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李雯《蓼齋》詩論析
第三節 現實與寫實的距離: 《蓼齋》詩的社會關懷
雲間諸子的根基緣自於對國家乃至於君主政治、社會民生有意識的關懷。是 故在於倡導經世實學的崇高理想之下,他們莫不一呼百應,並希冀能有用於世,
甚至積極從朝政各方面進行相關深刻的議論,編錄《皇明經世文編》等重要文獻,
以宣示這樣的志願。他們對於盛世的渴望就正表現在他們力圖恢復古學,望能再 現風雅傳統,並繼承這傳統的信念之上。那麼在於詩歌創作方面,除了應有著一 直被強調的《詩三百》之美刺功能,裏頭也存在了爲數不少,對於社會各層面傷 時而憂世的積極表現才是。
易言之,雲間詩作與社會現實的關係是被其中諸子所要求的。而作者正也可 以憑著自己之所見、所聞、所交際、所經歷,都把它化作詩歌内涵的一部分。因 此近人如高士原便曾在其碩士論文〈晚明幾社六子及李雯社會詩探微〉中說道,
社會詩的内容應包括了「倡和詩、酬答詩、傷悼詩、感懷詩、寄贈詩、送別詩等 等詩歌作品」71。然而高氏這樣高度的囊括範圍,是很籠統地在生活群體之必然 關係上作出寬泛性與社會性的分類。如果說感懷一類尚且還有著作者本身與整體 社會連接的現實反映,然而其餘類別則無不有應酬性或遊戲性的本質,那麼高氏 論文的囊括,就顯得過於疏闊。這就很容易模糊掉雲間詩學裏,所具備的國家政 治與社會民生的關懷傾向,而造成對於社會詩概念的誤解。這尤其廢棄了各類別 詩歌題材應有的實質内容。
又如同前文所述,雲間詩歌裏應有著作者本身對於盛世之音或衰世之音的選 擇權——因此在這些或有感情激憤,或滿是興亡之感的作品當中,我們便不難在 李雯好些類型的詩歌題材裏獲得更多可以進行實質探究的案例。尤其比對前面援 引的詩歌而言,李雯在裏頭所使用的「君」與「妾」之間的意象對比,就不免讓 人連類起「君」與「臣」之間,自古常見的比喻連類關係。只是這些連類都屬於 較爲隱晦、間接與香草美人般的寫作手法,難以有個明確判定作者創作意圖的標 準。因此倒不如李雯又一些主題非常明確的,或對於國家朝政、社會時事都有高 度關心傾向的詩歌來得容易分辨。舉李雯擬古樂府的〈薤露〉爲例。詩云:
惟明十三帝。國政在雄璫。狸質而虎威。睨鼎而登牀。賊臣自相署。假詔 執賢良。金木何不仁。濺血滿獄梁。身死既不塟。三五陳縱横。國士抱甕 故。言者殞道傍。幸逢聖明世。白骨歸故鄕。雖然黄鳥詩。千秋爲悲傷。
(石刻本,卷 3,樂府 1,擬相和曲歌辭,頁 225)
這首樂府又是一首表現得宜的擬古之作。它其實尚有一個小標題,說明這首樂府 本是:「古以送貴人䘮也。僖廟時縉紳禂緲。故以此歌當之。」因此在於〈薤露〉
的擬古上,李雯有意藉助哀悼忠臣烈士的切入點,用以古喻今的方式,來譏刺那 些佩戴宦官帽子裝飾的太監與内侍等,是如何因爲干預朝政大權,進而導致朝野 賢良「濺血滿獄梁。身死既不塟。三五陳縱横。國士抱甕故」的歷史事實。查明
