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複現: 《皕美圖》與小說的圖文關係

第五章 限制讀者──《清宮珍寶皕美圖》的圖像敘事

第三節 複現: 《皕美圖》與小說的圖文關係

訊息,不僅表現對文字的依從性,更有作為有敘事圖像(narrative illustration)

的條件。34

33 Cahill James ,Pictures for Use and Pleasure : Vernacular Painting in High Qing China(Berkeley: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2010),p.p159-160.

34 藝術史學者孟久麗(Julia K. Murray)從藝術史的角度,重新思考敘事在藝術領域的定義,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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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的寵兒,與文學上產生更為複雜的面向,小說與插圖的關係並非單純的主從模 式,而是有著「互文」(intertextuality)的關係,36然此種關係仍存在一定程度的 模式──依存、編織、改造,插圖以直觀感性的方式,對詩性語言進行轉譯,具 有一定模式卻又具有自身的思考,小說與插圖以一種並置的方式呈現,插圖完成 小說情節的想像,以及對情節的補充,小說對圖像發生作用,圖像回饋小說的空 白。因此,在圖文關係的討論中,往往涉及到畫工對情節的調動,無論是「遺漏」

或是「溢出」,皆是圖像對小說的閱讀以及思索,正如《皕美圖》雖以崇禎本為 底本,但仍有幾幅圖像脫離崇禎本的構圖,甚至擷取不同情節進行繪畫,彰顯對

《金瓶梅》閱讀多元的向度。因此,圖像如何從崇禎本/小說情節中脫出,又如 何回歸到情節敘述的層次,在《金瓶梅》所給予的框架下,畫工如何在圖中展現 自我意識是重要的課題,而且《皕美圖》夾雜在小說與崇禎本之間,這一層面又 顯得更為複雜。

一、圖生於文

《皕美圖》除了與在百幅圖中參考崇禎本的構圖之外,從圖像與回目的編排 模式,也同樣模仿崇禎本在每一回設計兩幅圖像,並加註回目於側邊,標誌圖像 的設計與回目之間關係,因此圖像多半在回目的框架之下進行繪製,但是圖像既 然跟回目的關係密切,不僅補充回目未盡之處,37甚至藉由「回目─圖像」的並 置,揭露其當回對全書的能指及所指。如第 11 回「潘金蓮激打孫雪娥」,崇禎本 以雙層構圖,描繪的是西門慶被潘金蓮激使而棍打孫雪娥的前因,並用另一層構 圖繪吳月娘對喧鬧感到困惑而詢問小玉的畫面;而《皕美圖》選擇的是描繪潘金 蓮向西門慶哭訴的場面,前者選擇西門慶第一次打孫雪娥,後者選擇西門慶第三

36 互文又譯為「文本間性」,克莉斯蒂娃(Julia Kristeva)在〈文字、對話和小說〉(Word, Dialogue and Novel)一文中首先提到互文,其融會了巴赫金(M. M. Bakhtin)的「對話性」(dialogue)

以及符號學所提出的概念,在巴赫金的基礎下強調文本之間互涉的文化意涵,但是又在符號 學的框架中強調符號與符號之間的吸納、置換或改變,克莉斯蒂娃利用編織符號和文化,解 釋文本之間的動態性與多元性,鄭文惠引用克莉斯蒂娃的理論所言:「文本作為一種意旨實踐,

使主體處於它的權力網絡中,每個文本皆由前此文本的記憶形成,任何文本都是對其他文本 的吸收、轉化。」Julia Kristeva, edited by Toril Moi , ”word, dialogue and novel”, The Kristeva Reader.(New York : 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 1986),pp34-61.鄭文惠:《文學與圖像的文化美學》

(台北:里仁書局,2005 年),頁 4。

37 中國很早就認知到圖像的功能,如宋代張彥遠在《歷代名畫記》所云:「記傳所以叙其事,不 能載其容;賦頌有以詠其美,不能備其象。圖畫之制,所以兼之也。」圖像能夠發揮文字所 無法達到的功能,藉由對文字的想像,並對文字給予補充,甚至開啟另一個想像的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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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棍打孫雪娥的場景。根據情節描述,西門慶要春梅到廚房拿餅,但是春梅不肯,

