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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國家功績主義限制下的協力共作

第二節 球隊隱憂:國家功績主義的副作用

排球是強調團體運作的運動,維持團隊內部的團結除了強大的向心力之外,

明確的階序關係是這些朝夕相處的體育班學生發展出來的團體規範,這樣的階序 關係是以老師為首、學長為輔逐漸遞減的權力關係。先前提到在體育班的訓練中 往往因為老師需要身兼多職,因而將權力下放給學長,進而維持團隊的運作。然 而在強調高度競爭的運動場域,功績主義下明確的階序關係所帶來的影響,往往 讓在球場上積極追求成績的球員無法對應到師長的期待,特別是比賽接近時張力 會越大,當比賽越接近時,高張的壓力有時反而造成階序關係中所施展的威權效 果過度影響選手的心理,進而產生了一些適應困難的問題。因此對於運動科學與 教練的合作,並不總是能夠讓選手們適切地應用在自己的訓練中,不論是教練、

體能訓練或是運動防護的期待,都會有效果不彰的時候。

我在田野中時常觀察到這群選手與教練的互動中實作著一系列的陽剛語言、

肢體語言與價值觀的互動方式。過往文獻談及體育班的陽剛文化多半集中在描繪 體育班學生之間以及與老師的互動形式,例如與教練間嚴峻的師徒關係、學長學 弟制、強調陽剛的野性氣質(黃郁芳,2011;王庭軒,2014),但必須看到的是這 樣的階序關係在訓練現場如何因為各種不同情境而調整。

在田野中這群選手非常重視學長、教練的階序關係,而階序關係也決定著他 們的訓練準則,其強調的是服從教練與學長的命令。對於這些選手而言,他們將 學長學弟制以及教練的威權視為理所當然,並認同這是一支甲組球隊維持的必要 權力。高二的子涵(化名)既是學長也是學弟的身分則讓他洞察到了學長學弟間 的權力關係如何維繫球隊運作:

因為一個球隊要強,學長、學弟制本來就會重,然後老師挺學長,他也 一定要給學長一個權力,不然學弟白白被凹也是沒有用,因為他也是熬 了兩年才來當學長,如果他要不給學長權力,學長就會覺得他來這裡很 浪費生命,也沒有練到什麼東西,也沒有學到什麼東西我覺得這是要有 的東西啦。只是老師給學生的權力是對的,但是要看學長怎麼去利用那 個權力。(子涵,高二。20200224 訪談紀錄)

而他們之所以認同學長學弟制的原因,則在於對於越是位高者有著越高的期 待,學長被期待能夠成為帶領球隊的人,同時也會間接傳達老師的意思,甚至是 做到間接的監督。而為了能夠維持球隊的運作,教練也會下放權力給學長,對學 弟進行監督,同時,手中握有權力的學長,也被期望能夠「為球隊站出來做出好 的榜樣給學弟看」(赤木,高二。20200226 訪談紀錄),因而,當訓練時學長發現 學弟有偷懶的狀況,往往會對學弟進行勸說:「不要偷啦,我們學長都有做,學 弟不做這樣不對吧」(殺弟,高三。20200224 訪談紀錄)。

另一方面,這樣的威權體制也會強調老師或是學長所下達的命令都是對的不 容質疑(王庭軒,2014),在某次比賽結束之後,助教鳴人跟球員們檢討為什麼 剛剛比賽會輸,他便問高三球員流氓(化名)問什麼剛剛最後一球不照著老師的 指示做,流氓便說自己在當下判斷應該要這樣做,但馬上就被鳴人反駁:「最後

一顆教練就叫你攔斜的,你真的以為你看的出來,你還在那邊自作聰明,如果你 真的判斷正確那教練你來當就好了啊,你們的智商怎麼看得出來?」在這段對話 中不難看出對教練的話不容質疑背後所代表的是不信任球員的自主判斷能力,而 這樣的不信任也不斷地貫穿在我的田野觀察之中。

對於球員的判斷不信任也決定了教練與學生之間的做事正當性,當球員做錯 事情之後,往往會被罵笨、不知變通甚至是實力不好。在某次的訓練中,教練肆 哥剛交代完等等要做的東西後,他問大家有沒有問題,當大家回說沒有問題時,

他接著說:「等一下做一定會有人一堆問題,以你們的智商一定有人聽不懂。」。 貶抑球員的智商、做事能力是在階序關係中背後的邏輯,但這並不是說球員都沒 有自己的判斷能力,而是相較之下球員做事效率以及正確性沒那麼高,藉著貶抑 他們的智商則正向的加強了教練或是助教的權威,使得他們在執教的過程中能夠 方便施展權力讓球員們聽話。

而一旦這樣的權力施展遇到了困難,也就是球員的訓練時常出錯時,修正方 式則是以懲罰性的行為讓球員們認知自己沒符合要求的話有什麼樣的後果。雖然 教練肆哥告訴我他在執教的過程中已經很少有體罰了,但我在田野中卻時常遇到 教練肆哥要求學生體罰的狀況。在一次接近比賽時的訓練中,教練肆哥發現訓練 效果不太好,便大聲恐嚇剛剛表現不好的人「等一下打到白帶的通通做交互跳十 下」。除了體罰之外,教練肆哥也會用棍子打人的方式恐嚇學生。