71 高士原:《晚明幾社六子及李雯社會詩探微》(臺中:東海大學中國文學系碩士論文,2004 年), 頁 87。
朝歷史之所能見,若從僖廟——朱熹宗往上回溯,李雯說的「惟明十三帝」,正 可以回顧到明成祖借宦官勢力,奪得天子之位的故實相互參證。而且這首詩最終 的目的更在於「幸逢聖明世。白骨歸故鄕。雖然黄鳥詩。千秋爲悲傷」一句。因 爲它除了帶出李雯對於他那時剛上任的崇禎皇帝有所期待之外,卻也警惕著或希 冀著崇禎皇帝莫要使得宦官亂政的現象再度發生;而是要能夠重德保民,才能避 免那些有著德行的賢士不得其所而死。只是這首樂府寫得較早,因此後來崇禎皇 帝很快地又重用起内宦,並進而冤殺了袁崇煥,李雯倒沒有更進一步的議論便是。
又如對於朝廷發兵以鎮壓内亂,或抵禦外侮的情事上,儘管在明亡以前李雯 並無獲得任何官職,但我們亦可以從李雯不少的詩作當中,發現他非常關注這些 征戰或出兵的政治時事。因此在許多相關勝仗或敗仗的消息上,李雯常有著一定 的詩歌來記述這些事實的經過,以及抒發他自己對於這些兵士、將領,甚至是對 於整個國家的議論與期待。比如七言古風〈登州行〉和〈收登行〉這兩首詩。這 兩首詩所記述的正是發生在崇禎四年(1631)辛末的孔有德叛亂事件。當時的孔 有德在叛亂事件裏把許多重要的物資都轉送到後金——也就是清兵陣營的手 上,這尤其對當時明清僵持的局面產生了莫大影響。於是李雯的詩便如此寫道說:
登州城上鴞亂栖。登州城中虎交蹄。海月靜泣萬鬼室。石龜不語聞冤啼。
遼東小將齒嚼血。見胡骨寒工内齧。白紗黄衣擬府主。霜戈不知人膏熱。
赤風遙走腥入天。銀鎗夜燄弓鳴弦。海東已絶安巢燕。黄腄飛芻不得便。
臙脂岡下日脚紫。田横山前飽烏鳶。天子防胡凌海水。專賜棨節鎭牟子。
誰知犬羊不在外。攙搶枉矢流於此。此軰豈必皆驍雄。乞活饑民被驅使。
近聞江南賦歛 。一禾安得生萬米。反者不徵此倍輸。老農眼血對眡耜。
(石刻本,卷15,七言古風,述感,頁343)72
黄旗飛書馬塵紅。官軍大報登州功。諸將功名起海上。天子斥叱平山東。
已聞靈蘷囘凱士。復傳飛舸凌波中。天聲遙厲震絶島。孤鯨勢與凡魚同。
憶昔叛兒稱健士。一朝蹀血爲封豕。倒挽天弧射四方。衣冠組練縱横 。 謀者紛紜助賊張。親傳鴞聲獻天子。區區小物何足云。彷彿有與淮蔡似。
至尊大怒神武驤。遂移猛士來邊方。歐刀檻車付敗將。篲旗雷鼓何煌煌。
旣奔長蛇萊城下。仍圍困獸牟子旁。鵞車突梯城上舞。豊隆吐火雲中翔。
窮㓂不飛若檻羊。殺人朝餐羅笙簧。美人帳下無顔色。健兒戰 爲糜漿。
三軍百道駕衝櫓。海霧盤盤走狐兎。咫尺如聞滄溟寛。豈知失勢如焦斧。
齊王越相俱英雄。 士如林已可睹。遼東大將麾霜戈。樓船如雲驚天吳。
滄海未聞失逋賊。雖有魚腹難逃誅。軍中豈有楊復恭。金貂繡仗何紛拏。
72 文本亦收錄於明‧杜騏徵等輯,四庫禁燬書叢刊編纂委員會:《幾社壬申合稿二十卷》(北京:
北京出版社,1997 年 6 月,《四庫禁燬書叢刊》明末小樊堂刻本),第 34 冊,集部,卷之九,
頁 654。以下簡稱「壬申合稿」。「見胡骨寒工内齧」作「見虜骨寒工内齧」;「近聞江南賦歛 」 作「近聞江南賦歛急」。
