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金瓶梅》子弟書九禑
第三節 「添新筆」 ：韓小窗的《金瓶梅》子弟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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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多作品往往在票房中產出，〈陞官圖〉被戲為西門慶與潘金蓮的偷情，就〈陞 官圖〉的故事情節而言，內容僅圍繞在二人的性交，並未有其他的書寫，也以二 人性交的結束做結，應是一種實驗性的作品，呈現出子弟書創作的多元以及受眾 對藝術的不同趣味。
第三節 「添新筆」：韓小窗的《金瓶梅》子弟書
韓小窗在子弟書的藝術成就頗高，韓侶氏在子弟書《逛護國寺》就曾云：「論 編書的開山大法師還數小窗得三昧，那松窗芸窗亦稱老手甚精該。」33韓小窗在 子弟書的創作數量最多，以《紅樓夢》為主題的子弟書多達十幾篇，現存的《金 瓶梅》子弟書就有 6 篇為韓小窗所作，這 6 篇的風格與其餘 3 篇不同。韓小窗曾 在〈哭官哥〉中提及為《金瓶梅》「添新筆」進行創作，以下僅就韓小窗所創作 的 6 篇子弟書進行分析。
一、財的困境──〈得鈔傲妻〉 、〈續鈔借銀〉
《金瓶梅》第 1 回用了《金剛經》：「如夢幻泡影，如電復如露」（第１回，
頁 58），張竹坡在第 1 回的詩旁批「上解空去財」、「下解空去色」（同上），最終 小說要回到的正是以空作結的虛無與蒼涼，但是從敘事的角度來看，《金瓶梅》
中冷靜的書寫一連串現實性的醜惡，劃破了人生在世上的矛盾及悲哀。然而，曲 藝作品簡化了思想的內涵，強調的是更為貼近觀眾的生活，進而闡述打動人心的 主題，而韓小窗所關注的正是「財」與人情之間的關係。
韓小窗在《金瓶梅》第 56 回「西門慶捐金助朋友 常峙節得鈔傲妻兒」的 基礎上，為〈得鈔傲妻〉、〈續鈔借銀〉添上新筆。〈得鈔傲妻〉帶出錢財在家庭 中成為問題的根源，韓小窗將焦點集中在其妻牛氏於得財前後的對比，〈續鈔借 銀〉則是描述借銀的過程。在原著中，常峙節因房租問題需另尋住處，因而找西 門慶借銀，並請託應伯爵為說客，簡短的以第三人稱說明借銀的背景，並同應伯 爵來到西門家借銀，最後將焦點集中在西門慶大方借銀後所說「兀那東西，是好
33 北京市民族古籍整理出版社編：《清蒙古車王府藏子弟書》（北京：國際文化出版公司，1994），
頁 27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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動不喜靜的，怎肯埋沒在一處！也是天生應人用的，一個人堆積，就有一個人缺 少了。因此積下財寶，極有罪的。」（第 56 回，頁 1101）透過財的流動所建造 的商業版圖及高利貸事業，點出了西門慶的經營策略。
韓小窗所創作的〈得鈔傲妻〉則是敷衍出許多細節，將背景轉移至一個因錢 財而發愁的家庭，其妻牛氏的責難成為常峙節壓力的來源，描摹出一個貧困之家 的慘淡：
這一日晚來悶對妻兒坐／那破屋兒裡瞧來無處可舒心／晚愁容土壁燈昏 寂寂／天秋色蓬月淡夜沉沉／牛氏說明朝又是無柴米／難為你還散波逍 遙靜坐著養神34
頭回藉屋裡的冷清映出家徒四壁的淒涼，兩人對坐無話十分淒涼，藉光影烘托出 人物心中的焦慮，放大了錢財在家中的必要之處，反觀《金瓶梅》以第三人稱的 交代背景，將焦點放在西門慶慷慨解囊的情節之中，而子弟書則是有意傳達貧窮 帶來的困境，緊接著透過兩人的對話，及牛氏的謾罵劃破了家中的寧靜：
