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限制讀者──《清宮珍寶皕美圖》的圖像敘事
第二節 畫語: 《皕美圖》的繪畫筆法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第二節 畫語:《皕美圖》的繪畫筆法
經本文整理,《皕美圖》與崇禎本約有 171 幅圖構圖類似,呈現明顯差異之 圖像則有 29 幅圖。25然而,細究這 171 幅圖也都更動某些細節與場景的設計,從 人物設計、日常用物、裝飾擺設等等都有些許的變動,如前述所言,此二種於不 同脈絡中生產的圖像,正在這看似相像的兩種圖像中有著相異的繪畫意識,尤其
《皕美圖》因工筆畫更能描繪細膩之處,就此也能看出《皕美圖》與崇禎本截然 不同的展現。因此本節將就構圖相仿的圖像進行討論,並藉此分析二者繪畫筆法 的特色。
一、場景的設計
《皕美圖》與崇禎本的構圖有高度的相似性,但都有一個明顯的差異,即對 細節的強調。《皕美圖》與崇禎本童使用散點透視的繪畫方式,26遠近的選擇有著 不一樣的設計,有些是圖像是讀者所見的範圍顯然比崇禎本插圖小了許多,當崇 禎本選擇讀者由外向內觀看的立基點時,圖像多半畫出外牆或是欄杆,而《皕美 圖》有時會拉近了圖像中心的距離,改變了立於室外的視角,甚至進入室內與畫 中人物共處一室的設計,幾乎使讀者立足於室內觀看一切情節的發生。因此《皕 美圖》更為著重細節以及情節發生經過,更能表現人物表情、動作等等。如第 20 回「痴子弟爭鋒毀花院」中,《皕美圖》精細描繪出混亂的情況,帶出全知視 角所見的細節,讀者彷彿在場,卻又不屬於其中的觀看趣味。中國古代的作品歷 來都以散點透視為繪畫的方式,到了西方繪畫技術傳入之後,開始強調寫實,這 涉及到透視法、焦距等等諸多問題,《皕美圖》融會了西方寫實的特色但是仍以 中國的繪畫傳統為主。《皕美圖》以精細的模式,擔負著讀者對《金瓶梅》的想 像,將情節的動態性收於一幅圖像之中。
25 具有較大差異之圖像為:4-2、5-1、7-1、9-1、9-2、10-1、11-1、13-1、17-1、19-2、23-2、24-1、
26-1、27-1、33-2、36-1、39-1、42-2、48-1、53-1、64-1、71-1、71-2、78-2、82-1、83-1、94-1、
95-1、96-1 等圖。
26 散點透視是中國繪畫的傳統,最大的特色是觀看圖像時能夠經由移動目光而將許多景物盡收 眼底,而焦點透視則是立於定點,將視線所及之景物以細膩的筆法描繪出來,因此中國繪畫 多半以俯瞰、仰視等二種方式構圖,重視的是畫者對外在事物的想像與構圖,有別於西方講 求寫實的特色。
‧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場景中人物的取捨是《皕美圖》設計場景的重要指標,如第一回到第四回,
《皕美圖》就分別刪除了小廝和王婆,在第 1 回「西門慶熱結十兄弟」中,崇禎 本繪入了小廝送物的畫面,而《皕美圖》則是著重在十兄弟的結拜,為了版面的 考慮,不得不捨棄一些背景的細節;第 3 回「定挨光王婆受賄」也是相同的狀況,
小廝的出現雖然合情合理,但是《皕美圖》的畫家以較為嚴謹的態度比對圖像與 情節,刪除《金瓶梅》原文未提及,卻又無法增添意趣的部分。
《皕美圖》有時也會增加背景的設計,增加圖像敘事的獨立性,將視點拉得 更遠,《皕美圖》成為更具獨立性的圖像,濃縮小說的情節於一幅圖像之中,尤 其配合回目的標誌,更有成為獨立文本(text)的條件,這突顯出《皕美圖》對 回目的依從比起崇禎本有著不同的考慮。回目是當回的敘事重點,《皕美圖》對 於背景的選擇,主要為了符合情節的設計,或是補足無法提及的背景,如第 68 回「玳安兒密訪蜂媒」、第 69 回「招宣府初調林太太」分別增加了店鋪以及背景 細節的描寫,這樣的目的性可以從《皕美圖》對崇禎本中幾張圖像的改動中,看 出畫家對圖像的省察,並意圖增加圖像的完整性,使得圖像具有獨立的敘事條件,