曉聞朱鷺心惻惻。東海小臣夜太息。古來何物難驅除。不在山南與河北。
(石刻本,卷15,七言古風,述感,頁343)
顯而易見,這兩首詩歌在藝術性的構造上還是看得出李雯使力雕鏤的痕跡。畢竟 如同〈登州行〉者,李雯試圖在肅殺環境的大氛圍中,盡可能以各種人物形象以 外的客觀物體與意象,襯託出登州淪陷後的緊張情勢。然而這樣的環境除了「赤 風遙走腥入天。銀鎗夜燄弓鳴弦」較能帶出殺伐之氣的感染力之外,這歌行的前 半部卻大都偏向於刻意營造出來的戰後情境。只是筆鋒一轉,所謂「誰知犬羊不 在外。攙搶枉矢流於此」者,到底也貶斥了叛軍歹心悖反之餘,終歸在「乞活饑 民被驅使」句,帶出在上位者多少未能照顧人民日常生計的緣故,才走到此等官 逼民反的地步。這樣的現象一當發生到李雯位處的江南之地,所謂「近聞江南賦 歛 」到「老農眼血對眡耜」,正也點出了李雯生怕朝廷這樣的高賦稅施壓,或 遲早逼得江南的農民都喘不過氣。於是會否如同那些「乞活饑民」一樣,將被有 心人或窮困到無計可施的人所驅使,並也成爲農民起義之叛軍呢?李雯不得而 知。只不過他説的「一禾安得生萬米」,實在也寫實的帶出糧食不足的情況下,
人民困窘生活的處境是何其艱苦。這都是李雯作爲詩人某程度悲天憫人的關懷與 疑慮。
又如同〈收登行〉的部分,這首詩自然也具備史實性的歷史記述。即大概在 崇禎六年(1633)癸酉左右,孔有德因爲不堪明軍作困獸鬥般的大軍壓境,他很 快也就放棄了登州,轉而投靠當時的後金政權。李雯在詩中頗爲著意去彰顯出打 勝仗的,類似盛世之音的蓬勃氣勢,進而代入明朝重奪登州固有權的歷史現場。
然而李雯如此處理的方式,卻容易讓人誤解爲一種讚頌式的史詩抒發。這樣的抒 發更可能因此和其餘關涉史實的詩作,「漠視了明朝政治腐敗的殘酷現實」73。 甚至在比較起陳子龍對於朝廷腐敗的尖銳指責,以及給予那些屍位素餐官吏們嚴 厲呵斥的詩歌而言,李雯(與宋徵輿)「反映現實的作品,在深度和廣度上都遠 遠不及陳子龍」74。這都是出自於近人姚蓉對李雯(和宋徵輿)的主要觀察。
本文以爲,對於李雯這部分的評價,也許是姚氏誤解了李雯在處理此等詩歌 内容的選擇權力。一如在前文所不斷提及的盛世之音和衰世之音的主導權上,李 雯都盡可能在這樣應該偏向紀實的詩歌創作上,突出大明天朝的「至尊大怒神武 驤」,從而相信這是詩教可以把國運昌盛的徵兆給凸顯出來的方式之一。易言之,
李雯如此詩歌的寫作,極爲深刻地受限於時代才能決定的念亂氛圍。只是到了明 朝終於滅亡以後,其所謂變風變雅的詩風倡導,才又重新獲得彰顯的可能性。此 些自然是後話,這裏就按下不表。是以依循李雯這樣的邏輯來看待李雯的詩作,
李雯如此詩歌的寫作,極爲深刻地受限於時代才能決定的念亂氛圍。只是到了明 朝終於滅亡以後,其所謂變風變雅的詩風倡導,才又重新獲得彰顯的可能性。此 些自然是後話,這裏就按下不表。是以依循李雯這樣的邏輯來看待李雯的詩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