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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卑愧悔與病卒異地

在文檔中 雲間李雯及其詩詞研究 (頁 64-72)

第三章 鬱陶發病死 誰當諒舒章:埋沒在時空縫隙中的李雯身世

第五節 自卑愧悔與病卒異地

若把看待李雯心路歷程分作兩個時期來進行觀察與揣摩,明亡前與明亡後無 疑是兩個關鍵的過程。這前後之相輔相成,在劉勇剛的論述裏可以獲得不少的了 解。117比如以後人爲之編錄的《蓼齋集》而言,「蓼」是蓼屬植物的泛稱。據説 其中有葉味辛,有籽微苦,還可用以調味。因此「蓼齋」之爲名,多少透露著裏 頭包含了李雯人生經歷所有的停辛貯苦、吞酸茹險之事。

「蓼」(ㄌㄧㄠˇ)者,亦可以讀作「蓼」(ㄌㄨˋ)。一如《詩經》中有《小 雅》〈小旻之什〉的〈蓼莪〉篇。其中詩曰:「蓼蓼者莪。匪莪伊蒿。哀哀父母。

生我劬勞。蓼蓼者莪。匪莪伊蔚。哀哀父母。生我勞瘁。缾之罄矣。維罍之恥。

鮮民之生。不如死之久矣。… …」118此「蓼」雖意指植物高大的樣子,而「莪」

才是整篇詩歌當中的主體興發。然而此詩的表達,不正是不能奉養雙親以終老的 哀痛之意?

這作者帶點自怨自艾的說到「民莫不穀。我獨何害。」又說「民莫不穀。我 獨不卒。」反觀李雯在崇禎四年(1631)辛未左右失去了母親盛孺人。到了崇禎 末年,李雯本有機會報效朝廷,以慰對之期待已久的老父。但一夕之間卻也落得 國破家亡;李逢申死於闖難,爾後李雯又不能盡孝地把李逢申之靈柩運返故土。

李雯泣血行乞,屈意仕清,他何嘗不無李逢申起初那種「自傷爲子無狀,不得大 葬太孺人也」(〈封太孺人趙氏墓誌銘〉,錢謙益)119的悲嘆?

116 明‧夏完淳撰,白堅箋校:《夏完淳集箋校》(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1 年 7 月),卷 5,

頁 259。

117 劉勇剛著:《雲間派文學研究》,頁 58-66。

118 宋‧朱熹集註:《詩經集註》仿古字版(臺北:萬卷樓圖書股份有限公司,1991 年 8 月),頁 115-116。

119 清‧錢謙益著,清‧錢曾箋注:《牧齋初學集》全 3 冊,共 110 卷,卷 58,墓誌銘 9,頁 1425。

無論如何,《蓼齋集》實爲李雯兩位兒子——李畧、李疇與石維崑所編錄。「蓼 齋」之意雖不一定確有所指,但李畧、李疇既爲李雯之子、李逢申之孫,其命名 緣於李氏家風意志的繼承,是可以推本溯源的。加之《詩經》中亦有《周頌》之

〈小毖〉篇。其詩云:「未堪家多難。予又集于蓼。」120亦有「蓼」之意象,所 帶出來無限想象的延展性。回到李雯心態自卑的這一焦點上,其實從現有的文獻 回顧最初,李雯在年二十餘時就有著明顯的自卑癥狀。一如宋徵輿說李雯因爲「年 二十餘爲諸生。口吃不能強記。自恨殊甚。」這就是他輕視自己能力的開端。加 上困作諸生此事,本與學習「周、秦以來諸古文辭」以及「漢、魏、三唐諸家詩 賦」並無直接的關聯性。可以說,李雯其實是因爲在仕途上的「自恨殊甚」,他 才以學習詩詞歌賦來補償自己能力的不足,爭取更多存在於當時社會的優越感,

藉此而獲得認同。

這補償自卑的方式當然不容易,卻也是某程度上一種非常成功的自贖途徑。

而這樣的方式亦爲歷代多數文人所自覺或不自覺地進行挪用,才造就一代有一代 之文學宗風。只是對於李雯而言,詩詞歌賦學有所成,卻終究無法平服那份不能 獲得賞識與任用的憂慮、羞恥或若有所失之感。是故我們便不難在李雯諸多詩文 中不斷發現自怨自艾的窮言雜語。如在〈與吳次尾書〉所見,李雯說:

