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功績主義下的專業發展:土法煉鋼的再生產與交錯發展的運動科學 . 25
三、 土法煉鋼:運動專業培訓制度的非預期後果
前述的文獻說明雖然能夠說明運動專業有別於抽象知識體系的專業(例如醫 師、律師),也因此,相信自身的功績本身即是運動專業的特性。然而在台灣的 語境下,土法煉鋼則更進一步的說明了運動訓練方式停滯不前的困境,也就是說,
土法煉鋼意味著教練只相信自身的訓練方式,而拒絕隨時間演進出現的新的、科 學的訓練方式。我認為這樣的訓練方式則是國家功績主義底下,在培養運動專業 的過程中的非預期後果。
我們必須將「土法煉鋼」的訓練方式放置在國家功績主義的脈絡下進行理解。
土法煉鋼可以被理解為台灣運動訓練的兩種傾向:「沒資源只好舊方法」以及「舊 方法一直練」,這兩者分別對應到的是「訓練資源」以及「訓練的知識」。我以下 列圖表說明土法煉鋼的兩種狀況:
表 3:土法煉鋼概念圖
訓練知識接納運科 訓練知識不含運科 訓練資源充足 理想中的運科-教練合作 國家隊土法煉鋼 訓練資源缺乏 基層土法科學28 基層土法煉鋼
首先,國家功績主義能夠安排與功績相對應的資源,包括升學資源、經濟資
28 「土法科學」是指基層教練知道訓練需要融入運動科學,但卻礙於資源不足(硬體設備、人 力、訓練知識等),僅能憑自身的經驗,加上上網搜尋、詢問其他專家的方式拼湊出來的訓練方 式,關於這方面的實作,我將在第四章第一節說明。
源(獎學金、培訓基金等),也因此,越高層級的國家隊有最多的資源,以此類 推,越往下到基層、越不具有功績的地方,則能夠被分配到的資源更少。在「國 家隊土法煉鋼」的狀況下,通常是指國家隊的教練不知道運動科學可以帶來幫助,
甚至是拒絕相信運動科學。舉例來說2000 年雪梨奧運結束,評估小組便對於全 國體總提出批評:「徐台閣委員表示,國內教練素質不足,甚至提不出數據化的 訓練日誌,還是依照統訓練方式在執行,他建議將來的國家教練都要施以科學化 訓練的教育,不能再依個人經驗來指導選手。」(民生報,2000/10/7)
而在資源拮据的情況下,不論是經濟資源,或是被經濟資源決定的運動科學 資源投入,在基層一直都處於邊緣的位置。29也因此,在經濟資源不足的情況下,
相關的訓練硬體設備也只能將就地用著陳舊的器材,是一種「基層土法煉鋼」。
例如聯合報2010 年的報導便寫到:「苗栗縣東河國小拔河隊克難式訓練,土法煉 鋼,30隊員僅著排汗衫忍痛訓練,仍頻獲佳績…。雖然資源有限,場地簡陋,拔 河隊利用簡易拔河機、輪胎土法煉鋼,成軍以來在全國各項拔河比賽都有不錯的 成績。」在資源分配上一直都是邊緣的基層成為土法煉鋼再生產的物質條件。
此外,「基層土法煉鋼」還涉及到教練並沒有保護選手身體的觀念,且強迫 選手負傷上陣的問題。報導者2018 年的深入報導寫到,過去選手承受著教練的 壓力,往往一場比賽投球數超過120 球,然而,教練也深受考績的壓力必須強迫 選手負傷上陣:「在過往,專任教練的績效考核80%分數來自競技成績。過度成 績導向的環境下,『以前國小棒球隊出去比賽沒奪牌,教練明年聘書不知道在哪 裡,所以就操下去啦,』體育署學校體育組組長王漢忠說。」(報導者,2018)
國家功績主義不僅以球隊的功績決定體育班資源的分配,也藉著教練的功績決定 教練的去留。而功績在基層體育班成為絕對的標準,不僅影響地方政府的資源補
29 關於運動科學的資源投入是如何隨著國家功績主義的邏輯分配,將在下一節說明。
30 粗體為作者自行加註。
