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鬱陶發病死 誰當諒舒章：埋沒在時空縫隙中的李雯身世
第二節 著姓望族與落拓諸生
接下來，我們亦可藉此了解李雯具體的家世背景。畢竟一個文人家世的顯赫 與輝煌，多少都建構著一整個家學的風氣，並由後來的子孫輩（尤其是嫡長繼承）
銜接先代保有的未竟志業，或美好的傳統價值觀，從而發揚光大，踵事增華。一 如〈雲間李舒章行狀〉裏便曾説道，李雯：
其先出于隴西。明初入本郡。五世祖伯璵。宣德中舉孝廉。其子澄及清俱 登進士第。遂爲仕族。至舒章之考若鶴公。諱逢申。登萬曆已未進士。崇 禎初官水部郎。性剛峻。數上書劾當世權貴。人竟坐法論戌。30
可以說，李雯便是出生於一個秉持與堅守特定道德文化——追求高尚、積極向上 和具有使命感——的傳統官宦世家。這種被賦予理想性的情感認知，當然也是中
26 吳仁安著：《明清時期上海地區的著姓望族》，頁 31。
27 明‧李紹文著，劉永翔校點：《雲間人物志》共 4 卷，附《家傳》1 卷，摘自《明清上海稀見 文獻五種》（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6 年 8 月），第 1 卷，洪武至天順間人物，頁 78。
28 劉永翔等整理：《明清上海稀見文獻五種》，陳大康前言，頁 7。
29 吳仁安著：《明清時期上海地區的著姓望族》，頁 447。
30 清‧宋徵輿撰，四庫全書存目叢書編纂委員會編：《林屋文稿十六卷‧詩稿十四卷》，第 215 冊，集部，文稿，卷 10，行狀 1，頁 358。按：「戌」字當爲「戍」字。
國士人獨有的士人文化。對於李雯及其家族而言，這先天性的歷史條件，更使他 不能不具有鮮明的價值取向。
首先，「隴西」李氏歷來是大姓。據清代王相在《百家姓考略》裏的記載，
李姓：
徽音。隴西郡。系出理氏。皋陶之後，代爲理官，子孫以官爲氏。有理利 貞。避紂居李樹下，改爲李氏，老子之祖也。其後李牧仕趙，李廣仕漢。
唐之李淵，廣之裔也。又晉有里克，衛有禮至，皆理氏之後，與李同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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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陳子龍才說「昭代文章，復在隴西氏矣。」後來侯方域在〈中書舍人華亭李 公雯〉一詩中更說李雯爲人「自矜隴西姓」，卻也謙虛地表現「門閥無敢望」的 慎行自重。32他們所要表達的都是李氏宗族的尊貴與榮顯。至於其祖上輩可追溯 者，有活動於明代早期至中期烈祖李伯璵及其兩個兒子李澄、李清——即李雯的 天祖輩。他們三人在《[崇禎]松江府志》皆有相關簡短的傳記記載。33又參見明代 李紹文的《雲間人物志》一書，裏頭則把李伯璵父子爲人的操守、爲官的正直，
記載得頗爲切實。其文寫道：
公名伯璵，字君美，上海人。宣德丙午鄉薦。由學官至淮府長史。從王入 覲，左右請他求，公不可，曰：「君臣之間，有錫無求，求則瀆，瀆則不 敬。」府使人入貢，與縣令爭道，詔令下獄，不問使者。公請治，以戒生 事。王有疾，左右請施僧，乃請貸丁役錢，一甦衛士。所著有《文翰類選》。 二子澄、清，並登進士。澄字希范，恬靜有守，不競榮利，仕終福建參議。
清字希憲，狷介有志操，始終清謹，仕終湖廣右布政。官南比部時，除母 喪謁選，冢宰姚夔有舊恩，欲留之。清謝曰：「荷公盛意，知者謂公自薦，
不知者謂清有所干。」姚嘆曰：「眞君子也。」34