潘金蓮藉此不著邊際地向西門慶說了孫雪娥的閒話:

金蓮道:『你休使他。有人說我縱容他,教你收了,俏成一幫兒哄漢子。

百般指豬罵狗,欺負俺娘兒們。你又使他後邊做甚麼去?』西門慶便問:

『是誰說的?你對我說。』婦人道:『說怎的!盆罐都有耳朵,你只不叫 他後邊去,另使秋菊去便了。』」(第 11 回,頁 259)

後來春梅回來之後向西門慶加油添醋,致使西門慶因此事第一次打了孫雪娥,後 來又因孫雪娥向一旁的來昭妻抱怨西門慶偏愛潘金蓮,又再次被西門慶「打了幾 拳」,第三次則是因潘金蓮「卸了濃妝,洗了脂粉,烏雲散亂,花容不整,哭得 兩眼如桃,躺在床上。」(第 11 回,頁 257)西門慶聽到潘金蓮的哭訴第三次打 了孫雪娥,直至吳月娘出來阻止才結束這場紛爭。然而,若只單看情節,西門慶 實因春梅的閒話打了孫雪娥,但深入細究此事之前因後果,正是因為潘金蓮在房 內向西門慶影射孫雪娥,再接連後面春梅的埋怨,才使西門慶對孫雪娥動粗。潘 金蓮作為始作俑者是無庸置疑的,張竹坡於此段的夾批也說:「以上是春梅的話。

然而金蓮亦是春梅的話。」(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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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禎本以此段情節繪製圖像,並把小玉與吳月娘也畫進去,目的正是呈現潘 金蓮所說的這段話引起的效應,以及吳月娘身為一家之母卻只能在旁觀看的無奈,

崇禎本將兩個時間連續的畫面結合起來,突出西門慶的不辨是非,以及吳月娘理 家的失職。不過,《皕美圖》則是將焦點放在第三次潘金蓮對西門慶的哭訴,不 符合情節中所描述的「躺在床上」,而是著重於西門慶安慰潘金蓮哭泣的畫面(圖 10)。顯然,《皕美圖》別有用心地強調潘金蓮作為始作俑者的角色設定,而此次 西門慶對潘金蓮的憐憫,使得潘金蓮「越發張致」,成為後來家庭不安的根源,

正好呼應後文:「看官聽說:不爭今日打了孫雪娥,管教潘金蓮從前作過事,沒 興一齊來。正是:自古感恩並積恨,萬年千載不生塵。」(第 11 回,頁 259)《皕 美圖》畫家選擇「最富於孕育性的頃刻」(Der Prägnantests Augenblick),38補充 了回目無法提及之處,使讀者在回目的框 架下回到情節中回憶更多的訊息,作為設 計圖像的策略。

又如第 64 回「玉簫跪受三章約」,崇 禎本描繪玉簫與書僮偷情被潘金蓮看到,

雙雙赤身裸體跪下向潘金蓮求情的畫面,

即崇禎本關注「三章約」前因,掌握玉簫 為何受到潘金蓮掌控的原因,但是《皕美 圖》則是選擇繪出玉蕭已進入潘金蓮房中

「跪受三章約」的畫面,更著重的是此事 如何作為後續情節的伏筆:

玉簫跟到房中,打旋磨兒跪在地下央及:「五娘,千萬休對爹說。」金蓮 便問:「賊狗肉,你和我實說,從前已往,偷了幾遭?一字兒休瞞我,便 罷。」那玉簫便把和他偷的緣由說了一遍。金蓮道:「既要我饒你,你要 依我三件事。」玉簫道:「娘饒了我,隨問幾件事我也依娘。」金蓮道:「第 一件,你娘房裡,但凡大小事兒,尌來告我說。你不說,我打聽出來,定

38 「繪畫在它的同時並列的構圖裡,只能運用動作中的某一頃刻,所以就要選擇最富於孕育性 的那一頃刻,使得前前後後都可以從這一頃刻中得到最清楚的理解。」下面「註釋 1」說明:

「萊辛用這一詞來指畫家描繪動作時應選用的發展頂點前的一頃刻,這一刻既包含過去,也 暗示未來,所以讓想像有自由發揮的餘地。」德˙萊辛(Gotthold Ephraim Lessing),朱光潛 譯:《拉奧孔》(北京:商務印書館,2013 年),頁 91。

