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身分的還原及其定位

總而言之，李雯是易代亂世衆多悲劇當中的其中一例。他擁有非常良好的家 世背景，配合他後天的努力奮發，倘若讓他遇見的是承平盛世，假以時日，或許 終將會有不錯的際遇。然而適逢國事日傾、政治動蕩的明清之際，李雯無法如願 一展對於國家社稷的志向與願望。又常說，國家不幸詩家幸。倘若天下太平，他

127 清‧吳偉業著，李學穎集評標校：《吳梅村全集》全 3 冊，卷 58，詩話，頁 1135。按：其實 關於這吳偉業足以如此繪聲繪影的說出李雯此刻的心境，很可能是因爲李雯在順治四年（1647）

丁亥仕而北歸之前，曾到太倉與之相會。而在《蓼齋後集》有一首〈春日小飮吳魯岡先生齋同 吳駿公宗伯朱昭芑文學賦〉應可爲之佐證。詩云：「莫向罇前問亂離。東風楊桞復垂垂。多君 黄綺眞高致。歎我求羊亦數竒。煙火春城催社鼓。 㢝小雨散晴絲。青門瓜種知偏盛。遲日還 同倒接㒿。」詳見石刻本，後集，卷 4，七言律詩，頁 680。

128 王培蓀撰：〈重刻雲間三子新詩合稿序〉，摘自明‧陳子龍、清‧李雯、清‧宋徵輿撰，陳立 校點：《雲間三子新詩合稿 幽蘭草 倡和詩餘》（瀋陽：遼寧教育出版社，2000 年 1 月），序，

頁 2。

會否也只是時局安寧下，一名毫不起眼的貢試諸生？

順治十七年（1660）庚子，宋徵輿因念及往昔他與雲間多位領袖文人的情誼，

他特地爲雲間五文人設立了一座靈祠，並爲之題記。這除了因爲宋徵輿「思其人 而不可得」，他也期望日後「凡思見夫五君子者。與從事於翰墨者。舉得至而致 敬焉。」（〈雲間五文人祠記〉）¹²⁹此外他還寫下了〈同郡五君咏有序〉。其中除了 提及：「李生之夭。亦有憂患焉。」¹³⁰在「李内翰舒章」一條下，宋徵輿更爲李 雯緬懷道：「舒章好奇節。蓬蒿自氷矜。文王如可待。豪士仍特興。吞舟徙江海。

靑㝠辭弋矰。歸爲河梁别。蘇李良可稱。」¹³¹後來周茂源亦在《靜鶴堂集》卷一 的〈同郡五君咏〉裏亦有所慨嘆的說：「李生乃數奇。途窮每瞻顧。蕭騷梁父吟。

踟躕金門步。飄然返故丘。悲傷戀儔伍。吹篪良有因。稅冕更何慕。」¹³²比較兩 人的詩歌來看，宋氏跳脫出對於李雯一生的評價，除了說他「好奇節」、「自氷矜」， 較能彰顯李雯個人的精神面貌，其中難以深切感受到他對於李雯遭際的同情。反 觀周氏的詩雖不比宋氏有一貫到底的英氣，然而周氏在前四句卻精確地抓準了李 雯命運之多舛，常自踟躕的徘徊，茫然不知該前進抑或後退的命途窘境。李雯有 著抱負不能實現的鬱悒悲愴，他更只能游走在清明兩朝之間的金馬門與金明 門——這實則比喻著在明朝的李雯只能待在學生待詔的位置，在明亡後的李雯卻 晉升到翰林院之所在。只是這已不是明朝所屬的翰林院。李雯又怎能不「悲傷戀 儔伍」呢？

縱觀李雯一生戲劇性的宿命。他從具備傳統士人觀念的官宦望族中出生，並 積極於達成三不朽的終極標的。他祖上幾代皆是舉人、進士，並都有著對君主忠 貞、對國家摯愛的豐富事跡，班班可考。然而他三辱諸生，總自覺有負於家中老 父的期盼。他卻懂得自強，以後天之努力所學，轟動於明末騷壇墨士之間。此外，