潑婦說我知道怎樣我叫你怎樣／你問我麼常爺你可問住了人／支著牙大 瞪著眼盠等南來的雁／相這麼耐實在的不能少對著我云／死榻榻坐在炕 頭上面把活路兒找／除非是活路兒自己前來找上門35
傾瀉而出的不滿和焦慮表現在一個在家中難為無米之炊的婦人，隱含其妻對貧困 的無奈與憂慮，迫使常峙節出外像西門慶借錢。到了第二回，則是描述常峙節得 銀返家，牛氏一改前態對常峙節殷勤備至，不僅喝茶倒水，話語婉轉，與頭回的 態度迥然。回顧《金瓶梅》對此段的描寫，常峙節的處境也不再是來自「家庭」
的壓力，而常峙節托應伯爵向西門慶借錢時，也被簡單帶過，甚至藉應伯爵之口 貪心的說出：「他兩口兒，也得一間門面、一間客坐、一間床房、一間廚灶──
四間房子，是少不得的。論著價銀，也得三四個多銀子。哥只早晚湊些，教他成 就了這樁事罷。」（第 56 回，頁 1100）《金瓶梅》從其名已暗示常峙節是一個「好 吃懶做，不斷借錢度日的無賴」，但在子弟書中卻削弱了這個特質，而是就生計 問題突顯了家庭中「貧賤夫妻百事哀」的窘況，透過牛氏得銀前後的態度對比，
將焦點轉向透過錢財所影響家庭關係，在子弟書中常峙節不再作為一名幫閒，反
34 首都圖書館編：〈得鈔嗷妻〉，《清車王府藏曲本》卷 52，頁 193。
35 首都圖書館編：〈得鈔嗷妻〉，《清車王府藏曲本》卷 52，頁 1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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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是一位因貧困而內外交迫的角色，面對妻子的憤恨而發出了「骨肉情腸全是假，
夫妻恩愛更非真」的感嘆，常峙節的形象並非是小說中見到的無賴潑皮，反倒是 悲劇主人公的形象，其言談中透漏著對世道的哀嘆。
有意延續〈得鈔傲妻〉二回中未寫借銀過程的〈續鈔借銀〉，關注的是錢財 所帶來的真實人性。常峙節欲央應伯爵同去拜訪西門慶，小說描寫「到了明日，
早起身尋了應伯爵，來到一個酒店內，便請伯爵吃三杯。」（第 56 回，頁 1098）
子弟書則是鋪排常峙節先至應伯爵門首，「應伯爵隔門聽見知有事」卻遲遲不願 開門，隔著門知常峙節來歷後，暗忖著自己還欠常二的銀子，「哎呀好狠哪潑婦 真萬惡，逼得我進也無路退更無門」，36本來打算幾十文錢打發了常二就要走，最 後耐不得常二的糾纏只好進了酒肆。這個情節在《金瓶梅》中本來所無，〈續鈔 借銀〉首先透過錢財窺見兄弟之情的薄弱，二來透過情節的改動將應伯爵的勢利 苛刻表現出來：
那西門素日雖說偏待我／也不過席前酒後一時的新／常峙節倒抽涼氣黃 了臉／只急得雙膝著地淚珠兒淋／他戰兢兢說今日已到十分地／我的爺 呦柴米全無可把那個尋／這如今小弟無能全仗你／我常某帄素不是喪心 的人／倘若是借重台光得到手／些微的謝禮還可以盡心／人非木偶天良 在／似這等救命的深恩敢不報君／應伯爵一聞有謝心尌活動／一伸手拉 起同盟一拜的人37
在小說中應伯爵雖是無賴，但是在這件事情上並未有其他的考量，而是展現朋友 情義的一面。但是〈續鈔借銀〉卻重寫了此段故事，突出錢財在人情之中所產生 的變化，關注在錢財所帶來友情的困境。這裡描寫應伯爵因利益轉變的態度，展 現其貪婪的一面，最後的高潮集中在應伯爵像西門慶的積極遊說，前後的對比呈 現出錢財所反映出人薄弱的情感。且韓小窗在此添入一筆「西門慶原要支吾說沒 有」，38韓小窗提醒觀眾西門慶對錢財的不捨，更是瓦解了十兄弟的情感，極具諷 刺的彰顯人性的自私與貪婪，最後韓小窗在〈續鈔借銀〉第 2 回詩篇所云：「只 因柴米夫妻事，費盡交遊市井心。」正如張竹坡在此回的回評所言：「此回是『財』