雯于足下禮在兄事。及乎接言論。見丰采。慷慨歷落。若披長松而拂雄劍。

當此之時。未嘗不心折氣下。自視若無物者。足下自此以往。堅壯之節。

不失作馬伏波。顧如雯者。又將遠讓朱勃耳。(石刻本,卷 35,書,頁 505)

此處李雯援用〈馬援傳〉的典故,把吳應箕比作本自覺言行舉止,皆不如朱勃的 馬援。然而後來馬援仕途卻遠比朱勃順遂,成爲了伏波將軍、新息侯,朱勃卻仍 舊只是一名縣令。李雯說自己「遠讓朱勃」,當然就是因爲自己久困諸生,連朱 勃都自覺不如了。

李雯具有強烈仕進功名的願想是可以理解的。要不他也不會因爲在仕途上的 不偶,而在〈獨立〉一詩慨嘆道:「論交四海將安屬。託志蒼生良自嗤。」(石刻 本,卷 23,七言律詩 1,述感,頁 411)又如在〈沈景期詩敘〉裏,李雯曾描寫 到:

李子遊于谷水之陽。登曠莽之臺。飄風吹衣。水波沉淫。見有羣鳥。啾啾 嗆嗆。或集飛蓬。或起榆枋。顧謂沈子曰:此夫物之卑居而愁思耶。茸處 而悲吟者耶。抑夫不得其志。姑爲此聲。以自娛者耶。(石刻本,卷 34,

敘 2,頁 499)

120 宋‧朱熹集註:《詩經集註》仿古字版,頁 183。

此段敍述雖不免有「子非魚安知魚之樂」的詰問。然正因爲李雯本身難以擺脫内 心裏無以名狀的精神壓力,他把壓力移情至身外的物象,並藉此物象反射出自己 的抑鬱不得志。此篇詩敘要說的雖是「悲沈子之徒不遇也」(石刻本,卷 34,敘 2,頁 499),然而又何曾不是李雯内心話語的自我投射?所謂「啾啾嗆嗆」,就 如他對於古詩文努力奮發的學習與創作,這正是「以自娛者」的一種方式。

以至於李雯曾寫過一首〈蒼鷹詩〉。其詩之小序就是這樣說道的:「寒雲蒼深。

北風正厲。仰視飛鷹。動出林末。轉翼揚聲。意無不可。李子感而嘆之曰。此亦 物之感動自得者矣。作此詩。」(石刻本,卷 12,五言古詩 4,述感,頁 313)爾 後詩云:

孟冬何蕭騷。寒風自北至。浮雲千里陰。桑柘莽然翳。有鳥越荒林。飛揚 見鋒鋭。遊翼霄漢間。側目飛鳥背。雖無鸞鶴姿。頗有風雲思。時物憑高 天。揚音自淸厲。不見鳥雀儔。啾啾無氣勢。平生愧此流。身在蓬蒿內。

有羽何嘗飛。䝉茸但垂淚。(石刻本,卷 12,五言古詩 4,述感,頁 313)

觀察李雯對於蒼鷹的體悟,此詩說蒼鷹「雖無鸞鶴姿。頗有風雲思。時物憑高天。

揚音自淸厲。」其實頗有李雯自身的影子在。因爲一流的人物恐怕自有不可磨滅 的天資稟賦。然而蒼鷹沒有,它有的只是對於風雲天象的認識,意指有志於時勢 的人,具備自身的雄韜大略、高情遠志。然而因爲自己先天的不足,即所謂「不 見鳥雀儔。啾啾無氣勢。」李雯藉此更進一步的貶抑自身,連此種品類、等級皆 有所不如者。因爲自己不是沒有「飛揚見鋒鋭」的羽翅,只是他因爲沒有被賞識、

不能飛,而越顯得自己軟弱無力的樣子。

李雯對自己一直有著過大的期許。這或許是自卑情結所給他帶來過度補償的 情意所在。試看他與方以智多次的通信就能了解。他在〈與方密之書〉中說:

