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李雯《蓼齋》詞探微
第二節 題材與意象的復古與承繼
我們進而再細究李雯詞作中的題材與意象的復古與承繼。查看《蓼齋集詩餘》
和《蓼齋後集詩餘》的百多餘首詞，裏頭都不外乎縈繞在時序、閨情與詠物三方 面而進行創作的。如前所述，這自然和陳子龍所主張的「夫風騷之旨。皆本言情。
言情之作。必託於閨襜之際。」有不可切斷的關係。因此倘若他們有意倚聲塡詞，
則必然盡力往「託貞心於妍貌。隱摯念於佻言」39的理想靠攏。尤其是詞作所呈
38 按：《陳子龍文集》安雅堂稿所載，此句原寫作「境繇情生。辭隨意啟。天機偶發。元音自成。
繁促之中。尚存高渾。」詳見明‧陳子龍撰，上海文獻叢書編委會編：《陳子龍文集》上下冊，
下冊，安雅堂稿，卷 3，序 3，頁 85。
39 明‧陳子龍撰，上海文獻叢書編委會編：《陳子龍文集》上下冊，下冊，安雅堂稿，卷 2，序
現出來的渾厚意境，更需要達到如同〈王介人詩餘序〉所說的那種「沉至之思。
必出之淺近」40的程度。加上李雯詞作由於酬唱命題之所需，時序、閨情與詠物 三方面的題材，自然爲他們的創作所用。
換句話説，李雯關於閨情的詞作就包含了許多女性體態、相思、哀怨、惆悵 等生理，以至於心理的細緻描摹。這與詞作爲緣情而言情的文體，它足能夠彰顯 出其中綢繆婉戀的本質，並提供了詩酒流連之時，歌兒舞女演唱之所需。譬如葉 嘉瑩便曾提及一首李雯前期的作品。41這首詞亦曾收入在倡和集《幽蘭草》當中。
叫〈山花子‧初夏〉。詞曰：
乳燕初飛水簟凉。菖蒲葉滿小池塘。七尺蝦鬚簾半卷。杏衫黃。○○竹粉 新粘搖翡翠。荷香欲暖睡鴛鴦。正是日長無氣力。倚銀牀。（石刻本，卷 31，詩餘，頁 466）42
這是一首描寫閨中女子，在初夏景物之前，嬌慵無力的婉秀之作。「乳燕初飛」、
「鬚簾半捲」、日長無力，都很巧妙地點破初夏詞題。「杏衫黃」、「倚銀牀」則帶 出了相關於女子其視角與觸覺的基本面目。然而也很明顯地，這詞緣情是緣情 了，卻尚未足以言情，從而表達綢繆婉戀的本質。又如一首〈望江南‧無題〉。
詞曰：
釵頭玉。常自伴香雲。燈暈奄奄成小睡。醒來猶未脫羅裙。月影正中分。
○○閑消悶。刀尺與爐燻。寶帳空垂連理帶。香衾慢叠舞鸞紋。玉漏夜深 聞。（石刻本，卷 31，詩餘，頁 469）43
此詞雖無收錄在倡和集《幽蘭草》，然亦當屬於李雯較爲前期之作。他寫的還是 一名女子在閨中的日常起居。雲鬟插有玉釵，羅裙未脫入睡。裏頭的閒悶意緒，
惆悵無端，雖能將之深掩在女子的生活細節裏，進而汩汩流出寂寞的況味。但這 終究還是極於表面的描摹，僅止於女子的「綺羅香澤之態」，而似乎沒有更爲沉 潛含蓄的意境構造。
當然，說及時序、閨情與詠物這三種類型的題材，他們亦能夠在李雯詞中被
2，頁 54。
40 明‧陳子龍撰，上海文獻叢書編委會編：《陳子龍文集》上下冊，下冊，安雅堂稿，卷 2，序 2，頁 55。
41 葉嘉瑩著：《清詞叢論》，頁 15。
42 參考楊家駱主編的《清詞別集百三十四種》以及陳乃乾《清名家詞》所輯錄，「竹粉新粘搖翡 翠」作「竹粉新黏搖翡翠」。詳見「楊編本」，頁 7；「陳輯本」，頁 5。
43 參考楊家駱主編的《清詞別集百三十四種》以及陳乃乾《清名家詞》所輯錄，「閑消悶」作「閒 消悶」，「刀尺與爐燻」作「刀尺與爐熏」。以下皆是。詳見「楊編本」，頁 13；「陳輯本」，頁 11。
