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大眾審美──以《金瓶梅》戲曲及曲藝為例
第三節 世情的偏向與展演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在這些作品中以《奇酸記》的書寫最為特殊，將龐春梅涉及為春宮圖的觀看 者，在《奇酸記》僅在〈二十四解〉一齣中寫看春宮圖前的春心蕩漾：
﹝前調﹞春夜影邊乾鐙盞﹝坐介﹞兀坐身兒嬾，休迓台相逢晚也，曾吃過 紅娘飯﹝揉眼介﹞夜深沉謲過眼，想那閑雌漢﹝倦介﹞歪廝纏得人酥也，
心兒一搭酣癱。33
此段寫春梅對於男女之情的嚮往，春梅因見西門慶潘金蓮「成一塊雙人也」而感 到寂寞孤獨，《奇酸記》不僅細寫了春梅的心理狀態，到了看春宮圖後甚至發出
「勘嘆人間養漢當為喫飯」的感嘆。34從這些細節中可以看到，李斗有意的將龐 春梅塑造為一位淫欲的代表，防風館客在此評「是《奇酸記》裡相思病，不是西 廂牡丹裡兒女譜」，35龐春梅的相思被轉化為看春宮圖而得以表現，李斗的設計雖 符合龐春梅因欲喪身的結果，但是這樣大幅的改動，卻削減了春梅多元與複雜的 人格特質，雖然將其作為潘金蓮之影，僅呈現出淫婦的面貌，但是卻也是奠基於 龐春梅狂放大膽的特質，形成一個具有強烈特質的角色。
綜上所述，《金瓶梅》中所描寫的人物本色以及多面向的性格在戲曲中被化 繁為簡，而是服從了清代的文化氛圍或是觀眾需求，這種方式減弱了《金瓶梅》
的批判性，反倒是以典型化人物的方式來表演《金瓶梅》。但是，從中卻可見到 被形塑後的清代《金瓶梅》，觀眾對角色的需求可能來自於對社會的解恨，又或 是新奇的感官刺激，更有可能與對《金瓶梅》的閱讀感受，而這些人物的特質都 共同指向漸趨保守的清代文化，顯現出《金瓶梅》戲曲不斷在社會評價與道德之 間游移的矛盾之處。
第三節 世情的偏向與展演
《金瓶梅》藉由「社會─家庭」為背景展演財色，使得《金瓶梅》既具有寫 實性，又有其批判性的描寫，其以冷靜的筆調書寫人性的真實，反映出晚明的市 井圖景，即《金瓶梅》以其「世情性」為其特色，因此魯迅說《金瓶梅》「洞悉 人情」。然而，《金瓶梅》戲曲在社會文化的改變，以及大眾話語的侷限下，反而 著墨於某一面向的書寫與渲染，在主題的呈顯上，有著不同的關注。
33 清˙李斗：《奇酸記傳奇》，《永報堂集五種》卷 2，頁 5-6。
34 清˙李斗：《奇酸記傳奇》，《永報堂集五種》卷 2，頁 6。
35 同註 33。
‧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一、面向家庭的書寫
以《水滸傳》中武松殺嫂的故事所敷衍出的情節，開啟了《金瓶梅》以家庭 為中心的書寫，但是在《金瓶梅》藉西門慶在官場和商場上的表現，反映了晚明 經濟與社會的發展，寫出一位商人如何進入官場的過程，商場和官場上的交涉更 是西門慶步步高升的核心，西門慶藉由結交官員逃避納稅、藉娶妾得財、高利貸 生意、開緞子鋪等等，讓西門慶雖是從生藥鋪起家，最後竟具有「緞子鋪五萬銀 子本錢」、「絨線鋪本銀六千五百兩」、「綢絨鋪五千兩」、「印子鋪占用銀二萬兩」、
