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學生運動員到運動員學生

回到本文最一開始的疑惑：「為何運動科學是從基層開始紮根？」。我認為這 是在基層的教練以及運動科學專業試圖透過「協力共作」，以教育作為訓練的目 的，共同修正過往只注重功績的國家功績主義。

我在第二章試圖說明，國家功績主義的邏輯是一套只在意運動功績的邏輯，

在為了打造更多台灣之光的期望之下，透過一系列的教育制度安排，包含體育班、

體育績優升學制度、師範體系的保障等，打造「學生運動員」。但正由於學生運 動員的身分讓這群選手為了功績幾乎放棄了學生身分，而使得台灣體育教育陷入 了不斷土法煉鋼的輪迴。而我透過三、四章在田野的發現，說明基層的教練、體 能訓練師以及防護員，基於各自的專業劃出屬於自己的管轄權範圍，同時在資源 有限的困境中「協力共作」，讓基層的體育班教育更回歸到學生的主體，朝著打 造「運動員學生」的方向努力。

那麼運動科學專業與教練的協力共作改變了什麼？我認為他們試圖透過協 作教育的方式，試圖將過去體制下只看到功績的學生運動員，翻轉為以學生為本 的運動員學生。這樣轉變的目的是根本性的改變了對於贏的時間性看法。過去的 功績主義式教育要看到的是短期的贏，也因此，國家的期望是學生時期的贏能夠 保證未來的贏，但事實是這只造成停滯不前的土法煉鋼。而在基層的這些教練、

運動科學專業試圖協力共作，要打造的並非是贏在起跑點的學生運動員，而是後 續5 年、10 年都能夠有正確的訓練觀念、健康的身體的運動員學生。

我以下表說明基層教練、運動科學之間的合作與國家功績主義之間的差異：

表 5：國家功績主義與教練的實作邏輯差異

角色 目的 實作邏輯 對功績的看法

國家 打造學生運動員 功績導向 短期的贏 基層教練、運科 打造運動員學生 教育導向 長期的贏

這兩種培訓運動員的邏輯，影響了國家在制度的安排，以及基層的訓練實作。

對於國家來說，它想要的是具有學生身分的運動員，必須從教育制度下手，從學 生時期就開始培養運動員，也因此我們可以說，國家希望這些選手從小就開始贏，

而且是越早贏越好。透過一系列的運動員升學優惠來保證這些選手能夠一路優秀 到大，成為未來的台灣之光。但另一方面，試圖做出改變的教練以及運動科學要 做的則對反於國家功績主義，他們試圖打造的是以學生為主體的運動員，也就是 說不再把學生當成可以帶來功績的運動員，而是在訓練運動員的過程中教導他們 成為一個能夠自主思考、自我保護身體的學生，對他們來說，只有在國高中時期 好好保養身體，才能保證未來的運動生涯能夠繼續。

但是，運動科學專業與教練之間的協力共作是否改變了土法煉鋼？我認為現 階段基層仍然存在導致土法煉鋼的訓練有兩個主要條件：（1）在學生階段過度追 求功績的體育班制度（2）基層過度缺乏資源。我認為前者在一系列的升學體制 制度中製造只在意功績的運動員與教練，同時也間接的封閉了多元教育的可能性，

使得基層的訓練方式無法朝更新、更有效率、更能保護選手的方向前進；後者的 物質條件限制則更進一步限制訓練方式的改變。而我在海風高中的例子中看到的 是教練與運動科學人員試圖在追求功績的過程中，更加注重教育的本質，也就是 從學生運動員的光譜嘗試著往運動員學生的另一端移動。我們可以看見基層的教 練工作在專業間的協力共作中得到喘息的空間，因為協力共作的訓練在基層另一 層意涵是幫基層教練分擔工作。過往土法煉鋼其實是基層教練在各個面向上受到

壓縮的非預期後果，包括求學生涯的教育機會壓縮、教練工作的時間壓縮、體育 班經營的經費壓縮等等，種種壓縮的後果同時加上功績的壓力，說是訓練方式無 法與時俱進而造成訓練停留在土法煉鋼，實際上則是教練沒有能力、空間與時間 成為更好的教練。

然而，新的訓練方式的進入勢必伴隨著硬體設備的要求、觀念的磨合。即便 是現階段宣稱不再土法煉鋼的海風高中，在面對功績的壓力時，仍然有些實作處 在土法與科學之間游移。土法煉鋼與科學化訓練並非是有明確區隔的訓練模式，