並藉由焦點的選擇,為回目欲提示的重點畫龍點睛。即便是限知視角的圖像,《皕 美圖》也設計的更為仔細,如著名的第 42 回
「逞豪華門前放煙火」將煙火立於左上角而 非畫面中心,對應眾人抬頭仰視「最後一根 炮火」的施放,視線的延展突顯眾人對煙火 施放的驚羨,藉著原有的限知視角滿足了西 門慶俯視眾人的虛榮心,27在這方面,《皕美 圖》調整「逞豪華」的方式更甚於崇禎本。
二、人物比例的調整
《皕美圖》承接了崇禎本的構圖,以散
點透視的方式進行繪圖,但在這構圖相仿的百餘圖中,《皕美圖》拉近了觀賞的 距離,並刪除了崇禎本「留白」的部分。崇禎本的留白來自於中國源遠流長的繪
27 陳平原認為此幅圖像是以西門慶的視角,觀看放煙火的盛況,「這就很好呼應了第四十二回的 回目:西門慶之所以熱心於『門前放煙火』,目的不外乎『逞豪華』。」陳平原:《看圖說書─
─小說繡像閱讀札記》,頁 60-64。
‧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畫藝術,增添了圖像的空間想像,但是《皕美圖》的處理,是為了更為精細的描 繪,旨在重現情節的細節,尤其人物臉部的表情、姿態等等,進而刪除背景的設 計以及留白,放大人物比例以及採用較為聚焦的視點,為圖像進行修訂。如第 6 回「何九受賄瞞天」(圖五),《皕美圖》刪除了酒家倉庫的場景,縮短酒家櫃台 與西門慶等人之間的距離,放大人物的表情以及細節,從小二的穿著到酒盤的樣 式等等,從細節中可見其下筆細膩之處,即《皕美圖》較崇禎本插圖更為著重細 節的特色,強調西門慶略微傾身向何九說事的身體姿態,「只見西門慶向袖子裡 摸出一錠雪花銀子」(第 6 回,頁 165),勾勒西門慶賄賂何九的動作,比起崇禎 本描繪西門慶手拿銀兩給何九的描繪更為隱晦,透過身體的前傾更能明顯看出西 門慶對何九的壓迫,這種權力不對等的姿態正是敘事者以全知角度道出何九的恐 懼:「何九自來懼西門慶是個把持官府的人,只得收了銀子。」(第 6 回,頁 166)。
還有第 32 回「潘金蓮懷嫉驚兒」,崇禎本描繪了後方婢女在廚房的畫面,《皕美 圖》刪除後方的廚房,僅描繪出潘金蓮嚇唬官哥的畫面,吳月娘手指潘金蓮的動 作雖與崇禎本插圖一樣,但是卻因刪除後方的廚房而置於畫面的中心,展現《皕 美圖》對畫面有著不同於崇禎本插圖的考慮,主要體現於藉由細節的改造,或是 刪減某些版面,聯繫回目與圖像之間的相關性,《皕美圖》更為重視人物在圖中 的展演,呈現出情節的生動性。
又如第 15 回「狎客幫嫖麗春院」,《皕美圖》減少留白與背景,並放大眾人 的比例,消減崇禎本以「遠觀」、「俯瞰」的程度,強調眾人的動作與細節,《皕 美圖》更改西門慶的站位,將西門慶從側面轉為正面,並置於畫面核心,讓讀者 一眼就看出李桂姐「與西門慶攜手,看李桂卿與謝希大、張小閒踢行頭,白禿子、
羅回子在旁虛撮腳兒等漏,往來拾毛。」(第 15 回,頁 344)。這幅圖像經由場 景的調整,一是藉此細筆勾勒紈袴子弟在妓院中的活動,且圖中西門慶是唯一擁 著妓女的男性,暗示著西門慶與幫閒的差異,二是藉由西門慶位於眾人中心的站 位,強調眾人簇擁西門慶的姿態,正呼應前述西門慶踢球時,眾人「勾踢拐打之 間,無不假喝采奉承;就有些不到處,都快取過去了。」(同上)的心態,無非 皆是為了取悅西門慶,討得賞錢,從《皕美圖》的設計應伯爵的視線中,可見其 不斷的在觀看西門慶的臉色,便是為了突顯眾人討好西門慶的心意,雖然西門慶 的視線在氣球上,尤其透過光影的設計,球更有動態性,但是應伯爵的視線設計,
