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末朝政與仕進氛圍

如同一般史觀而言：「論者謂明之亡不亡於崇禎，而亡於萬曆云。」²恐怕並 非謬論。明朝末年的危機並非一朝一夕所立就的，而其中涉及了多方政治、經濟、

政令以及社會等各方面的緣由，從而逐步把明朝推向滅亡的深淵。近人彭勇對此 就做了個非常簡要的整理。他認爲明亡的必然主要表現爲五個方面：即一、朝政 的腐敗；二、大地主所有制的惡性發展；三、國家財政的破產；四、軍制的敗壞 與多發的兵變；五、天災的瀕發。³

就歷史的縱向面而言，彭氏的整理確實非常精確。彭氏認爲明朝朝政的腐 敗，自明武宗的荒誕以及劉瑾的專權，便正式宣告了明朝專制統治的全面崩壞。

儘管後來劉瑾死後，社會上的矛盾激化也沒有因此而停頓。此後又經過了明世宗 和張居正的銳意變革，一當萬曆皇帝親政以後，所有可能中興的氣象卻從此蕩然 無存。尤其在早期，萬曆皇帝「尚能勤勤懇懇地臨理朝政，辦了些實事」⁴，只

2 清‧趙翼著，王樹民校證：《廿二史劄記校證》全 2 冊（北京：中華書局，1984 年 1 月），下 冊，卷 35，523 萬曆中礦稅之害，頁 797。

3 陳梧桐、彭勇著：《明史十講》，頁 173-179。

4 陳梧桐、彭勇著：《明史十講》，頁 173。

是稍後他便只專注透過礦監、稅使，極力地搜刮民脂民膏，致使大量的貧民破產。

國家財政更因土地兼併的惡性發展，使得國庫稅收倒是日益縮減，入不敷出。其 中還不包括萬曆皇帝額外的奢侈揮霍、平定叛亂的軍費支用，還有衛所制度的沒 落而導致大量軍餉的拖欠。明末朝政腐朽的程度，可想而知。

因此萬曆雖作爲明朝在位最久的皇帝，他卻有二十餘年不親臨朝廷，處理政 務。此閻崇年之所謂「六不做」是也——不親自郊祭天地、不親自祭祀宗廟、不 再上朝、不接見朝廷大臣、不對大臣的奏章作出批示、不參加經筵講席。⁵皇帝 的怠政也就直接影響了朝廷上下的行政積極性及其效率性。當中央機構停滯運 作，間接也就影響了地方政府的官紀不振，從而激化社會矛盾。加之天災瀕發，

如「萬曆初年至天啓年間的五六十年間，陝西地區幾乎無年不災… …災害出現 後，統治者不僅不幫助災民渡過難關，還催迫稅糧，更把農民逼上絕路」。⁶於是 零星的叛變和起義也便不時發生。

到了泰昌與天啓兩朝，由於皇帝的壽命短促，及其自貴而不自愛；紅丸案與 移宮案的相繼出現，魏忠賢與客氏的仗勢擅權，其中政治鬥爭的激烈無疑只造成 朝廷無意義的内耗。儘管屬於東林派系的楊漣、左光斗等人，曾因其爲官理念的 崇高儒家道德觀，「試圖整頓吏治、澄清銓政，減輕百姓的經濟負擔，清償拖欠 的軍餉」。⁷然而把個人道德等同於行政才能的議政手法，卻只是行政改革的體制 空想。彭氏認爲：

他們並沒有深刻認識到社會矛盾的複雜性及其解決的難度，不是把主要精 力放在團結各方面的力量、減輕改革的阻力上，而是放在對所謂「邪惡派」

官僚的秋後算賬上，到處樹敵。⁸

因此不論是對於張居正的不滿，還是對於魏忠賢時期所組成的閹黨實力嚴加抨 擊，最後反被敵方迭興大獄，逐一清算，「天下大柄盡歸忠賢」⁹。明朝上下的混 亂、黑暗，自此更成爲加速明朝敗亡的重要因素。