弟則幽居忽忽。不復自聊。一身爲累。逃之不可。負丈夫之意氣。殆乞食 于人間。雖未能忘習。聊作詩篇。意促調寒。彌爲沉下。此是失職之士。

固其常態耳。及觀彝仲、臥子釋巾褐。踐皇塗。以爲將抗議雲臺之上。奮 身丹青之間。據地指天。一當明主。而茲二子身若處女。心如驚鴻。搖手 轉㗋。恐犯時諱。乃知時勢更有大不可者。布衣徒步之子。其又何所望耶。

(石刻本,卷 35,書,頁 507)

礙於當時文化的限制,李雯本一心之所想,即若非「將抗議雲臺之上。奮身丹青 之間。」便只是「負丈夫之意氣。殆乞食于人間。」這顯然是兩處偏激的、極端 的思維模式。然而他也由此看見了,「時勢更有大不可者」。因爲既身爲一般諸生

的他,又可以有什麼樣作爲呢?這恐怕也不是李雯一時負氣的話語。他就是這麼 一直在對比著周遭文友同伴的高度——所謂珠玉在側,他便總是不斷地與之在自 慚形穢。他曾在〈荅方密之書〉裏表示:

足下與賢舅遂已飛鳴人間。而弟之相格乃出意外。旣已任運而往。此事應 不復措懷。爲逹人所笑。而身無夷皓之性。每思與足下翺翔。輙恨羽毛之 敗。恐自此以往。飛者日飛。沉者日沉。囘視向者臨秦淮、望鐘阜。曲室 細語時。此事良不容易。是以終夜徘徊。撫枕獨嘆。豈特爲不遇哉。(石 刻本,卷 35,書,頁 513)

李雯自恨「身在蓬蒿內。有羽何嘗飛。」以至於他和這些以詩文相交的朋友恍如 相隔天壤之間。舉進士、官名立的人「飛者日飛」;不能飛的,卻只能沉寂在蓬 蒿、草野之内。李雯的内心是何其窘迫不堪。一如李雯在又一篇〈與方密之書〉

裏說,他自己:

一身旣放。斯願遂矣。若使天上人欲與井中人共語。不獨當借之羽毛。且 須惠其綆縻。而弟之窮頓困鬱。雖有垂天之羽。無所附其身。千丈之綆。

不能接其體。惟呼其近井者。時一語之若舍親。宋尚木是已。(石刻本,

卷 36,書 2,頁 518)

他太在乎「飛者日飛」與「沉者日沉」的人,是「天上人」與「井中人」的差別。

並且身爲「井中人」的他,或應有「天上人」能爲其扶助,可惜他卻自以爲並沒 有這種足以讓垂天羽附身、千丈綆接體的美好本質。這就是他顯得自卑不已的地 方。李雯更又在另一篇〈與方密之書〉裏說自己「身如五石之瓠。但可浮之江湖 而已。而俯仰之間。枝蔓自結。非斧柯所可斷。是以增其憂愁。」(石刻本,卷 36,書 2,頁 517-518)這究其緣由,仍不過是李雯太過於輕視自己的主要病癥。

也就是他在〈與周介生書〉裏藉以自嘲的「鄉有老女。嫁而不售。」(石刻本,

卷 36,書 2,頁 519)121因此劉勇剛才會認爲李雯:

這不單純是「士不遇」的問題,將是對自尊的顛覆。如果他能效法「獨與 天地精神往來」,自有長林豐草之樂,所謂「潛虯媚幽姿,飛鴻響遠音」,

飛者自高,沉者自沉,各得其所,豈有尊卑之分哉?122

然而李雯一直求的是有用於世,又何能輕易的出世?他曾在〈與金長留書〉

裏說:「先生望雲間之樹。雯也望長安之門。皆不可得。」(石刻本,卷 35,書,

121 按:劉勇剛在其《雲間派文學研究》中說此文爲李雯寫給方以智的書信,恐有差誤。詳見劉 勇剛著:《雲間派文學研究》,頁 60。

122 劉勇剛著:《雲間派文學研究》,頁 60。

頁 510)這間接顯示他盼望著能在國都之間有所爲的想望。然而李雯只落得個「諸 生落度不偶」。並且一如〈與王敬哉書〉中所言:「上之不能雪老父之奇冤。中之

頁 510)這間接顯示他盼望著能在國都之間有所爲的想望。然而李雯只落得個「諸 生落度不偶」。並且一如〈與王敬哉書〉中所言:「上之不能雪老父之奇冤。中之

在文檔中 雲間李雯及其詩詞研究 (頁 64-7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