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文人閱讀──以文龍評點為核心的探討
第二節 未竟之言:文龍對張竹坡的承繼與擴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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義;另一方面,文龍透過回評維持道德立場的統一,而能不被情節敘事所囿,使 其恪守傳統禮教,突顯文龍以道德為原則的評點特色。回評提供較為有利的位置,
以及較大的書寫空間,而能呈現個人批評的意識,甚至對其他評點者的反省,文 龍在《金瓶梅》的評點史中呈現特殊的面貌,並藉由回評形式實踐自身對小說整 體掌握的閱讀要求,因而對文本展現更客觀及廣闊的評價,成為文龍評點的重要 特色。
第二節 未竟之言:文龍對張竹坡的承繼與擴充
張竹坡的評點是《金瓶梅》批評中十分具有參照性的閱讀指標,文龍在第一 奇書本上對張評的回應與批評,實際上已經肯定了張竹坡作為後世讀者參照對象 的重要地位。張竹坡《金瓶梅》的閱讀提出許多相當具有深度的見解,不管是在 審美原則、人物評論等等,都有其創見之功,而文評對張評的回應,更可在《金 瓶梅》文本上被視為一組「評點群」,即文龍於張竹坡所建立的視域中反應和討 論,並非走向與張竹坡截然不同的路向,而是踵繼而修正的關係,文龍自己便曾 提過「我固謂所批有然,有不然。」(第 7 回,頁 196)文龍無法脫離張竹坡的 評點,但試圖在其中發揮不同的看法。尤其,張竹坡頗具洞見的「《金瓶梅》非 淫書論」及人物的「情理說」,文龍所持的立場雖與張竹坡大致相同,但是在細 節、論述方面有了不同的思考,尤其「情理說」的討論較為複雜,且直接關係到 張竹坡與文龍所呈現相異的人物評價,10有深入探討的必要,因而以下將以較長 的篇幅進行說明。
一、宣淫?戒淫?
長久以來,《金瓶梅》的「淫書之辨」是一個無法迴避的議題,從晚明讀者 到張竹坡皆致力論述這一問題,張竹坡所提出的「孝子洩憤」之說,讓《金瓶梅》
蒙上一層其個人際遇的投射,有其侷限和偏頗之處。11但張竹坡對《金瓶梅》「寫
10 關於張竹坡與文龍的差異,主要體現在對吳月娘和孟玉樓的評價上,張評推崇孟玉樓貶抑吳 月娘,文評則是推崇吳月娘而貶抑孟玉樓,相關的比較整理,可參見陳翠英:〈閱讀與批評:
文龍評《金瓶梅》〉第四節,頁 310-319。
11 苦孝說托王士貞為主體,是孟玉樓為作者自喻,以孝悌為核心來觀照《金瓶梅》,許多學者對
「苦孝說」抱持著保留的態度,例如吳敢便曾經批評學者認為此說是張竹坡為《金瓶梅》辯 白的託詞:「但聯繫到他冠於書首的『苦孝說』,他在其他專論與回評、夾批中對孝悌的反覆 論述,他對作者身分家事的猜測,他自己的家世生平,便不能不認為這正是張竹坡的真實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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淫」的看法,有著公允的評論:
凡人謂《金瓶》是淫書者,想必伊止知看其淫處也。若我看此書,純是一 部史兯文字。(〈讀法〉五十三,頁 2126)
今夫《金瓶》一書,作者亦是將《褰裳》、《風雨》、《蘀兮》、《子衿》諸詵 細為摹倣耳。夫微言之,而文人知儆;顯言之,而流俗知懼。不意世之看 者,不以為勸懲之韋絃,反以為行樂之符節,所以目為淫書,不知淫者自 見其為淫耳。(〈第一奇書非淫書論,頁 2109〉)
張竹坡在此提出三個重要的觀點:一是《金瓶梅》描摹世態,具有寫實的精神,
可與《史記》相提並論;二是藉《詩經》的美刺傳統,張竹坡藉其注:「善者起 發人之善心,惡者懲創人之逆志」(〈第一奇書非淫書論〉,頁 2109),證明《金 瓶梅》並非一部淫書,應該是一部「戒淫之書」;三是強調讀者意識左右閱讀的 視域,進而影響到看待《金瓶梅》的眼光,此說雖甚有開創之功,但是卻未深入 而具體的加以論述。張竹坡的評點對《金瓶梅》的影響最深遠,這點是無庸置疑 的,然而上述的說法,仍受到許多質疑,如申涵光在其《荊園小語》中就曾反駁:
「謂其摹畫人情,有似《史記》,果爾,何不直讀《史記》,反閱其似耶?」12到 了文龍之後,關於淫書的討論其時更為具體,立論也較明確,其與張竹坡持同樣 的觀點,但是透過辯證正反立論「《金瓶梅》是否為淫書」的命題:
《金瓶梅》淫書也,亦戒淫書也。觀其筆墨,無非淫語淫事,開手第一回,
便先寫出第一個淫人來,一見武松,使出許多淫態,露出許多淫情,說出 許多淫話。設非正直如武松,剛強如武松,其不為金蓮之所淫也蓋罕。《水 滸》以武松為天人,其以此也夫!吾故曰淫書也。(第 1 回,頁 85)
究其根源,實戒淫書也。武松一失足,便不得為英雄,且不如西門慶,並 不可以為子為弟,直不得呼為人。人皆當以武松為法,而以西門慶為戒。
人鬼關頭,人禽交界,讀者若不省悟,豈不負作者苦心乎?是在會看不會 看而已。(同上)
文龍首先以承認一般大眾閱讀《金瓶梅》的印象來入手,就第一回的情節來關注
想,是他思想迂腐落後的一面。」參氏作:〈張竹坡《金瓶梅》評點概論〉,收錄於劉輝、吳 敢輯校:《會評會校金瓶梅》附錄四,頁 2278。