圖 10:《皕美圖》第 11 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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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饒你。第二件,我但問你要甚麼,你尌捎出來與我。第三件,你娘向來 沒有身孕,如今他怎生便有了?」玉簫道:「不瞞五娘說,俺娘如此這般,

吃了薛姑子的衣胞符藥,便有了。」潘金蓮一一聽記在心,才不對西門慶 說了。(第 63 回,頁 1293)

潘金蓮與玉簫約定的三件事,無非是「聽籬察壁」之事,39但也可見到潘金蓮對 吳月娘懷有身孕始終耿耿於懷,崇禎本繪出二人偷情之後的結果,《皕美圖》則 是強調玉簫接受了潘金蓮的條件。《皕美圖》以單一空間的呈現使人關注「三章 約」的內容,以及此回如何成為後續情節的「大關目」。40除此之外,也不難想見 同一時間書童已帶了財物,「誆了傅夥計二十兩」逃回蘇州老家,正好點出回目 下句所寫的「書僮私掛一帆風」。此回的發展,正是將「前有瓶兒之死,後有書 童離開」的分崩離析揭開序幕,「三章約」影射出潘金蓮對生子的渴求,以及潘 金蓮對權力的期待,玉簫落入潘金蓮手中,並說出吳月娘懷孕之法,為後續西門 慶之死埋下伏筆,直到第 73 回薛姑子向潘金蓮傳授生子之方後,「潘金蓮不憤憶 吹簫 西門慶新試白綾帶」,玉簫一角才正式退場,41而西門慶之死更與此是有切 合的關係。就此而言,《皕美圖》的設計比起《崇禎本》更強調「回目─圖像」

對於全書的呼應,以及敘事的作用,引人思索情節內部所發生的前後意義,尤其 回目用於標誌文本的價值,圖像不僅補充回目所未及,並重新調整讀者對回目的 關注。

二、轉喻文字

文本透過「轉喻」將事件的發生,歸至更龐大的結構中,42透過文本與閱讀

39 崇禎本眉批:「三件事,究竟不出聽籬察壁、愛小便宜心腸,所以為妙。」劉輝、吳敢輯校:

《會評會校金瓶梅》,頁 1293。

40 清˙張竹坡第 63 回回評:「作者特以簫聲之悲歡離合,寫銀瓶之存亡,為一部大關目處也。」

劉輝、吳敢輯校:《會評會校金瓶梅》,頁 1283。

41 清˙張竹坡第 73 回回評:「此回方將寫玉簫一人之意說出。蓋書童附瓶兒而私玉簫,然則玉 簫又銀瓶之對。且玉簫為西門傳遞消息之人,今加一,『憶』字,則水流花謝,天上人間,已 有無窮之感,已將上文無數用玉簫處一結。」劉輝、吳敢輯校:《會評會校金瓶梅》,頁 1489。

42 對於轉喻的「修辭」問題有許多不同的說法,但本文暫時不討論此項問題,而是參考俄國學 家雅可布遜(Roman Jakobson)所強調「轉喻」(換喻)對現實主義小說的重要性,「正是換 喻手法支配了並且實際上決定著所謂『現實主義』的文學潮流。……現實主義作家循著毗連 性關係的路線,從情節到氣氛以及從人物到時空背景都採用換喻式的離題話。」俄˙雅可布 遜:〈隱喻和換喻的兩極〉,收入伍鑫甫、胡經之主編:《西方文藝理論名著選編》(北京:北

42 對於轉喻的「修辭」問題有許多不同的說法,但本文暫時不討論此項問題,而是參考俄國學 家雅可布遜(Roman Jakobson)所強調「轉喻」(換喻)對現實主義小說的重要性,「正是換 喻手法支配了並且實際上決定著所謂『現實主義』的文學潮流。……現實主義作家循著毗連 性關係的路線,從情節到氣氛以及從人物到時空背景都採用換喻式的離題話。」俄˙雅可布 遜:〈隱喻和換喻的兩極〉,收入伍鑫甫、胡經之主編:《西方文藝理論名著選編》(北京: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