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文人閱讀──以文龍評點為核心的探討
第三節 入世情懷:家國視域下的《金瓶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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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關係的忽視。埋下了往後發生不倫之因,「雙聲」是評點中常見的方法,23呈現 出文人面對文本進而去探究多義的解釋,從小說中去思考更為寬廣的意涵,而文 龍處於後出的評點位置,既認同張竹坡的批評卻又回到文本加深其思考,這種對 前人的反省顯得更為深入,共同參考二人的評點而能使讀者對於《金瓶梅》的閱 讀更為全面。
文龍在「淫書」的討論中突出讀者心理意識的重要性,再次拉高閱讀《金瓶 梅》的眼光,且透過武松這一角色,輔助讀者閱讀心態的建立;接著在「情理說」
的討論中,張竹坡雖然重視現實的邏輯,但是對吳月娘的評價卻是以個人的道德 觀來審視,而文龍關注的是儒家倫理綱常的層面,因此從男性角色──武松與西 門慶這一對照組來建立其評點的視域,但是在對吳月娘的評價上卻相當符合情理 的現實邏輯,即吳月娘身為西門慶的妻子,有其困境與合乎人性的表現,並非張 竹坡所言之「奸險小人」。文龍從張竹坡頗具個人特色的評點中,意識到「讀者 規範性」的重要,再注意到文本內部自身發展的動力,因而在評價人物的範疇中,
展現出較為客觀的論述。張竹坡所關注的是作者的創作意圖,而文龍顯然更關注 於張竹坡「怎麼評」而不只是「評什麼」,文龍的「高一層著眼」(第 13 回,頁 307)後設了張竹坡評點,是位於《金瓶梅》與張竹坡評點之外的第三者,並力 圖建構一套客觀的說法,因此在某種程度上,可說是符合了現代詮釋的思考模式 與現代批評的態度。綜上所述,文龍對張竹坡評點的回應,立基於閱讀主體的重 視,肇因於文龍所處的評點位置,除了能在文本中形成一組「評點群」的互相補 述之外,並透過對張竹坡的檢視,文龍得以補充張竹坡未注意到的面向。
第三節 入世情懷:家國視域下的《金瓶梅》
小說作為文人寄託個人際遇或是社會觀察的載體,包容了民間和文人的多元 性,在細節、體制中蘊含龐大的思想主題。在《金瓶梅》的閱讀中,文人更深入 的挖掘小說中所能感召的意義,其中對於社會的責任,一直都是儒家文人無法擺
23 根據楊玉成的整理,類似的書寫在《紅樓夢》中同樣可見,如第 5 回「且說林黛玉自在榮府 以來,賈母萬般憐愛,寢食起居,一如寶玉。」脂硯齋評「妙極,所謂一擊兩鳴法,寶玉身 分可知。」評點者敏銳的嗅出一擊兩鳴的敘事聲音中所蘊含的內在聲音,使得文人的評點逐 漸形成多音性的觀念。楊玉成:〈聲口:明清評點之際文學評點的多音性〉,頁 48-49。而就《金 瓶梅》的評點來看,張竹坡作為一位先聲者,文龍反倒是更為細緻的處理敘事聲音所乘載的 意涵,以後設的方式思考文本與張竹坡的評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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脫的責任,因此從《金瓶梅》延伸至對儒家倫理乃至社會秩序的看法,是儒家文 人不斷從中求索並試圖闡釋的核心,就張竹坡和文龍而言的確呈現出家/國視域 下的不同思考。