12 王利器:《元明清三代禁毀小說戲曲史料》第四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1 年),頁 3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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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者的閱讀意識,但是文龍提出除了以西門慶和潘金蓮為貫穿全書的顯性人物外,
還有一位十分重要的隱性人物──武松,文龍強調讀者心中必須以「武松為法,
以西門慶為戒」,文龍在張竹坡視西門慶為勸懲之韋絃的基礎上,近而特別關注 武松這個角色的出現與消失:如「武松一失足,便不得為英雄。」(第 1 回,頁 84)及「『武二歸來』四字,實武大催死令牌,送死令箭也。」(第 5 回,頁 160),
武松被設定為正義的化身,恢復秩序的使者,因此文龍認為全書都要以「不忘武 松」的心理狀態來閱讀,武松的被提出使得讀者有一模仿的參照對象,在武松與 西門慶兩相對比之下,善惡的邊界昭然若揭,文龍同樣強調閱讀意識與心理態度,
但是比起張竹坡更為具體,標準更為明確。
除此之外,文龍強調《金瓶梅》前九回實為一楔子從《水滸傳》而來,在文 龍看來「《水滸》為裡傳,此書為外傳」(第 9 回,頁 230)、「惟《水滸》以武松 為主,此則以西門慶為主,故又不能不換面,此題旨使然耳」(第 5 回,頁 159),
文龍之所以強調二書的淵源關係,是因為此隱含文龍所肯認的道德價值所在,認 為《水滸傳》與《金瓶梅》為一組文本關係,有著相同題旨卻不同的呈現方式。
《金瓶梅》透過武松這一角色的被擱置,進而開展後面一連串的故事,但是文龍 強調武松並未消失,其所蘊含的人格特質不應該被捨棄,因此武松便成為《金瓶 梅》中的標準人物,對文龍來說武松是作為全書中唯一的正面人物,具有典型的 英雄特質,能夠區別其他人物,以及強化讀者閱讀心理的重要關鍵,向外則有西 門慶作為對比,透過人物形象與道德邊界的確立,將閱讀意識標準化。
除此之外,文龍十分重視讀者對《金瓶梅》第一回的認識,以及讀者閱讀《金 瓶梅》的意識與態度:
看第一回,眼光已射到百回上,看到百回,心思複憶到第一回先。書自為 我運化,我不為書細縛,此可謂能看書者矣。曰淫書也可,曰善書也可,
曰奇書也亦無不可。(第 100 回,頁 2090)
夫批書當置身事外而設想局中,又當心入書中而神遊象外,即評史亦有然 者,推之聽訟解紛,行兵治病亦何莫不然。不可過刻,亦不可過寬;不可 違情,亦不可悖理,總才學識不可偏廢,而心要帄,氣要和,神要靜,慮 要遠,人情要透,天理要真,庹乎始可以落筆也。(第 18 回,頁 401)
此說與張竹坡的立場完全相同,但是文龍因同時閱讀文本與張竹坡的評點,所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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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讀者的要求更為具體:除了上述文龍以武松和西門慶建立對照關係的心理態度 之外,文龍強調謹記第 1 回的道德勸善之語,如《金剛經》:「如夢幻泡影,如電 復如露」(第 1 回,頁 58),站在第一回的角度來審視後一百回,且不應被書中 的情節所限,文龍無形中所要求的是:閱讀小說與閱讀經史的態度不應有所差別,
這種情況所指涉的誠然是小說中具有更複雜及多元的主題思想,閱讀的意識會左 有讀者是否能從文本中擷取重要的訊息,進而指向「《金瓶梅》是一部什麼樣的 書?」的命題,除了間接回應歷代以來許多人對《金瓶梅》的質疑,更重要的是 呈現出小說這一文體,在時人的眼光中已然不再是娛樂玩賞,而是有更為複雜的 指涉與意涵,對讀者的要求已然進入到──既要投入閱讀,更要後設閱讀的原 則。
文龍將武松與西門慶作為正反之間的一組對照,從張竹坡的非淫書之辨中,
首先從反面進行立論,就一般讀者的閱讀印象為開展,接著就讀者心理狀態建構 讀者的主體意識,以獨特的眼光閱讀《金瓶梅》的同時,更強調讀者持續性的自 我要求。雖然這種說法並非先例,在東吳弄珠客的《金瓶梅》詞話序中也同樣提 到四個心理層次,13且相較之下,文龍的說法十分具體且深入,從評點的內容來 看實已從「文人型」的評點模式偏向為「綜合型」的評點型態,作為讀者嚮導之 綜合意義。14
二、人物批評
張竹坡對於人物的評述,主要透過「情理說」來開展,學者也都肯定文龍對 情理說多有承繼,二人皆在同一立場上展開論述,但是論者關於評價吳月娘等女 性人物的殊異性,卻從個性、時代等等外部的思考來進行推論,15並未從評點理 論的發展來進行分析。因此,若欲探究文龍在其繼承關係中的轉向,首先就必須 針對二人的理論邏輯來進行思考,且關於張竹坡的人物情理說向來較為複雜,有
13 明˙東吳弄珠客:「讀《金瓶梅》而生憐憫心者,菩薩也;心生畏懼者,君子也;生歡喜心者,
小人也;生效法心者,乃禽獸耳。」〈《金瓶梅》詞話序〉,收錄於方銘編:《金瓶梅資料匯錄》
小人也;生效法心者,乃禽獸耳。」〈《金瓶梅》詞話序〉,收錄於方銘編:《金瓶梅資料匯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