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運動專業間的劃界與協力共作
第一節 世代差異:以前的「操」跟現在的「練」
「我們以前就是土法煉鋼啊。」初到田野,對於我身分感到好奇的人每當問 到我的來意時,總會這樣回答,不論是教練肆哥(化名)或是常常來訪的民間友 人都提到了過去訓練的經驗就是所謂的「土法煉鋼」。提到過往的土法煉鋼,他 們像是在講述曾經受苦的經驗,卻又一再地在回味。曾擔任過連續數年HVL 冠
43 事實上不論是排球或是籃球,或是其他專項運動,只要是體育班,現行會出現的正式運動科 學職位僅有運動防護員,剩下的專業得仰賴體育班的教練透過私下的關係找來的非正職體能訓 練師、運動營養師等。
軍的洋城高中(化名)舉球員的民間友人鳴人(化名)說到,有次由於受邀參與 ISF 國際青年排球邀請賽獲得冠軍,賽後每個人早已精疲力竭,卻在回國後三天 參與國內最大杯賽永信杯的初賽即遭淘汰,當天就被教練要求推著球車從大甲鐵 砧山下山後再推車上山:
教練就在一旁邊走邊幹譙,12 個人推完之後每個人都手抖加破皮,第 一次真的有累到吐的感覺。教練就說,沒關係,之後的比賽輸了一樣跑 回去,結果真的之後的華宗盃、聯賽和媽祖盃沒有輸過任何一場,都3:0 拿下,每個人那個時候都嚇壞了。(20190929 田野筆記)
鳴人輕鬆地說著過去那段地獄式的受訓經歷,他又補充了一句「現在哪有人 敢這樣操,早就被錄起來放爆料公社被檢舉了。」在他的言談中,過去的訓練就 如同不堪又陳舊的非人道對待一樣,強調報復式的懲罰,藉由權威下的體罰產生 恐懼,驅動著這些選手達到目標,對比之下,現在的教育方式則似乎更加「人性」
許多,而早已不該有這種不合理的對待方式。
除了不合理的體罰之外,土法煉鋼在實作上還包含大量不斷且重複性的訓練 內容,教練的訓練依據「就是以前選手上來怎麼練,他們就怎麼操,還操到吐啊」
鳴人回憶到:
以前操是練球前都先跑20 圈,我還記得很清楚,13 分半,測不到就重 跑,再20 圈,我到高二才改成 8 圈。跑不完就再跑 20 圈,我們那時候 隊上有一個人他一直測不過,他就整個下午都在跑操場,整個人散散的 慢慢跑,他後來還跟我說這樣反而比較輕鬆。(20190929 田野筆記)
即便曾是高中甲組的強權,但事後回想起來,鳴人仍舊是以一種不以為然的
心態評價著過去的訓練方式並沒有真正的訓練到應該訓練的內容,更多時候是一 種「無聊而且學不到任何東西的事情。」。
在他們的反省中,訓練需要對應到的是在賽場上可能真實會遇到的情況,而 慢跑這種訓練體力的方式顯然在強調短時間衝刺的排球運動對應不到,海風高中 的教練肆哥就說到:
我出來當老師之後,我覺得跑那麼多好像沒有什麼意義,因為我們需要 的是爆發力,我們不是需要耐力。所以在我還沒有請體能訓練師之前,
我就已經把這項東西改掉了。我們跑的很少,我們做的都是間歇無氧,
或跑金字塔。我覺得那才真的有練到排球運動真正需要練的東西。
(20190411 訪談紀錄)
但所謂的基礎動作,例如扣球、接發球、攔網,這種直接與球類技巧相關的 訓練卻需要反覆不斷操作才有可能熟練,而正是熟稔基礎球技,才可能在比賽當 下成為決勝的關鍵,因為「與其練花俏的動作,不如練好基本,尤其是在練組合 動作的時候遇到瓶頸,再回頭練基本動作,練完那些基本動作有助於他們回去執 行花俏動作時更『昇華』。」就像許多老兵對於現行軍隊的訓練逐漸現代化進程 的反省一樣,這些曾受過土法煉鋼訓練的教練、畢業學長一方面有著批判,但另 一方面卻又肯定這種教育方式有一定的必要性。曾也是洋城高中畢業,同時也是 前企業聯賽選手的胖祥就告訴我,雖然他是土法煉鋼訓練出來的選手,「但這種 方式有時候又是必要的,因為小朋友的基礎動作就是要不斷的訓練、不斷的練習,
基礎才能打穩,只是過了一個檻之後土法煉鋼就會遇到瓶頸,怎麼樣也練不上去。」
而從他們的反省中,土法煉鋼的反覆性被視為相當耗時而且對身體負擔極大的訓 練方式,但他們卻也清楚地指出哪些重複性的訓練是有意義的,哪些則是無意義 的。
不論是教練肆哥或是曾經是甲組冠軍選手的鳴人、胖祥都指出在土法煉鋼中 有些東西屬於沒有意義且浪費時間的,其中特別是指訓練體力的項目,例如跑操 場,亦或者是因為表現不好而被要求的處罰,這些訓練並未對應到「球類訓練」
