多情語漢宮。一代風流千古恨。匆匆。盡在新蒲細柳中。
○○桃李怨春風。玉笛吹殘看塞鴻。一枕邯鄲無好夢。朦朧。教人莫唱大 江東。(石刻本,後集,卷 4,詩餘,頁 684)
此詞上片仿佛預示著春與秋其代序,都會把古往今來所有的新仇舊恨化於「新蒲 細柳中」。這詞不免讓人聯想起杜甫在安史之亂後所寫的〈哀江頭〉,所謂「江頭 宮殿鎖千門,細柳新蒲爲誰綠。」66的確,儘管「雙燕多情」,而仍舊細説著故朝 舊事,然而這都無法改變雙眼所見的盡是落紅景致。這種無奈是吹殘玉笛都無法 獲得知音的憾恨。就算夢入邯鄲都無法獲得美好的結局。一切都是虛幻朦朧的。
所以李雯在另一首〈小重山‧寫懷〉說,「上苑苔侵臨砌花。杏梁新燕子、屬誰 家。」(石刻本,後集,卷 4,詩餘,頁 685)清朝代明而起,李雯自己已然成爲 清朝新貴,然而他究竟屬於明朝還是清朝呢?
劉勇剛就對此柔弱無骨的詞作感到非常不滿。他說:「很顯然,詞人心態拘 囿於個人的功名富貴,缺乏高唱『大江東去』的英雄人格,格調不高。」67劉氏 此話當然是非常草率的判斷。李雯不是功名富貴所能拘囿的人——關於這一點李 雯在其後期的詩作當中就有很多的傾訴可以證明。李雯心底的虛幻荒蕪之感,都 因著自身既已降清爲官,他無法面對昔日看重他的前輩、同儕。他也無法再施展 自己的滿腹才華,從而幫助明朝故國走出衰敗的田地。他無法回報崇禎皇帝對他 的知遇之恩。於是在這層層無奈之中,他只好假借匆匆卻恆定的變幻,藉此修復 自身破碎無依的蒼涼心境。其實這〈南鄉子‧春感〉的消極作用,和後來的〈浪 淘沙‧楊花〉是極爲相似的。〈浪淘沙‧楊花〉一詞亦爲後人所熟知。詞曰:
金縷曉風殘。素雪晴飜。爲誰飛上玉雕闌。可惜章臺新雨後。踏入沙間。
○○沾惹忒無端。青鳥空銜。一春幽夢綠萍間。暗處消魂羅袖薄。與淚輕 彈。(石刻本,後集,卷 4,詩餘,頁 685-686)68
這首詞是李雯《蓼齋後集詩餘》所收錄的最後一首詞。此詞或有兩解。一是李雯 在表面詠物的背後,暗藏了唐代韓翃與姬妾柳氏兩人的情事。李雯自喻像柳氏般 一葉隨風忽報秋,攀折在他人之手的窘境——因之李雯降仕入清了,所以才會有
「暗處消魂」、「與淚輕彈」之悲。二是李雯亦以比興的手法自喻,把楊花「飛上 玉雕闌」的詞意,暗喻了自身入仕清朝的不可抗拒性。而「爲誰」兩字就是證明。
此兩者都寓意著自己的雨沾風惹,早非明就大義的清白之身。所以「踏入沙
此兩者都寓意著自己的雨沾風惹,早非明就大義的清白之身。所以「踏入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