同時的交叉運用，而不會在一首詞裏單一的出現。就是説很多時候，這混合型的 運用可以讓讀者返歸於心底最不自覺地、有所感懷的一面。舉如〈生查子‧秋夜〉
一詞。詞云：
風動碧琅玕。翠戶生寒淺。斗帳宿鴛鴦。繡被雙鸞偃。○○獨自擁雙鬟。
不覺銀釭暗。明月下梧桐。玉漏遲金剪。（石刻本，卷 31，詩餘，頁 464）
44
在這首詞裏，李雯寫的也是深閨之中，女子的對於四周物件所引起的情思，以及 那無限的惆悵。秋夜裏的秋風敲動了外頭的竹叢，從而首先透過聽覺，引起詞中 女主人公思緒的撼動。繼而秋風所帶來的寒意油然而生，這無疑也是一種由内而 外的孤獨之感，所催使的生理刺激。因此在這樣孤寂的夜，此女子所能夠面對的，
卻只是那一對繡在斗帳的鴛鴦，以及被子上的雙鸞。這正有著溫庭筠〈菩薩蠻〉
「新帖繡羅襦。雙雙金鷓鴣」45的藝術境界。
到了下片，李雯以女子獨自扶抱自己兩個環形的髮髻（從而也暗示了這是一 年輕的女子），補充了前頭意欲説明的寂寞感染的空間。接著加強所謂「不覺銀 釭暗」的時間長度，把其中的冷清孤單的情感推向衝突的最高峰。直到了最後一 句，李雯寫到月光垂下，天已亮起，女子爲思念的人所準備的衣服卻還沒能夠完 成。其孤獨無依的芳姿就更加動人了。很明顯，這首詞就多了點藝術造鑄的意味。
只是李雯的描摹卻仍舊停頓在表面一層的女子體態與生活起居。這確爲詩酒流 連、賦詞唱和所不能免的一種創作模式。又如一首〈浪淘沙‧秋月〉。詞云：
明鏡破青桐。近轉牆東。樓高人靜影重重。露腳斜飛驚鵲語。香墜寒空。
○○金井望彫櫳。芳樹璁璁。碧天凉落水晶宮。爲問嫦娥愁幾許。無限秋 風。（石刻本，卷 31，詩餘，頁 469）46
這首詞在倡和集《幽蘭草》中亦有收錄。而它著實有著詠物的企圖。如上片前二 句便說到了，秋天的月色如同明鏡一般，挂在梧桐樹上，進而轉出東墻。三、四 句，李雯則描繪了詞中之人所身處的這樣場景：此人感受著樹葉弄影，以及聽見 因被露水打濕，而受驚鳴叫的烏鵲。繼而某種飄落於寒冷空中的香花，點綴了一 整片淒清動人的秋天景致。
44 參考楊家駱主編的《清詞別集百三十四種》以及陳乃乾《清名家詞》所輯錄，「玉漏遲金剪」
作「玉漏遲金翦」。以下皆是。詳見「楊編本」，頁 3；「陳輯本」，頁 1。
45 後蜀‧趙崇祚輯，李一氓校：《花間集校》（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58 年 7 月），卷 1，頁 1。
46 參考楊家駱主編的《清詞別集百三十四種》以及陳乃乾《清名家詞》所輯錄，「金井望彫櫳」
作「金井望雕櫳」。以下皆是。詳見「楊編本」，頁 13-14；「陳輯本」，頁 11-12。
直到了下片，李雯接著把空間轉移到園林中的水井旁。「金井」與「彫櫳」
的相對，眞有如李商隱〈無題〉那種「玉虎牽絲汲井回」47的況味。此地有蔥鬱 的「芳樹」，而其落葉因爲涼風的吹拂，飄落於流水之中。這時詞中之人便不禁 地感到勁吹的秋風都是「爲問姮娥愁幾許」。到了此句，李雯意欲深化的是當下 之秋風秋景，從而帶出如同月上嫦娥般，碧海青天夜夜心的無盡愁緒。李雯點睛 之筆比起《花間》詞風，似乎又更爲秀逸，而緊逼南唐諸作的風貌了。
以上的舉例都還只是李雯衆多詞作的一部分。其餘如〈浣溪沙‧初夏晚景〉
