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緒論
第二節 文獻回顧與研究問題
三、 台灣的國家功績主義以及運動專業間的「協力共作」
台灣的運動專業在運動場域的特殊性則在於其在過去歷史中受到國家高度 介入(體委會,2011a),是有別於上述文獻中由運動市場所建立的封閉運動場域,
因此有著不同的專業區隔路徑。我認為,正因為國家透過排定運動場域的升學制 度,將運動的專業限定在教育體制中,使得土法煉鋼訓練的運動成果得以轉換為 拒絕運動科學的條件。這對應到在後期權力論以及生態論被反省缺乏來自國家角 色的對於職業的工作內容的影響(Torstendahl 1990;Freidson 1994;Macdonald 1995;吳嘉苓,2000;劉思達,2015),特別是對比於在西方興盛的公民社會中,
職業有高度的自主性拉攏國家的支持或與之對抗,台灣的特定職業則相對的在過 去的歷史背景中受到國家高度扶植。吳嘉苓(2000)指出,日治時期至國民政府 時期,國家對於助產士與醫生的職業掌控,直接造成了兩者權力的消長,同時也 影響了專業之間的協商、合作等可能性。不僅是醫療場域,運動場域則因為特殊 的歷史背景被國家作為凝聚政權統治正當性的工具(林琪雯,1995)。而在這樣 的背景下,運動選手的生產從基層至國家隊都被高度介入,林文蘭(2013)便指 出原住民棒球選手在體育制度的功績主義下,棒球選手的專業化始於教育體制中,
透過訓練中的運動社會化歷程,使其認同功績主義,並認份地投入流動機會有限 的棒球訓練。而我則要延續林文蘭的發現,進一步指出了體育制度的功績邏輯,
以及國家角色在背後試圖打造一條運動員生產線的意圖性,特別是在教育制度中 特別獨立出來的一條龍體育班升學體制。因此,要了解台灣運動選手的專業化歷 程,則需看到在運動場域中,國家如何在「不計一切獲得金牌」的功績主義下主 導運動選手的專業化發展,同時還須要看到該場域中特有的「只要成功什麼都可 以忍受」的功績邏輯如何影響運動選手以及運動科學的行動。
據此,我提出「國家功績主義」的概念說明在台灣的特殊背景下,國家如何 透過一系列的教育制度安排,由國小到成人國家隊打造台灣之光的運動員培訓體 制。而我延伸林文蘭的發現進一步探討在運動員專業化的過程中,國家在設立體 育班制度背後的邏輯,如何影響到基層的實作。過去的文獻指出功績主義經由運 動社會化的過程內化到運動員的認知當中,讓運動員認同吃苦忍痛獲得的成就是 自己應得的功績(林文蘭,2010、2013),但這樣的視野著重升學制度以及職業 運動生涯如何使個人認同這套培訓體制,我認為也應該要看到國家所扮演的角色。
特別是國家為了能夠在短期內看到績效所設立的體育班制度,以及後續體育績優 的保送升學體制,更進一步的影響到運動員的專業化歷程,以及在基層訓練的實 作。具體而言,國家功績主義是一套培訓運動員的邏輯,其表現在體育班的升學 制度上,在一層又一層的篩選中,挑選出最優秀的台灣之光。而為了能夠讓運動 員投身這套升學體制,國家在一系列的資源分配上遵循功績有賞的運作形式,使 得那些成功的運動員相信自身的成就是因為自己的努力而來。
國家功績主義的視角,提供了我們理解基層體育班中,各個專業之間的互動 背景,其中有限的資源分配成為專業間互動的重要條件,特別是在合作關係中,
如何調整各自的專業發揮是本研究試圖做出的理論貢獻。管轄權的概念有助於我 們理解專業分工建立的生態關係,劃界工作的概念則有助於我們去捕捉在區別各 自專業的論述基礎,但管轄權只讓我們看到劃界工作取得的「結果」,而缺乏實 作的過程。實作的過程中不僅僅是包含「劃分」哪部份的管轄權由誰負責,還包 括在區別出管轄權之後,如何在運動場域中有限的條件中相互協調、互補、合作 彼此的專業,尤其是在國家功績主義底下由於資源分配不平均,而導致在資源極 度匱乏的基層中,各個運動專業如何在有限的資源底下調配彼此的分工,並合作 達成目標,則仰賴各種專業在訓練現場的具體實作。在此我提出「協力共作」
(collaborative work)的概念對於管轄權與劃界工作進行補充。在英文概念的詮
釋上,cooperative 所指的是各自分工,在成果上各取所需;相較之下,collaborative 則更強調為了同一目標而共同奮鬥的過程。我認為後者更能夠說明運動科學專業 與運動員之間的關係,因為運動科學本身就是為了幫助運動員取得更好成績的輔 助性學科,不論是肌力與體能訓練、運動醫學、運動營養、運動心裡、情報蒐集 等,都能在準備一場比賽中運動員所需要的方方面面中各有專攻,並為了奪冠共 同努力。
另一方面,協力共作在理論上與劃界工作對話的地方在於,後者強調的是在 職業尚未穩固、或是職業上需要擴張的狀況下需要與其他專業有所區隔;而協力 共作則說明了在專業邊界區隔後的實作過程,包括溝通、協調、合作的互動類別,
是為了能夠讓職業邊界不穩定的狀態得以穩固的一系列實作。而我認為協力共作 的概念則更能夠關注到運動科學人員說服教練自己的專業值得信任之後,其後續 協調分工的實作過程。我以下列的圖表說明協力共作與過去的專業化文獻進行對 照:
表 1:專業化概念補充表格
專業化歷程 行動目的 行動對象 論述 實作 專業間排除 區隔專業 專業人士 爭取管轄權獨占 劃界工作 專業間合作 穩定專業 專業的客戶 管轄權分工結果 協力共作
過往權力論、生態論的視野僅看到專業之間的排除與專業內的獨占,也因此 在分析專業的行動過程在意的是如何透過一系列的制度安排與其他專業做出「區 隔」,也就是說,專業化的目的是源自於專業人士對於其他常民(layman)或是 不夠格的專業人士的排除,因而在論述上得以獨占對於某項專業問題的管轄權,
當中所涉及的實作則是一系列圍繞著邊界(boundary)的劃界工作。但我認為,
這上述的概念視角缺乏了專業間合作的觀點。一個專業的建立並非只有在前期與
他人區別不同就得以成為專業,還需要在實作中被「穩定」下來才能成為專業,
實作中的穩定一方面必須將專業化的焦點從專業人士轉移到專業的客戶(例如病 人、民眾);另一方面,還需要在日益複雜的職業分工體系中與其他專業之間反 覆的互動才能確立。如果說專業化的概念要回答的是「專業為何是專業」的動態 過程,除了看到專業如何與他人區隔,我認為還需要看到為了服務專業的對象,
專業如何與他人合作,進而在相互的「協力共作」中逐漸穩固。相對於劃界工作 強調在實作中是為了劃分邊界,我提出「協力共作」用意在於說明:專業透過反 覆確認、協商合作關係,才使得新興的專業分工體系得以穩固。
本文認為,在國家高度介入的運動場域是土法煉鋼與運動科學爭奪管轄權的 重要背景,而劃界工作與協力共作的概念,則讓我們得以繼續看到劃界「之後」
持續的動態過程。特別是運動專業之下的個別行動者,為了能夠共同培育下一代 優秀的運動員,彼此間進行協力共作,包括教練、體能訓練師、運動防護員等,
如何承繼著背後各專業的邏輯進行互動與協調分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