助,也影響到學校是否要繼續聘請該名教練。於是在制度的壓力之下,從國家到 基層學校的教練,都必須服膺於功績的標準,強迫選手必須成為追求功績的工具。
前面提到這些體育選手成為教練的過程不斷著重在花費大量時間的訓練上,
缺乏在學業上的追求(詹俊成、陳素青,2011;呂惠富,2008;季力康,2000), 在學大部分的時候都是以訓練為主,以至於在訓練中所能夠參照的知識只能侷限 在過去受訓的經驗,也對於新的運動科學缺少認識的機會,倘若體育班並非有制 度上強制的要求多元化的科學訓練進入,那麼,體育老師這套默會的專業則會一 直成為這個訓練現場的準則。特別是體育專業的基礎是以功績來證明,也因此這 種默會知識的專業能夠在訓練的實作中不斷正當化。
因此,基層土法煉鋼的訓練方式呈現的是在功績主義下基層教練的三個難處:
首先,隨著運動科學的觀念逐漸進入運動訓練的方針,不論是維持選手的身體健 康,或是追求更好的成績,但台灣的教練的訓練觀念卻因為體制的限制而無法與 時俱進。由於教練過去身為選手的功績,因此正當化了自身的專業,並認同自己 過去的訓練方式。也因此,教練的專業相信:過去怎麼被訓練成冠軍,現在也能 夠訓練出冠軍。而國家功績主義的制度安排,則進一步侷限了訓練知識的發展,
在訓練出冠軍的過程中,過去選手—教練因為過度投注於訓練而缺乏學科的訓練,
也將訓練知識的汲取管道侷限在自身的訓練經驗當中。其次,功績主義底下,資 源弱勢的基層即便知道運動科學可以帶來幫助,也只能在有限的資源底下刻苦訓 練。這樣的兩難使得基層的教練無法突破土法煉鋼訓練的迴圈:如果說運動專業 的性質本身就會讓教練相信自身的專業來自於過去的功績,那麼國家功績主義的 制度安排則進一步的讓教練的專業停滯不前,最終淪為土法煉鋼。最後:當教練 在面對體育班的考績壓力下,就必須強迫選手不斷的過度訓練,比冠軍更加努力、
甚至是模仿冠軍,同時還得要求選手負傷上陣只為了求更好的成績。
一方面,對於教練來說,建立其專業的訓練知識來自於過去的功績,而專業 的建立過程缺乏了其他學科的介入(只為成績荒廢學業),進一步限縮了拓展專 業的可能性,以前怎麼被訓練出冠軍,現在也如法炮製。而對於那些尚未帶出冠 軍選手的教練來說,在功績主義底下,沒有冠軍就沒有資源,物質資源的匱乏只 能讓他們繼續在刻苦的環境底下訓練;另一方面,功績主義崇尚冠軍也讓其他的 教練進而「模仿冠軍」,特別是強調需要付出更多的努力的訓練方式,在基層的 語境中以「操」來強調比別人更加倍的努力。一旦這些努力得到成果,則更進一 步被讚賞,例如前述的拔河隊雖然土法煉鋼,但獲得冠軍則被大力讚揚,這更加 強化了土法煉鋼這種艱苦訓練的正當性。
「土法煉鋼」實際上是經由時間推移後被比較出來的評價,同時也巧妙地形 容在台灣的運動科學對於非科學的訓練方法的觀點:它既是一種老舊而且技術性 與知識性(至少是科學知識)極低的「土」法。只是當更新、更有效率的科學方 法能夠帶來更好的訓練成效時,土法煉鋼想要鍛鍊出來的「鋼」可能也只是含量 不高且脆弱的硬材,在極端的努力下往往是沒效率的產出。相較於科學數據解構 的身體,土法煉鋼的身體反而以更浪漫的形式被運動員與教練想像著。一方面身 體被認為像鋼鐵一般經過不斷的粹煉而更加堅硬;另一方面,在極度資源不足的 情況下,只能透過有限度的訓練知識、器材不斷地重複大量訓練,將其認為是一 種在刻苦環境下,堅忍卓絕而超人的美德。「操」(overtraining)的概念在台灣的 語境中更像是一種默默耕耘的過程,尤其在台灣的體育班訓練文化中被合理化為 照著教練說的方式努力就能出頭天的想像(林文蘭,20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