「生藥鋪五千兩，松江船上四千兩」（以上皆出自第 79 回，頁 1697）等龐大財 產的鉅子，是《金瓶梅》中擴展至社會的重要關鍵，然而這些細節在戲曲及曲藝 已不復見，在世情以「家庭─社會」為背景的定義下，反而更關注於「家庭」的 生活瑣事之上。
《金瓶梅》戲曲與曲藝刪減了西門慶利用資本向外交涉的情節，將目光轉向 家庭中妻妾與西門慶的互動，例如南詞《繡像金瓶梅傳》以西門慶為主角，並其 妻妾乃至主僕之間的互動無不鉅細靡遺，而且一旦遇到家庭無關的情節時，往往 以「話休擾舌不繁言」等方式跳轉至其他內容，又集中書寫家庭中人物之間的互 動，例如原著中潘金蓮西門慶重修舊好，原本發展了一段西門慶從商的交際過程，
但是在南詞第 33 回中，卻接續西門慶自妓院返家與吳月娘的對話，有意突顯家 庭的故事，而不再是括其社會層面的描寫。又如前述馬藏本中，吳月娘對眾妻妾 說女子應以「順從」為本，或是叢刊本目前僅存留「武松殺嫂」、「子虛遭禍」兩 則故事，描寫家庭人倫中的崩壞所導致的問題，尤其關注家中人倫以及道德上的 反省。
《金瓶梅》戲曲及曲藝以家庭為背景，擺落了西門慶在商場與官場上的表現，
而更著力於家庭中妻妾的描寫，改變原有情節的設置，例如傅藏本〈鬧架〉一齣，
寫李瓶兒向西門慶抱怨有人在吳月娘面前搬弄是非，後來潘金蓮走來之後便對李 瓶兒說「我麼方才在大娘房中搬了多少的是非來的」，36又對西門慶說「各人情性 不同，不向你心上人見口內不言，心內作功夫」，37潘金蓮直言不諱點出李瓶兒的
36 王文章、劉文峰編：《傅惜華藏古典戲曲珍本叢刊》第 24 冊，頁 60。
37 同上
‧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居心叵測，後來孟玉樓卻在其後點出潘金蓮的器量狹小：「什麼這幾日官人才戀 瓶姐，先前的日子官人哪離得你來。」38潘金蓮為了專寵的嫉恨、李瓶兒在西門 慶面前搬弄是非，皆是家庭問題的根源。雖然〈鬧架〉改變了原有第 27 回的情 節，但是同樣突顯妻妾間的爭寵問題，與小說中潘金蓮因聽到李瓶兒與西門慶間 的對話而心生嫉妒，最後受到西門慶懲罰式性愛的對待有所不同，《金瓶梅》更 偏向叵析人性的深沉與殘酷，如張竹坡所說「金蓮妒寵爭妍，而不能化之，乃以 色欲奈何之」（第 27 回，頁 563），而〈鬧架〉在有限的篇幅中寫出家中問題絕 非僅是一人所造成，雖然同樣指向家庭中的困境，卻有著不同的表現方式。
除此之外，小說中的三姑六婆與幫閒也是家庭中不可或缺的角色，這些出入 於三姑六婆往往能左右家中妻妾的想法，附屬於眾妻妾中權力的爭奪，張竹坡早 就注意到故事中的三姑六婆：
王、劉、薛三姑子，三姑也；劉婆子，劉與六通，六婆也。寫來遂仙人混 混，急切看不出，是其狡猾之才。（第 33 回，頁 674）
三姑六婆在明清小說有很明確的群體形象，有時因利而不擇手段，或是提出了荒 謬的建議，讓主人公遭致災禍。在戲曲與曲藝同樣注意到三姑六婆的出場，及其 建立的人情紐帶，例如南詞《繡像金瓶梅傳》第 7 回以王婆為引：
［老旦引］開言欺佳賈，出口勝蕭何，只憑說六國唇鎗，全仗話，古劍鳳 鸞孤。39
透過王婆作為正文的開場，並自述自己的目的，有趣的是透過媒婆的自述，有著 自我評價的作用。除此之外，南詞也藉由王婆的眼睛，觀察潘金蓮和西門慶二人，
透過「引」來暗示人物的心理意圖，如第 10 回露姦：