的「衣潤先教籠鵲尾。髻鬆常自約犀梳。」（石刻本，卷 31，詩餘，頁 464）、〈浣 溪沙‧咏繭〉的「方束素時纖指滑。欲纏綿處粉襟香。」（石刻本，卷 31，詩餘，
頁 464）、〈謁金門‧缺題〉的「夢裏落花飛燕掠。羅裙寬幾約。」（石刻本，卷 31，詩餘，頁 465）、〈山花子‧無題〉的「細語玉牕輕燕燕。暗香夜蛤影鶼鶼。」
（石刻本，卷 31，詩餘，頁 466）、〈鷓鴣天‧夕陽〉的「妝殘人在闌干角。目斷 天晴蓮子灣。」（石刻本，卷 31，詩餘，頁 469-470）和〈翻香令‧本意〉的「微 翻朱火暖金猊。綠烟斜上玉牕低。」（石刻本，卷 31，詩餘，頁 471）等，都可 清晰地顯現出李雯把時序、閨情與詠物三者運用自如，全不脫離南唐北宋的柔情 曼聲，竟儼然承繼著《花間》餘風，並自成一家。
值得注意的是，李雯詞作裏頭的秋季書寫、秋的意象，倒特別蘊含了李雯寄 寓隱微的悲秋色彩。梁朝鍾嶸便曾在《詩品》中說過：「氣之動物，物之感人，
故搖蕩性情，行諸舞詠。」48又說：「若乃春風春鳥，秋月秋蟬，夏雲暑雨，冬月 祁寒，斯四候之感諸詩者也。」49因此傷春悲秋本是詩人、詞人敏感於四時的流 逝，由此情動於中，而形於言；鋪寫出苦悶與文學交互的際會。正所謂「悲哉，
秋之爲氣也！蕭瑟兮，草木搖落而變衰。」50可以說歷來文人雅士之悲秋，固然 攸關對於社會人生種種不可人意處的憂患抒懷，然而其中包含更多的是李雯自身 的傷時嘆命，遭際不偶的慼慼悲感。
經查閲，本文發現「李雯多秋氣」51原不是入清、降清後才不斷浮現在其詞 作當中的一種悲歌寄寓。比對李雯後來的《蓼齋詞》，他大部分寫秋的作品竟是 在倡和集《幽蘭草》當中呈現。後來曹溶便曾在〈少年遊‧遊橫山園悼李舒章〉
一詞中說道：
雲峯百尺引蒼虬。著意寫芳秋。斜暉窈窕。蟪蛄啼出。才子不能留。○○
47 唐‧李商隱著，馮浩箋注：《玉谿生詩集箋注》（臺北：里仁書局，1981 年 8 月 15 日），頁 386。
48 南朝梁‧鍾嶸撰，張懷瑾著：《鍾嶸詩品評註》（天津：天津古籍出版社，1997 年 1 月），頁 66。
49 南朝梁‧鍾嶸撰，張懷瑾著：《鍾嶸詩品評註》，頁 96。
50 楚‧宋玉撰，吳廣平編輯：《宋玉集》（長沙：岳麓書社，2001 年 7 月），頁 2。
51 劉勇剛著：《雲間派文學研究》（北京：中華書局，2008 年 2 月），頁 186。
蝦鬚如有神山隔。畫棟只藏愁。舊日池塘。情波無盡。難蕩木蘭舟。52 曹氏的一句「著意寫芳秋」便很清晰地點出李雯對於秋季獨特的感知、内化與颯 颯淒涼的有意書寫。易言之，李雯似乎特別著力於寫作自身對秋緒的抒懷。因此 當我們查看李雯在倡和集《幽蘭草》的四十二首詞作時，當中就確實有著多達二 十首左右的詞作，聯係著他個人對於嚴秋肅殺的秋思、秋懷。這在於前文所引的 例子，多多少少都已獲得一點印證。我們也不妨再舉幾首詞作爲例。比如〈玉樓 春‧秋思〉（也就是〈木蘭花〉）一詞便是這樣寫道的：
西園剩有黃花蝶。南浦驚飛紅杜葉。秋來獨自怕登樓。閒 吳綾雙素襪。
○○亂鴉啼起愁時節。料峭西風渾未歇。兩行銀雁十三弦。彈破梧桐梢上 月。（石刻本，卷 31，詩餘，頁 470）53
此詞極寫一女子寂寞淒涼的無端愁緒。上片首二句説明了當下的秋景。「驚」字
此詞極寫一女子寂寞淒涼的無端愁緒。上片首二句説明了當下的秋景。「驚」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