張竹坡認為能作《金瓶梅》之人必是「患難窮愁,人情事故,一一經歷過,
入世最深,方能為眾腳色摹神也。」(〈讀法〉五十九,頁 2127),張竹坡以孝悌 為核心來觀照《金瓶梅》的書寫,乃至人世眾生相的揭露;文龍則是關注社會的 問題,尤其是倫理秩序的問題,二人藉《金瓶梅》做為檢視社會的尺度,視《金 瓶梅》為一面鏡子,不僅反映晚明的市井圖景,也跨時折射出晚清的人情世態,
如文龍在第 100 回有這樣的感嘆:
然而,我固無所羡慕,無所怨恨,而我之所經歷者。耳之所聞,目之所睹,
有與此書相同者,亦有與此書相異者,且有與此書相同而實異者,與此書 相異而暗同者,故知作者殆亦有見矣,有所聞矣,亦嘗身親其境矣。(第 100 回,頁 2090)
文龍藉由評點往往隱含對當時社會評論與描寫,並藉由《金瓶梅》中的人物作為 衡量事態的標準,文龍認為小說中的人情世態與當時社會的情況十分相似,一方 面肯定了《金瓶梅》寫實的價值,另一方面文龍與《金瓶梅》作者皆處於王朝的 末期,因此文龍自認能感作者之意,此點與張竹坡明顯不同,張竹坡身在國家趨 於穩定,正要邁向繁榮之際,自然未如文龍般對社會發出如此大的喟嘆,張竹坡 以《金瓶梅》「惟古史遷可以似之」(第 1 回,頁 49)興發個人際遇感嘆,而文 龍則是轉向社會情況的紀實。
文龍藉由人物的批評影射時事,24以西門慶為例:
余來安徽,已近十年,此等事不一而足。且有兄終弟及,尊長為之主婚,
親友都來賀喜者,謂之不出門,醌不為怪也。其餘曖味不明者,指難屈數。
初甚駭異,以為人之訛言,既而略一推敲,人言果不謬。竟有不能辦,不 可辦,不勝辦之勢,亦惟糊裡糊塗打而已。嗣與同寅言之,無不笑曰:「此
24 文龍曾在第 5 回的回評中寫到:「若潘金蓮者,處處有之,吾亦時時見之。雖人告我日:『此 不姓潘,此不名金蓮。』予語之曰:『潘金蓮,亦不必實有其人也。有潘金蓮之顏色,處潘金 蓮之遇合,而能不為潘金蓮之作用,雖姓潘不能名為金蓮也。第恐事同金蓮之事,心同金蓮 之心,縱無其事,並無其心,而淫與金蓮等,雖不名金蓮,直謂之姓潘可也。』」(第 5 回,
頁 1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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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事也,到處皆然。」推求其故,兵燹之後,女少男多,婦女之從一而終 者實罕。故西門慶之釋王六兒也,我不敢以為非。至苗青一案,直與西門 慶有暗合者,不能觸目驚心,反敢受贓賣法,此豈亦恕道乎?千金何足奇,
分之傴止五百,西門慶亦非必需此者。乃正兇當面,縱其潛逃,其心目中,
無天地、鬼神、王法,蓋已久矣。又何論陳三、翁八,死不甘心。安童尚 存,果能緘口哉?然而時事尚未可知也。(第 47 回,頁 935)
文龍從《金瓶梅》觀照當時的社會景象,寫出當時男女分際的混亂,「女少男多」
的事實導致這一現象的產生,文龍藉由《金瓶梅》反思社會的現實,尤其對苗青 一案中,文龍認為時人普遍缺乏道德自省的能力,這種情況讓身為中國接受儒家 思想的文龍,有了真摯痛心的情緒,許多人對於王法的無視,感嘆世人對經典教 誨的遺忘,表現出文龍對於反躬自省地重視,這種儒家內求的工夫,也正可說明 文龍為何如此重視閱讀心理,並身為「批評家」如何培養審視與評價的眼光,進 而連結到對外在社會的觀察。