本身,反而更像是一種體罰,既無聊又學不到東西。而他們或多或少的反省到土 法煉鋼中的反覆性訓練無法對應到選手所需要的肌力與體力,這些正是在他們過 去的受訓過程中從未接觸到,卻又是重要的資源。
胖祥在第一次見面知道我的來意後,他便笑著說在上大學之後,學長有一次 在重訓室提醒他動作做錯了,這樣下去會受傷,他才知道以前的重訓都是亂練,
「重訓也是有它的學問在的」,而在過去強調為了團隊而練的方針之下,高中生 往往不清楚為何而練,直到上了大學,才意識到早已經歷過摧殘的身體需要的是 個別化的訓練菜單。無獨有偶,教練肆哥也在一次的閒聊中提到他在師大校隊受 訓期間對於重訓的忽視:
應該是教練也不懂,因為他們之前也沒有這方面的知識,所以他只要禮 拜三說要去重訓,看自己要自我加強什麼要做什麼,教練幾乎都不會去。
以前我們在健身房都在睡覺,教練也不會來,學長課表開一開讓我們去 做,還可以七選五,做完就開始聊天,有些人甚至昨晚宿醉就直接在重 訓器材上睡覺。(20191014 田野筆記)
雖然胖祥或是肆哥在師大的期間都有接觸到除了球技訓練以外的重量訓練,
但這並不代表在當時的訓練就已經是「科學化訓練」,事實上,即便有重訓的觀 念,仍需要系統性地針對個人的肌力與體能制定訓練菜單才是科學化訓練,否則 就如同肆哥後來反省一樣是一種「亂練」。此外,運動防護的觀念在肆哥那一輩 的選手所受訓的年代同樣很少接觸到。在備戰全運會的期間,肆哥帶隊縣代表隊
的時候,比肆哥小幾屆,同時也是師大出身的選手俊偉(化名)在練習沒多久之 後便退下來找防護員薇薇(化名)處理舊傷,俊偉便聊到過去接觸防護員的歷史:
我一直到大學大二才知道有防護員,那時候只有師大、國北才有,這些 球員都覺得自己大學可能沒有要打,所以不太在意自己的傷勢,誰知到 上大學之後發現不想念書,就又來打球。(20190720 田野筆記)
俊偉的經驗指出了在過去的訓練中,球員的傷勢並不會受到重視,不僅球員 不會在意自身的傷勢,同時能夠專門處理運動員傷勢的運動防護員在當時並不是 特別常見,也非所有選手都能夠接觸到。即使是身在國家隊選手搖籃的師大,像 俊偉這樣的選手,也在後來才知道有防護員可以提供協助。此外,這也表示在當 時的受訓過程中,選手們往往必須忍痛上場,即便有傷在身,教練也常常忽略選 手的疼痛,認為「會痛就是練不夠」,這樣的觀念在後來也被反省到是一種不合 時宜的「操」。44
「操」的語境在教練肆哥或是其他也曾經是選手的人眼中就是土法煉鋼的代 名詞,意思就是過度但又毫無方向的訓練方式,甚至還有體罰的意味,這樣的訓 練方式在各個面向上都在後續的反省中被認為是已經不合時宜的訓練觀念。我以 下表呈現在田野中聽到對於土法煉鋼的批評與定義進行整理。就訓練方式來說,
練多不一定有效,過去強調可以訓練到體能的長跑反而沒有對應到排球訓練的爆 發力,同時也讓曾經受過這種訓練的肆哥反省到是無聊且沒有意義的訓練。此外,
44 前排球國家隊舉球員黃培閎在義大利的受訓過程中,便以義大利職業球隊的訓練方式強調不 過度操練選手為例,反過來提醒台灣的教練訓練方式不注重選手的身體健康:「在台灣,傳統觀 念會認為要把選手練習到極致,尤其是週末前夕,反正接下來有兩天可以好好休息,練就對 了。…義大利超級聯賽的專業我從來不懷疑,但是,我親身體會後還是驚訝,他們對選手的健 康,是如此的重視!所以,外國選手的運動生命能比我們多這麼多年,原來是建立在這樣嚴 謹、認真的專業基礎下的!傳統台灣教練:如果會累、會痛,就是練不夠XD」資料來源:
https://reurl.cc/d06Vgz。(檢閱日期:2020/7/26)
大學時期沒有規劃的重訓菜單反而成為一種不假思索的例行公事,到頭來也不知 道是否有所成效。最後,「操」不僅是平時的訓練,加重訓練量也變成了一種體 罰,對曾經是傳統強校出身的鳴人而言,這不僅不人道,反而讓選手心生恐懼。
表 4:土法煉鋼概念彙整
土法煉鋼 概念彙整
定義 實作 批評
物質條件匱乏 將就使用訓練器材或
找其他替代品 基層資源不足
訓練觀念落伍
練多就有用 沒有對症下藥 單調重複的訓練項目 無聊、沒有成效
操作為體罰 不人道 沒有規劃的重訓菜單 不知道成效
由於資訊開始流通,加上近年來運動科學能見度變高,以及體育改革的風潮,
由於資訊開始流通,加上近年來運動科學能見度變高,以及體育改革的風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