以及將西門慶置於圖像中央,可以看到眾人對於西門慶奉承的態度。因此,比起
‧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崇禎本重點突出眾人的歡愉,《皕美圖》尤其注 重人物表情與姿態,並且透過人物細節的更改在 圖中展演權力的不對等,圖像本身能夠作為文本,
顯現出被解讀的意義。因此,《皕美圖》著重細 節的精準度,用一筆一畫試圖補足崇禎本中未完 成的細節,反而能夠強調隱含在文本之下的展演,
圖像的聚焦更能使讀者細細品味每一幅畫背後 所隱含的意涵。
透過視點的轉變與背景的刪除,調整人物的 比例,進而增減人物角色的個人特色,甚至能透 過調整人物之間的距離指向不同的意涵。如第 29
回「吳神仙冰鑒定終身」(圖 6),將前庭的背景刪除,強調吳神仙與眾妻妾之間 的互動,增加人物的表情,如潘金蓮對吳神仙的不以為然,改變了崇禎本由外向 內俯瞰的視角,利用拉近觀賞的距離,將許多細節盡收眼底。這種繪畫方式,並 未改變傳統散點透視的構圖,焦點同樣須隨著視線的移動才能見到整個繪圖的動 態性,但是透過將背景刪除,進而呈顯人物表情與姿態,或是設計更為符合角色 的衣飾,如將吳神仙手拿蒲扇改為塵拂,較為符合吳神仙的道士身分,後方屏風 上的細節也頗有巧思,並非如崇禎本插圖般單調,顯得更符合西門慶富貴家庭的 寫照。除此之外,《皕美圖》減少了屏風後的眾妻妾,透過人物之間的距離與姿 態表現繪畫者的意圖。在此回中,西門慶、吳神仙、吳月娘的距離被更動,三人 從崇禎本插圖中接近等距離的站位,更改成西門慶較為接近吳神仙,並擴大描繪 潘金蓮等人在屏風後潛聽的細節:一是為了畫面上的設計,藉此能夠繪製潘金蓮 等人的表情與姿態,尤其潘金蓮「只顧嬉笑,不肯過來」不以為然的態度;二則 是西門慶同時在場與吳神仙看相,以西門慶與吳神仙同在一線上的站位,眾妻妾 彷彿輪流站在被審視的舞台上,接受吳神仙的「看相」,西門慶以旁觀者的姿態 視其妻妾,也是讀者化身為西門慶觀看這一場審判。28諷刺的是,在後續的情節 中,吳月娘對吳神仙的質疑,並未削減西門慶因「相得歡喜」的欣喜,29吳神仙
回「吳神仙冰鑒定終身」(圖 6),將前庭的背景刪除,強調吳神仙與眾妻妾之間 的互動,增加人物的表情,如潘金蓮對吳神仙的不以為然,改變了崇禎本由外向 內俯瞰的視角,利用拉近觀賞的距離,將許多細節盡收眼底。這種繪畫方式,並 未改變傳統散點透視的構圖,焦點同樣須隨著視線的移動才能見到整個繪圖的動 態性,但是透過將背景刪除,進而呈顯人物表情與姿態,或是設計更為符合角色 的衣飾,如將吳神仙手拿蒲扇改為塵拂,較為符合吳神仙的道士身分,後方屏風 上的細節也頗有巧思,並非如崇禎本插圖般單調,顯得更符合西門慶富貴家庭的 寫照。除此之外,《皕美圖》減少了屏風後的眾妻妾,透過人物之間的距離與姿 態表現繪畫者的意圖。在此回中,西門慶、吳神仙、吳月娘的距離被更動,三人 從崇禎本插圖中接近等距離的站位,更改成西門慶較為接近吳神仙,並擴大描繪 潘金蓮等人在屏風後潛聽的細節:一是為了畫面上的設計,藉此能夠繪製潘金蓮 等人的表情與姿態,尤其潘金蓮「只顧嬉笑,不肯過來」不以為然的態度;二則 是西門慶同時在場與吳神仙看相,以西門慶與吳神仙同在一線上的站位,眾妻妾 彷彿輪流站在被審視的舞台上,接受吳神仙的「看相」,西門慶以旁觀者的姿態 視其妻妾,也是讀者化身為西門慶觀看這一場審判。28諷刺的是,在後續的情節 中,吳月娘對吳神仙的質疑,並未削減西門慶因「相得歡喜」的欣喜,29吳神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