﹝老旦引﹞交頸鴛鴦戲水，並頭鸞鳳穿花，喜孜孜連理枝生，美甘甘同心 帶結﹝白﹞老身王婆只回西門慶欲與武大娘成其美事，卻被我設下牢籠，
幸喜雌兒匕入道路，此刻想來好事已畢，待我進去看來。40
南詞為求前後表演連貫，以王婆的開場承先啟後，無意中也藉王婆此段話帶出潘
38 王文章、劉文峰編：《傅惜華藏古典戲曲珍本叢刊》第 24 冊，頁 61。
39 清˙廢閑主人：《雅調秘本南詞繡像金瓶梅》，頁 36。
40 清˙廢閑主人：《雅調秘本南詞繡像金瓶梅》，頁 56。
‧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金蓮有意才走入王婆的圈套的事實，這種不費多餘筆墨，透過第一人稱的描寫，
不僅能夠直接後設情節，並以符合人物特質的口吻，勾勒出作為媒婆的形象。即 使小說盡力的透過人物的行為或是語言，極力暗示角色的心理特質，但是卻無法 屢次讓這些具有極高同質性的配角，自述個人的動機或想法，而南詞在說唱的限 制下，思索直接表現的空間，反倒讓這些人物起了具體的作用，給予他們連接情 節的功能性，又能表現受種可能未能理解的細節，並提醒觀眾注意這些人物的行 為，達到諷刺的目的。
《金瓶梅》戲曲及曲藝作品不再勾勒社會的藍圖，而是集中關注家庭中倫理 的表現。在南詞《繡像金瓶梅傳》和《奇酸記》中無獨有偶的拉出了宋蕙蓮這一 角色，突顯其悖論的行為與態度，肇因於閱讀《金瓶梅》的共同結果，正如張竹 坡所云：「為金蓮寫肆惡之由，寫一武大死；為金蓮定爭寵之由，乃寫一蕙蓮死 也。」（第 22 回，頁 475）即小說中妻妾爭寵的問題在宋蕙蓮一事上得到體現，
最後宋蕙蓮的自縊留下了許多想像。戲曲和南詞在這樣的思考之下透過改動，讓 宋蕙蓮化身為看西門家敗亡的最後警訊，在戲曲中首先描述宋蕙蓮對自我的反省，
例如南詞第 58 回：
﹝白﹞奴家宋蕙蓮因為家主西門爹將我漢子擺布遞解出去，此乃我背夫幹 下不端而害他如此，叫奴好不把怯人也。﹝唱﹞想他與我夫妻還未久長，
累他險把命輕亡，如今遠涉山川去，未知路上可安康，諒今生不得再相見，
只好三更夢內去訴衷腸，禐端多為奴家起，叫人怎不憶徬徫，終朝不把房 來出，有何情緒去梳妝，飲食不思常哭泣，可憐憔瘦嫩容龐。41
這段自述在小說中並未見到，南詞透過一開場的獨白，寫出宋蕙蓮自縊前細數過 往背夫亂倫之罪，延伸出小說中未有的自我反省。南詞給了宋蕙蓮申述的機會，
以及導向懺悔的意圖，與小說中所描寫的「羞憤」自縊有很大的不同，透過宋蕙 蓮的懺悔提出亂倫之後所造成的悲劇。《奇酸記》同樣也注意到這一點，則是更 大幅度的改動了宋蕙蓮一開始犯下不倫的原因，描寫為因西門慶壓迫無可奈何的 女子，宋蕙蓮原本是人倫顛倒一環中的人物，到了自縊之前高聲痛罵西門慶：「恁 記得美愛嬌香，君子一言快馬一鞭，恁爭麼糊紙棺材，佔活人妻，開慶成宴，是
41 清˙廢閑主人：《雅調秘本南詞繡像金瓶梅》，頁 347。
‧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這樣呎尺人面。」42防風館客在旁評點：「千古完人，一朝失足不過如此。」43用
這樣呎尺人面。」42防風館客在旁評點：「千古完人，一朝失足不過如此。」43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