後來也是明代焦竑的《國朝獻徵錄》，裏頭對於李伯璵父子三人的記載就更爲詳 細了。其在〈淮府左長史李伯嶼傳（子澄清附）〉一文中寫道：
李伯嶼。字君美。上海人。宣德丙午鄉薦。歷桐廬山陰訓導。秀水安福教
31 清‧王相著：《百家姓考略》（上海：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2010 年 9 月），頁 3。
32 清‧侯方域撰：《四憶堂詩集》共 6 卷，附遺稿（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 年 4 月，《續 修四庫全書》影印中國科學院圖書館藏清順治刻增修本），第 1406 冊，集部，別集類，卷 5，
頁 169。
33 日本藏中國罕見地方志叢刊：《[崇禎]松江府志》全 2 冊（北京：數目文獻出版社，1991 年 10 月），上冊，頁 863、864、878。
34 明‧李紹文著，劉永翔校點：《雲間人物志》共 4 卷，附《家傳》1 卷，摘自《明清上海稀見 文獻五種》第 1 卷，洪武至天順間人物，頁 78-79。
諭。其誨人一以道義。諸生貧而好學者。衣食之。或不率教。雖束修之饋 不受。桐廬累舉闕人。伯嶼至識姚文敏公於少年。曰：「一夔足矣。」授 以《春秋》。未幾。夔擢第山陰學。或傳風水不利。科目請徙之。伯嶼曰：
「顧師弟子。教學何如耳。」卒不徙。其後仕者。相繼陞淮府左長史。從 王入覲。左右請他求。伯嶼不可。曰：「君臣之間。有錫無求。求則瀆。
瀆則不敬。」府使□入貢。道與一縣令構爭。詔下令于獄而釋。使者不□。
伯嶼請治之。以戒生事。官校有犯王。械寘于市。伯嶼請論如律。以全其 生。王有疾。左右請施僧祈福。伯嶼謂不若貸丁役錢。以甦衛士。王皆從 之。成化癸巳。卒年六十八。所著有《文翰類選》一百六十三卷行于世。
二子澄、清。並登進士第。澄字希范。終福建左參議。恬靜有守。不競榮 利。有古人風。清字希憲。終湖廣右布政。狷介有志操。始終清謹。官南 京刑部時。除母喪謁選。尚書姚夔以其父舊恩。欲留之。清謝曰：「荷公 盛意。知者謂公自薦。不知者謂清有所干也。」姚歎曰：「希憲君子哉。」
在兵部議儀眞守備。獨薦都指揮都勝一人。清白請用之。推此類可見。35 不管是爲人守正不撓，「誨人一以道義」，又或「恬靜有守，不競榮利」，甚至是
「狷介有志操，始終清謹」，這在在都是李雯祖上一門俊賢的實質例證。而後又 有吳仁安的《明清時期上海地區的著姓望族》所載，李伯嶼的「卒年八十六歲」
與焦氏所載「卒年六十八」有出入。36不過吳氏倒補述了李伯嶼逝世後，得以「從 祀鄉賢祠」。37其子李澄是「天順元年（1457）丁丑進士」。38李清則：
少博學，十七歲舉於鄉。景泰五年（1454）甲戌進士，授工部主事，遷南 京刑部郎中。折獄多平反。… …改南京兵部郎，擢河南右僉議，伸陳留 民賈忠之冤獄。司徒孫鼎轉漕黃河之議，調四川右參議。松潘用兵，民賴 以蘇，遷左參議。翦除大盜，境内肅清，尋遷右轄。在蜀十年，李清謹一 節，轉河廣右轄，終於官，年五十二歲。39
此後又有李煥然、李復科兩兄弟爲李伯嶼曾孫。復科子李可教，即李伯嶼玄孫，
卻也是李逢申父親。吳氏記載道：
（玄）李煥然（伯嶼曾孫），字子文。性安雅，家多藏書，研討淹貫，時 號「書簏」。祠部張烈、侍郎蔡汝賢皆其高弟也。
李復科（煥然弟，李伯嶼曾孫）：按上海縣誌「逢申傳」載，可教父名李
35 明‧焦竑編，周駿富輯：《國朝獻徵錄》全 6 冊（臺北：明文書局，1991 年 1 月，《明代傳記 叢刊》，共 120 卷，綜錄類 26），第 6 冊，第 104 卷，頁 430。
36 吳仁安著：《明清時期上海地區的著姓望族》，頁 447。
37 吳仁安著：《明清時期上海地區的著姓望族》，頁 447。