隨後就是崇禎皇帝的登基繼位了。崇禎是個有幹勁的皇帝，他繼位後很快就 逮治魏忠賢與客氏，並一一翦除其黨羽勢力。崇禎皇帝更可謂宵衣旰食，夕惕朝 乾的，他「採取了一系列措施，試圖重振朝綱，整飭邊防，實現明朝中興」¹⁰。 然而美好的理想與現實總有差距。其中「複雜的派系黨爭仍然以新的面目呈現出

5 閻崇年著：《閻崇年圖文歷史書系》全 8 冊（北京：中華書局，2010 年 5 月），第 1 冊，明亡 清興六十年，上，頁 16。

6 陳梧桐、彭勇著：《明史十講》，頁 178。

7 陳梧桐、彭勇著：《明史十講》，頁 174。

8 陳梧桐、彭勇著：《明史十講》，頁 174。

9 陳梧桐、彭勇著：《明史十講》，頁 174。

10 陳梧桐、彭勇著：《明史十講》，頁 174。

來」。¹¹加上各地大水、旱蝗、瘟疫和盜匪、民變四起，崇禎皇帝只能被動的應付 所有突發問題。後人在給崇禎皇帝下評論時，總認爲他儘管是個「比許多年來任 何一個皇帝遠爲認眞負責的統治者，但這不能彌補他的缺乏經驗、多疑和剛愎自 用」¹²的這些負面性格。無怪乎清朝乾隆皇帝親自修訂的《明史•流賊傳》，裏頭 有段評論就很能把握住崇禎皇帝與明朝興亡的成敗得失。文曰：

莊烈之繼統也，臣僚之黨局已成，草野之物力已耗，國家之法令已壞，邊 疆之搶攘已甚。莊烈雖銳意更始，治核名實，而人才之賢否，議論之是非，

政事之得失，軍機之成敗，未能灼見於中，不搖於外也。且性多疑而任察，

好剛而尚氣。任察則苛刻寡恩，尚氣則急遽失措。當夫羣盜滿山，四方鼎 沸，而委政柄者非庸即佞，剿撫兩端，茫無成算。內外大臣救過不給，人 懷規利自全之心。言語戇直，切中事弊者，率皆摧折以去。其所任爲閫帥 者，事權中制，功過莫償。敗一方即戮一將，隳一城即殺一吏，賞罰太明 而至於不能罰，制馭過嚴而至於不能制。加以天災流行，饑饉洊臻，政繁 賦重，外訌內叛。譬一人之身，元氣羸然，疽毒並發，厥症固已甚危，而 醫則良否錯進，劑則寒熱互投，病入膏肓，而無可救，不亡何待哉。是故 明之亡，亡於流賊，而其致亡之本，不在於流賊也。嗚呼！莊烈非亡國之 君，而當亡國之運，又乏救亡之術，徒見其焦勞瞀亂，孑立於上十有七年。

而帷幄不聞良、平之謀，行間未睹李、郭之將，卒致宗社顛覆，徒以身殉，

悲夫！¹³

然而就歷史的橫向面來看，並以士人的角度，觀察當時朝政上下紛亂的現 象。其中除了朝政的腐敗以及國家財政的破產之外，其餘三個方面對於當時士人 而言，似乎並沒有產生直接的影響，或成爲他們所特別在意的重要因素。這現象 亦主要可以從兩個部分進行探究。一是文人結社之風，尤其是繼東林書院之後，

復社的出現便很能夠説明這一點。

如前所述，東林書院形成的派系儘管懷抱「澄清銓政」之志，他們所帶起的 務實致用的思想是非常具備劃時代的影響力，繼而帶動後來復社與幾社等結社的 興起。這可留待下節談及實學思潮時再行論述。然而他們對於自我修養的要求，

卻大於實質上所獲得對癥下藥的政治效應。他們終究只造成了朝廷内閣黨派關係 之間的消極内耗。對於百姓而言，這始終並非蒼生之福。又妄論可以讓明朝從敗 亡的趨向中挽回頹勢？