字一篇小結束。蓋梵僧藥以後，乃極力寫色的厲害。此又寫財的厲害，為『酒肉
36 首都圖書館編：〈續鈔借銀〉，《清車王府藏曲本》卷 53，頁 411。
37 首都圖書館編：〈續鈔借銀〉，《清車王府藏曲本》卷 53，頁 412。
38 首都圖書館編：〈續鈔借銀〉，《清車王府藏曲本》卷 53，頁 4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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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柴米夫妻』八字同聲一哭也。」（第 56 回，頁 1097）
子弟書以幫閒常峙節為主角，帶出因貧困而帶來的人情困境，演繹了小說的 情節，提高了配角的能見度。常峙節本來在小說中的角色無足輕重，但是到了子 弟書之後成為故事的主角，子弟書錢財帶來的矛盾狀態，使得幫閒的角色躍上了 舞台中心，展現作者的巧思與設計。
二、親情的關注──〈哭官哥〉
韓小窗將李瓶兒的故事濃縮在〈哭官哥〉中，頭回交代李瓶兒嫁給西門慶前 後的故事背景，描寫西門慶和李瓶兒兩人的情感，並用二、三回寫潘金蓮用計陷 害官哥，及李瓶兒夢見花子虛之事，第四回則寫官哥過世，李瓶兒悲慟萬分的心 理描寫。從敘事節奏來看，韓小窗細寫官哥生病後的擔憂，表現李瓶兒作為母親 的擔憂與焦慮：
意慈慈心中思往事／撲漱漱兩眼淚如泉／悲切切自恨生來多命苦／慟哀 哀一番心恨鎖眉尖／呆獃獃手托香腮思往事／眼巴巴盼望哥兒的病體安
／淒慘慘櫻桃小口長吁氣／恨漫漫盠跺小金蓮39
在〈哭官哥〉中的李瓶兒，不再是風情萬種的女人，而是被塑造為一位焦慮無助 的母親，有別於戲曲著重於描寫李瓶兒與西門慶的感情，子弟書則是著重在親情 的表現上；又如官哥死後，韓小窗以複沓的方式，書寫李瓶兒對官哥的追思：
一入房內抬頭看／這一番冷落淒涼更慘然／見孩兒玩耍的東西依然在／
那找我的孩兒再來玩一玩／小夜衫合鞋襪在床上放／那找我的孩兒再穿 一穿40
李瓶兒睹物思人，強烈展現一位母親的哀痛，利用官哥遺物的勾起出李瓶兒對過 往的記憶，營造物是人非的淒涼，層層推進一位母親從生子的喜悅到喪子悲痛的 過程。這樣的描寫原書所無，回顧《金瓶梅》中寫李瓶兒對官哥的擔憂，反映在 李瓶兒「崩漏」的疾病上，《金瓶梅》藉何老人之口說出真正的病因：「這位娘子，
乃是精沖了血管起，然後著了氣惱。氣與血相搏，則血如崩」（第 61 回，頁 1221），
39 首都圖書館編：〈哭官哥〉，《清車王府藏曲本》卷 52，頁 155。
40 首都圖書館編：〈哭官哥〉，《清車王府藏曲本》卷 52，頁 1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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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因西門慶服胡僧藥後不知節制，又有喪子氣惱的顯著因素，種種複雜的情況導 致李瓶兒的身亡。本段透過摹畫李瓶兒的表情、動作，寫出母親對孩兒的擔憂，
細膩的表現「心恨」、「盼望」等等情緒。
韓小窗所創作的《金瓶梅》子弟書關注現實，為生活的困境提出回應，藉著
韓小窗所創作的《金瓶梅》子弟書關注現實，為生活的困境提出回應，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