文龍與官場的格格不入,25顯示出文龍擇善固執的個性,且文龍屢次在評語 中加入對時事的觀察,如在第 49 回「請巡按屈體求榮 遇胡僧現身施藥」的回評 中提到:
官場之中,得大憲多與一言,多看——眼,便欣欣然有喜色,向人樂道之。
而況入其門,登其堂,分庭抗禮,共席同杯,其榮幸何如?千金又何足惜 哉!流俗之輩,買春藥以媚內,服補藥以宿娼,正自有人,姑且勿論。即 現在鴉片煙一物,食之者多,大半皆以其壯陽助氣,可以久戰而食之。於 是花街柳巷,無一不預備此物。而況一厘可禦十女,一粒可盡五更,有不 以為異寶奇珍者哉!(第 49 回,頁 976)
文龍語帶諷刺地對當時上至官場,下至民間的鴉片吸食之風甚為不滿,就清代史 料《清稗類鈔》記載:「鴉片盛行,官署上下幾於無人不吸,公門之中,幾成煙 窟。有人仿唐詩一首曰:『一進二三堂,蓆鋪四五張。煙燈六七盞,八九十枝槍。』」
26就此看來,文龍對社會的觀察相當敏銳,晚清的鴉片問題已經擴及至文人圈,
文龍評點《金瓶梅》是不滿社會的現況,欲藉《金瓶梅》中所書寫的世相達到勸
25 據劉輝的相關考證,文龍對於官員之間的送往迎來十分厭惡,且屢次有罷官的念頭。參氏作:
〈文龍及其批評《金瓶梅》〉,收錄於劉輝、吳敢《會評會校金瓶梅》附錄二,頁 2169。
26 清˙徐珂編撰:〈公門為菸窟〉,《清稗類鈔》冊 4,(北京:中華書局,2010 年),頁 16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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戒的目的,文龍並非一位不問世事的文人,也不能將其評點劃入「文人自賞」之 作的範疇。27
文龍也十分重視社會風俗的純樸善良,在第 70 回西門慶升了正千戶掌刑,
再赴東京面朝謝恩,開了許多眼界,讀者也透故西門慶之眼聯想至當時京城的聲 色與官場的腐敗,文龍在此回之後有了這樣一段評論:
竊嘗謂都會之所,最足以出息人物,亦最足敗壞人材。五方雜處之區,無 所不有,亦無所不精也。每見外省聰明子弟,倜儻文人,其言談舉動,未 嘗不佳,而總覺帶些土氣,往往中等之賥。到京盤桓數月,其氣象便迥然 不同。但觀曾會詴舉人不曾會詴舉人,不但字法一變,文法一變,即五官 亦有異也;然久於都城者,未得良朋益友,其不失其本賥者,蓋罕。(第 70 回,頁 1436-1437)
文龍認為文人應遠離京城是非之地,京城的風俗並不如原鄉純樸,從《清稗類鈔》
中記載的〈都人之酒食聲色〉也可以應證:「晚近士大夫習於聲色,群以酒食徵 逐為樂,而京師尤甚。蓋天樂、慶樂為戲園名,惠豐、同豐京館名,而胡同又為 妓館所在地也。」28可見當時京城聲色犬馬,娛樂風氣盛行,此種情況便不得不 引發文龍的感嘆,也已看到文龍對於傳統禮教的服膺,進而小說的評點書寫對社 會的觀察,以及對世風日下的憤懑。雖然文龍未發出如張竹坡「我自作我之《金 瓶梅》」(〈竹坡閒話〉,頁 2102)的豪語,但是其以評點的形式,將其見聞記錄 其中,以身作則的提醒當時《金瓶梅》的讀者,應注意小說與現實的關係,以及 對社會的關注。
由以上可知,在此二位文人雖分處前清與晚清,同樣透過《金瓶梅》所建立 的文本空間,呈現對生命自我的關懷,張竹坡評點中所呈現的是「以孝化百惡」
由以上可知,在此二位文人雖分處前清與晚清,同樣透過《金瓶梅》所建立 的文本空間,呈現對生命自我的關懷,張竹坡評點中所呈現的是「以孝化百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