38 吳仁安著：《明清時期上海地區的著姓望族》，頁 447。
39 吳仁安著：《明清時期上海地區的著姓望族》，頁 447。
復科。
（黃）李可教（復科子，李伯嶼玄孫），字受甫，號鶴鳴。年十二能屬文，
砥礪名節，以惜福擇交，訓子弟爲鄉閭所推重。40
由此可見，儘管李雯的祖父與曾祖輩不如先祖般身兼官職，可是他們學識淵博，
徒弟出色，「十二能屬文」之餘，砥礪磨練，立名立節，家學門風甚爲他人所托 許尊重。到了李雯父親李逢申這代，美好傳統價值的承繼當然也就更加明顯了。
宋徵輿說李逢申「性剛峻。數上書劾當世權貴。」是很有根據的。按《[嘉慶]松 江府志》記載：
李逢申。字延之。上海人。伯璵五世孫。萬歷四十七年進士。除慈谿縣。
失奄黨意左遷。丁母憂。服闋。起上林苑監丞。陞工部主事。甫三月。九 上封事。劾兵部尚書梁廷棟誤國。疏寢不報。會軍興驗試火器。廷棟以危 法中逢申。論戍澉浦。逢申長子雯走京師訟冤。雯弟又伏闕上書。事得白。
召爲刑部主事。轉工部郎。逢申又五上疏。論時政有所彈射。時流寇已薄 秦晉。逢申疏請結義旅。以空名告身。與廷臣分募三輔、山東、兩河豪傑 衛京師。廷議中阻。甲申三月。賊陷京師。逢申被執不屈。身受五毒。自 經死。41
作爲朝臣而言，李逢申爲官可謂膽大積極，且一心憂念國事，不畏權貴，對朝廷 更是耿直勸諫。這其中除了有著家世的淵藪，李逢申母親封太孺人趙氏的嚴明教 育42，以及李逢申夫人盛孺人的治家有道，大都引起了一定的關鍵作用。後來當 陳子龍在撰寫〈盛孺人傳〉時，他亦曾略述了李逢申遭梁廷棟中傷前後的狀況。
曰：
是時李公方起家。爲天子治上林。尋擢營繕員外郎。自謂當天子意。時上 疏論得失。歷難漢廷公卿。無得免者。孺人則竊自憂懼。謂雯等：「若父 伉直好論事。恐失權貴意。將不免禍。」雯等方年少氣盛。未以爲然。居 無何。而李公果爲大司馬鄢陵公所中下獄。43
40 吳仁安著：《明清時期上海地區的著姓望族》，頁 447-448。
41 清‧宋如林修，清‧孫星衍、莫晉纂：《[嘉慶]松江府志八十四卷首二卷圖經一卷》經部，地 理類，第 688 冊，卷 55，頁 630。按：根據《[崇禎]松江府志》的記載，李逢申原名見素。詳 見日本藏中國罕見地方志叢刊：《[崇禎]松江府志》全 2 冊，上冊，頁 874。
42 比如錢謙益在〈封太孺人趙氏墓誌銘〉中有記載：「逢申舉進士，出宰慈谿。太孺人誡之曰：
『人知母之慈，不知母之廉。天下有慈母而褫子之衣，奪子之食者乎？母慈則必廉，官廉則必 慈。汝勿謂不習爲吏，以我爲師可矣。』逢申視事，箠楚稀簡，太孺人喜，出而迎之，屏內微 聞呼謈聲則否，逢申每以此爲候。」詳見清‧錢謙益著，清‧錢曾箋注：《牧齋初學集》全 3 冊，共 110 卷（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5 年 9 月）卷 58，墓誌銘 9，頁 1425。
43 明‧陳子龍撰，上海文獻叢書編委會編：《陳子龍文集》上下冊，下冊，安雅堂稿，卷 11，傳 2，頁 322。
正因爲是被中傷的緣故，所以《嘉慶重修一統志》裏說：「明崇禎間。雯父逢申。
被謫戍而非其罪。」44爲此陳子龍後來在〈壽李若鶴年丈舒章大人也〉一詩，約 略表達了他對李逢申際遇的同情與惋惜之意。其中詩曰：「幾葉公爲廟廊器，登 朝十載不得意。萬言伏闕難公卿，一語論兵忤驃騎。」45陳子龍以「廟廊器」形
被謫戍而非其罪。」44爲此陳子龍後來在〈壽李若鶴年丈舒章大人也〉一詩，約 略表達了他對李逢申際遇的同情與惋惜之意。其中詩曰：「幾葉公爲廟廊器，登 朝十載不得意。萬言伏闕難公卿，一語論兵忤驃騎。」45陳子龍以「廟廊器」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