11 陳梧桐、彭勇著：《明史十講》，頁 174。

12 美‧牟復禮、英‧崔瑞德編，張書生、黃沫、楊品泉、思瑋、張言、謝亮生譯：《劍橋中國明 代史》（北京：中國社會出版社，1992 年 2 月），頁 661。

13 清‧張廷玉等撰：《明史》全 28 冊，（北京，中華書局，1974 年 4 月），第 26 冊，卷 309，列 傳第 197，流賊，頁 7948。

到了復社這一科舉會社的出現，又更是某程度上東林模式的基本複製。復社 之復，其實就是復興古學的意思。他們尤其「以『古學復興』爲口號，作爲八股 文的評選機構，在全國範圍組織了相當數量的年輕知識人士」¹⁴，尊經復古，並 且「是爲了士子們揣摩舉業、交流時文寫作而成立」¹⁵。復社的理念更是張溥、

張采等承著東林、應社的復古的理想而來，並希冀能在他們當時的社會加以拓展。

起初他們也確實想要透過鑽研八股、操持選政，藉此擴大復社的聲勢，把對 於現實社會的關注帶上朝廷，變革當時腐敗的政治體制。然而正是因爲大多復社 領袖及第的登高一呼，在仕途上也確切獲得了相當大的回應。他們不設嚴苛條件 所招來的復社成員，卻開始顯得良莠不齊，成員上下關係變得非常複雜。——畢 竟張溥透過公薦、轉薦與獨薦等方式，使得科舉榜發，而十不失一。從此：

所以爲弟子者。爭欲入社。爲父兄者。亦莫不樂之子弟入社。迨至附麗者 久。應求者廣。才儁有文。倜儻非常之士。雖入網羅。而嗜名躁進。逐臭 慕羶之徒。亦多竄於其中矣。¹⁶

這不但讓科場變成奔走競爭的地方，正因爲其中不乏爲了博取功名的勢利之徒，

加之閹黨勢力對此種會社壯大的忌諱、防範與設計，於是復社轉而更爲關注的卻 是自身派系的既得利益。舉如自家成員有否中舉，自身屬意的内閣官員如何進 退。這又怎麼會對明末腐敗的朝政有振衰起弊之功？更何況冀望他們會因此而對 明末弊端作出改善？

其二，我們則不妨從雲間所謂望族中獲得一二之印證，並嘗試將此連接起當 時仕進氛圍來看。當時的江南經濟一直比北直隸繁榮發達：

松江府地處東南海隅，有交通經商的便利，但百姓勤勞溫順，還是以傳統 的農耕爲業，田賦稅收極重，與相鄰的蘇州府一起居全國各府之首。根據 萬曆六年（1578）稅糧徵收狀況顯示，南直隸實徵的米麥數佔全國總數的 23%，平均每畝徵糧額爲 7.77 升，其中松江府爲 24.29 升，遠高於南直隸 的平均數，而南直隸又遠高於全國平均數 3.80 升，更是大大超過北直隸 1.22 升的數額。宋徵輿認爲「蘇松以張士誠故，高皇重賦之」，反映出松 江的重賦自明初而然。賦稅重而「靡侈特甚」，更加顯示出松江府經濟實

14 日‧小野和子著，李慶、張榮湄譯：《明季黨社考》（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6 年 1 月），

頁 233。

15 姚蓉著：《明末雲間三子研究》（廣州：廣東高等教育出版社，2011 年 5 月），頁 52。

16 明‧眉史氏（陸世儀）集錄，《中國野史集成》編委會，四川大學圖書館編：《明季復社紀略 四卷》，摘自《中國野史集成》全 51 冊（成都：巴蜀書社，1993 年 11 月，昭代叢書道光本戊

16 明‧眉史氏（陸世儀）集錄，《中國野史集成》編委會，四川大學圖書館編：《明季復社紀略 四卷》，摘自《中國野史集成》全 51 冊（成都：巴蜀書社，1993 年 11 月，昭代叢書道光本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