在訓練時間差攻擊的時候,肆哥不知道哪來抽出一支標誌桿,然後逢人 就作勢要大力打他屁股,他就拿著竿子抵在脖子後面,很像拿著球棒的 魔鬼教頭,這個時候高一的卲遠(化名)有一顆沒有打好,肆哥就叫他 過來,作勢很大力要打他屁股,但還是出了一點力打了下去,結果後來 卲遠下一顆就打很猛,肆哥就齁了一聲,說「唉唷,有打有差,是不是

要多打幾下。」(20190919 田野筆記)

在肆哥用棍子打學生的過程中,他特別強調後續的效果,暗指著這些學生用講的 講不聽,只能用打的才能達到威嚇效果。而透過用棍子打人的手段達到威嚇效果 之外,肆哥也會以罰寫的方式懲罰學生,讓他們記住教練交代的事情:

接著練習隊形,這時候長頸鹿(化名)又被提醒罰寫的事情,肆哥說:

「攻擊再打不過我要再叫你罰寫『我攻擊時要打1245』一百遍。」在那 之後長頸鹿開始漸入佳境,慢慢攻擊已經可以打到斜線1245(號位)了,

肆哥就說:「唉唷,果然罰寫有用ㄟ,那我們接下來都罰寫好了」。

(20191114 田野筆記)

然而,在訓練中受到體罰的選手並未對於這類的懲罰反感,反而認同這 樣的處罰,原因在於不論是選手或是教練肆哥,都認同要朝著同一個目標前 進必須要有動力,而對於球員而言,他們也同樣意識到自己是消極被動的狀 態,唯有被打才有可以繼續前進的動力:

我覺得被打,是一個可以讓自己變得更強的動力,假如你很累,老師一 直罵你,你還是一樣很累啊,也不會站起來,老師如果一直打你,你會 痛,你就站起來了(子涵,高二。20200224 訪談紀錄)

不論是體罰、棍子打人還是罰寫,教練肆哥都意圖用這種權威式的懲罰 方式維繫訓練的順暢。雖然他一直強調自己與過去的訓練方式有所區隔,但 越接近比賽的時候,就越容易看到選手被揍的狀況,過去體育班威權教育的 慣性則隨著時間越接近則越明顯。而與威權教育方式相反的民主溝通,雖然 也出現在訓練過程中,但溝通的過程則是以相對貶抑選手智商的方式出現。

因而時常可以在講解球技的過程中聽到「智商怎麼這麼低」的結論。追溯這 種互動方式的源頭,不難發現這與過去軍事化訓練的邏輯相關,在強調絕對 服從的陽剛運動場域,通常拒絕具有獨立思考能力的個體,他們在學習的過 程中必須學著服從主流的陽剛價值,不論是教練肆哥或是助教鳴人都是處在 階序關係的位高者,也因此就不會去挑戰既有的權威中心。

而為了能夠讓權威穩固,教練肆哥也會恩威並重的調整自己的執教策略,必 須是同時兼顧到民主溝通以及兄弟情誼,才能夠讓選手信服,因此,教練可以既 是嚴師,同時也可以是個可以溝通的朋友。在場上肆哥雖然嚴肅,但對於球員的 心理與生理狀況卻能有比一般老師更加全面的掌握,在一開始到訪田野的過程中,

他便告訴我他如何判斷這群球員的身體狀況是否出現問題:

這感覺很難說,陌生人我可能看不出來,但這群小孩只要怪怪的我就可 以感覺到,可能是朝夕相處所以看得出來吧,只要有一點點怪怪的我就 會察覺到,簡直要比對女朋友還細心。(20190516 田野筆記)

而肆哥對於球員的懷柔也讓他們的以信服肆哥的權威,對他們來說,即 便是場上的高壓,也能夠被理解為是對他們有所幫助的嚴酷教養,而前提就 在於肆哥願意花時間聽他們說,並與他們討論:

我覺得這個老師很好的原因是因為,他願意去聽我們跟他講的事情,它 不會像一些老的教練我說什麼就是什麼,老師會去聽我們覺得怎麼樣是 對的,他也會去跟我們一起想一起討論這件事情。雖然他在球場上是真 的很高壓啦,他說什麼是什麼,然後可能揍你或是罰你,但他在私底下 跟你就像個哥哥一樣,因為他還沒跟我們差很多歲,所以其實很像一個 朋友。(子涵,高二。20200224 訪談紀錄)

然而即便是經過調整過後的體育班教育方式,過去教育制度的慣性仍舊導致 學生在學習體育的過程中出現難題。首先是服從權威的問題,在服從權威的過程 中,由於強調絕對服從且不容質疑,因此讓學生在學習過程中養成不會主動思考

然而即便是經過調整過後的體育班教育方式,過去教育制度的慣性仍舊導致 學生在學習體育的過程中出現難題。首先是服從權威的問題,在服從權威的過程 中,由於強調絕對服從且不容質疑,因此讓學生在學習過程中養成不會主動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