他與陳子龍、宋徵輿等一眾有志之士把臂入林，成爲明末關鍵的文學流派領袖。

他本將以聲名稟受上賞，幾近擢登於文華御殿，從此爲國家出謀獻策，鞠躬盡瘁。

然而後來卻演變成自己屈仕清朝，儼然只成就了一個失節失身的降清兩截人。他 心底到底有滿滿地抑鬱不得志。他自卑、他愧悔，最終也無法因獲得陳子龍的諒 解而稍加寬恕自己不能抵禦的罪。末了，他恰恰又病卒於或可因咸與維新的時代 巨變，而不能發展成更不一樣的李内翰舒章。就在才將底定的泱泱新朝，他卻從 此埋沒於易代亂世之中，逐漸被名聲更爲響亮、存活更久的後來人所湮滅。時光 洪流，濤生云滅，李雯的遭際實在讓人感到惋惜萬千。

129 清‧宋徵輿撰，四庫全書存目叢書編纂委員會編：《林屋文稿十六卷‧詩稿十四卷》，第 215 冊，集部，文稿，卷 7，記 1，頁 331。

130 清‧宋徵輿撰，四庫全書存目叢書編纂委員會編：《林屋文稿十六卷‧詩稿十四卷》，第 215 冊，集部，詩稿，卷 4，四五言古詩，頁 497。

131 清‧宋徵輿撰，四庫全書存目叢書編纂委員會編：《林屋文稿十六卷‧詩稿十四卷》，第 215 冊，集部，詩稿，卷 4，四五言古詩，頁 497。

132 清‧周茂源撰，王鴻緒拜譔，：《靜鶴堂集》19 卷：清康熙間天馬山房刻本，卷 1，五言古詩。

侯方域爲此更寫了一大篇非常好的〈哀辭九章〉。序文曰：

哀辭者，感羣公之既沒而作也。倪、周二公，師也；練公，父執也；史公，

世舊且明存亡所係也；張公以下，友也。哲人既萎，情見乎詞。李公以雄 才終於卑官，抑更傷其志，有難言者，用附於末，蓋亦少陵之哀鄭台州云 爾。¹³³

對於李雯而言，侯氏或眞乃知人也。因此他在「中書舍人華亭李公」一條下，寫 下讓人印象非常深刻的五言古詩。詩曰：

人生感遭逢。何止參與商。故人悲素絲。黑白不相妨。食魚必魴鯉。娶妻 必姬姜。請聽篙里曲。薦哀君子堂。李公起雲間。文賦久擅場。摛藻風雲 變。探源崑崙長。天才紛艷發。弱冠即老蒼。海內傳一字。珍重若珪璋。

眷言千秋業。尤在百行臧。雅志託皎日。變態矢秋霜。自矜隴西姓。門閥 無敢望。一嘆少卿辱。再笑太白狂。天路九萬里。長駕有驌驦。朝發宛城 野。暮宿金臺廂。壯士重遠到。伏櫪未嘗忘。豈知蹉跎久。白首終爲郎。

秋月照粉署。殊非舊明光。仰視天漢星。淚下不成行。我今朱顏醜。何以 歸故鄉。鬱陶發病死。誰當諒舒章。¹³⁴

此詩正可爲李雯一生的際遇、人格、困窘寫下最貼切的註解。「食魚必魴鯉。娶 妻必姬姜。」說的正是李雯一直以來的自修自立，自覺自強。而李雯的文字尤其 爲海内所珍重。「眷言千秋業」、「雅志託皎日」說的亦是李雯的有志见用於世。

然而正因爲李雯自身堅持，「豈知蹉跎久。白首終爲郎。」他因爲太多直接或間 接的悲劇性遭際而誤了歲月前程。「秋月照粉署。殊非舊明光。」「粉署」說的是 李雯所任職的翰林院，這照在翰林院的「秋月」已不是往昔明亮的月光。意即就 是此翰林院已是清廷的翰林院，而不是明朝的翰林院。「我今朱顏醜。何以歸故 鄉。」是代擬李雯所發言。因爲李雯屈仕清朝，他就有著不可原諒自己的那份憂 鬱與軟弱，常自謂「朱顏醜」者，即他已無美好的青春年少，去面對故鄉裏的每 個人了。若把「醜」字比作動詞用，侯氏更把李雯那種無法面對亡明朱姓皇朝的 悲思給寄寓其中。最後「鬱陶發病死。誰當諒舒章。」李雯只落得個鬱結難抒，