而是在觀念與實作中的光譜式演進。在海風高中的案例之中，他們的訓練實作，

時而落入過去批判的土法煉鋼訓練，時而又能夠扭轉朝向更科學的訓練方式，而 這當中功績主義的體制在資源、觀念的影響則在雙方的合作、衝突之間呈現張力。

當這個體制仍然要求這群選手摒棄學生應受到的教育時，即便嘗試改變，仍然會 有陣痛期。而當運動科學專業宣稱能夠更有效率更保護選手時，我們也該進一步 思考的是，在追求功績的體育班制度仍舊限制著當前體育班教育的多元發展可能 時，運動科學所帶來的更優異的成績是否延續著這個只在意功績的邏輯，而無法 突破發展更健全的體育教育呢？而就我的田野經驗來說，不論是教練、體能訓練 師或是運動防護員，他們都不否認運動員勢必得追求功績，而只是以現階段的高 中生來說，他們盡可能的在追求功績的前提之下，維持著教育與功績的平衡。

我想就我的研究提出經驗上的貢獻。我認為這個研究看到那些不是頂尖的運 動選手的生涯困境。以海風高中來說，這群選手的生涯不會像那些冠軍隊伍一樣 璀璨，他們的生涯選擇沒有甲組冠軍那麼多，我們過去花很多時間在螢光幕前看 那些冠軍，但對於追求功績的體育班學生來說，那些仍舊在追趕著冠軍的大多數 人，才是體育圈的常態。我們從海風高中的案例中看到健全運動教育的雛形，更 健全的運動教育意味著不再只是關照到那些金牌選手，而是回歸到教育本身，看 到這個階段的選手作為學生應該要有的未來。

我的研究在理論上的貢獻以及指出未來可以發展的方向。首先，我在理論上 對過去的專業化文獻進行擴充，貢獻有三：看見專業的多樣性、看到實作的面向、

看見實作的制度條件。

過去的專業化文獻將專業視作掌握特定形式知識的職業，並能夠藉此累積金 錢、職業聲望。但過去的文獻在建立專業的預設上往往只看到具有明確形式知識 的職業，例如醫生、律師，然而這一方面對於「何種職業得以自稱專業」的想像 過於狹隘，我認為過去的觀點忽略了專業本身並非只有靜態的抽象知識，還包括 身體力行的身體知識，甚至是某種無法被具體表現的行為能力（例如社工師所具 備的高度關懷他人的情感能力）。這兩種知識形式所構成的專業則形成一個漸進 的光譜，既區分了科學到非科學的兩個極端，也區分了抽象到具體的兩端。舉例 而言，前者涉及的是理性與非理性的職業區別，例如科學家與宗教家的分野；後 者則可能顯示職業的工作屬性是高度依賴頭腦還是身體，例如會計師與工人的分 野。運動專業是靠近強調身體知識專業的光譜一端的典型，他仰賴的是高度的身 體力行，但同時也在不斷的實作中區別自身的身體能力與常民（layman）的差異。

而實作的視野則使得專業的劃分回歸到行動者層次，但另一方面也讓影響實 作的制度條件得以顯現。過往不論是權力論、生態論的觀點，都將專業視為一個 整體，但忽略了構成專業之所以為專業，不只需要執行專業的專業人士，往往還 需要客戶才能被認為是專業。舉例而言，在體能訓練師 Sam 的例子來說，當他 提出的週期性課表在經過選手們實踐之後被認為是有效時，才進一步使得選手們 認為 Sam 有能力處理「讓選手跳更高」的專業問題，也才使得教練肆哥相信肌 力與體能訓練確實能夠帶來幫助。而這也表示，專業之所以成為專業，除了外部 性的成因，也就是在系統層次中與其他專業組織進行區分，仍需要內部性的成因，

也就是專業人員透過與客戶的互動實作，才能夠漸漸的穩定下來。而當我們將實

作作為專業化的分析單位時，影響實作的制度性條件也必須一併的被考慮進去。

例如，當我們今天若不考慮國家功績主義遭成基層資源的匱乏，我們便無法理解 為何湘南教練在地處偏鄉沒有資源的狀況下需要土法科學，也無法理解在時間、

人力都極度不足的情況下，為何薇薇要不斷的衛教。

而我認為實作觀點進一步指出未來專業社會學可能的方向，我提出兩個可操 作的理論方向，首先是看見形式知識中的非形式知識。從實作的觀點我們可以看 到專業的形成是在與客戶、制度不斷來回實作的過程中建構，也因此，我認為這 可以補充過去是以抽象、形式知識為主的專業社會學。例如，物理治療的專業並 不侷限在與復健科醫師區別是治療「疾病」還是恢復「功能」，而是在有限的醫 療資源底下，盡可能的「編排工作」，調整自己能夠對於病人的最佳照護（陳韋

而我認為實作觀點進一步指出未來專業社會學可能的方向，我提出兩個可操 作的理論方向，首先是看見形式知識中的非形式知識。從實作的觀點我們可以看 到專業的形成是在與客戶、制度不斷來回實作的過程中建構，也因此，我認為這 可以補充過去是以抽象、形式知識為主的專業社會學。例如，物理治療的專業並 不侷限在與復健科醫師區別是治療「疾病」還是恢復「功能」，而是在有限的醫 療資源底下，盡可能的「編排工作」，調整自己能夠對於病人的最佳照護（陳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