發病而死。後來的人又有誰可以去諒解李雯呢？恰巧是周茂源與侯方域都用疑問 句爲他們緬懷李雯的詩句作結，這無疑又增添了不少其中難以言喻的愁慨。李雯 一生的無可奈何，藉此可以完全的感受到時人亦是如此爲李雯而低回不已。

特別的是，李雯失節仕清的身分並沒有被收錄在明朝紀傳性的正史當中。而 時至清亡以後，我們仍舊很難在清史裏發現有關李雯的片言隻字。這或許顯示了

133 清‧侯方域撰：《四憶堂詩集》共 6 卷，附遺稿，第 1406 冊，集部，別集類，卷 5，頁 163-164。

134 清‧侯方域撰：《四憶堂詩集》共 6 卷，附遺稿，第 1406 冊，集部，別集類，卷 5，頁 169。

李雯在兩朝之間，並無實質對歷史具體發揮其影響力的關係。也因此我們最多只 能在一些地方誌裏頭，才約略看見那麼一點關於李雯及其家族的相關記載。本文 在此會有這樣的綜述，也只是就史學的歷史定位上，而論及李雯在歷史脈絡下的 價值性。相較於其他有一定官職的雲間諸子，李雯當然是略顯遜色的。然而這裏 既尚未碰觸到文學定位的部分。而且到了乾隆年間，當時乾隆皇帝意欲更加鞏固 清朝政權的穩當性，並藉此在某程度上緩和滿、漢兩族的民族矛盾，進而瓦解仍 舊根深蒂固的民族意識。他下令編篡的《欽定勝朝殉節諸臣錄》以及《欽定國史 貳臣表傳》等官修史書，都無把李雯編錄在内。前者自然是因爲李雯並無殉節，

後者反而間接顯示出，李雯之爲中書舍人，在清朝官方認定中，他卻不屬於大節 有愧之人。這當然是因爲李雯並無在明朝中接受過任何官職的緣故。李雯受的純 粹爲某種華夷間判然分明的春秋大義所苦。這也不能不是李雯所保有的刻板傳統 士人的價值觀。可以說，這也是歷代文人本是引以爲傲的固有文化限制，我們也 就不必苛責於李雯人格意識的有所矜持。

至於有關李雯著作流傳的部分，他生前留下的詩詞歌賦著實爲數不少。尤其 是明亡以前的作品，李氏兄弟與石維崑爲之編錄了幾近齊全的《蓼齋集》共四十 七卷。明亡後僅僅四年，李雯就發病離世，其創作仍爲李、石三人集結成《蓼齋 後集》共五卷。此兩者也大都包含了《陳李倡和集》、《幽蘭草》、《幾社壬申合稿》、

《皇明詩選》和《三子詩選》所收錄的著作種種。並或因裏頭充滿了一名清朝官 員對明朝留有無限眷戀之辭。因此到了乾隆年間，李雯的著作很快就被列入禁燬 名單，禁止爲《四庫全書》所收錄了。於是本文所採取的文本依據，也正是一九 九七年《四庫禁燬書叢刊》所出版的清順治十四年石維崑編刻本。又聞此書尚有 清光緒丁酉年孫氏蘭枝館抄本，係爲孫孟延所鈐印。本文至今仍未獲得。後人亦 未見任何對李雯著作進行集校箋註。是以本文所收集的文獻或有不足。但也大致

《皇明詩選》和《三子詩選》所收錄的著作種種。並或因裏頭充滿了一名清朝官 員對明朝留有無限眷戀之辭。因此到了乾隆年間，李雯的著作很快就被列入禁燬 名單，禁止爲《四庫全書》所收錄了。於是本文所採取的文本依據，也正是一九 九七年《四庫禁燬書叢刊》所出版的清順治十四年石維崑編刻本。又聞此書尚有 清光緒丁酉年孫氏蘭枝館抄本，係爲孫孟延所鈐印。本文至今仍未獲得。後人亦 未見任何對李雯著作進行集校箋註。是以本文所收集的文獻或有不足。但也大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