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限制讀者──《清宮珍寶皕美圖》的圖像敘事
第四節 換位: 《皕美圖》的娛樂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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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門慶的得志。然而,《皕美圖》對原有崇禎本插圖微幅調整,有別於崇禎本突 出的妻妾成群,《皕美圖》則是仔細描繪李瓶兒差人送禮到西門家的畫面,西門 慶的視線延伸至亭外的風景,其他妻妾則是隨侍在旁或者共賞風光,使得讀者的 視角在結束於西門慶視線終點後,重新回到送禮與接禮的畫面,點出李瓶兒將要 出場的前述,縫合了回目與後續情節的發生,小說中藉此交代了李瓶兒的身家背 景,《皕美圖》藉由這樣的設計,暗示讀者注意此段情節中李瓶兒與西門家的關 係,此種由圖像對文字的補充,最後又指示讀者對某些細節的關注,在這一組圖 像中表露無遺。
第四節 換位:《皕美圖》的娛樂趣味
圖像專屬於文人觀覽的定位在明清時期被打破,通俗小說插圖的出現使得圖 像的知識性必須關注大眾的需求,但是某些圖像正游移在文人與通俗之間,這點 在崇禎本插圖已體現的很清楚。然而,《皕美圖》卻更為偏頗某一群體,崇禎本 插圖面向群眾,而《皕美圖》是為了少數,且具限制性的讀者而服務,無論《皕 美圖》是否出自內廷,這一圖冊仍接近《金瓶梅》與宮廷的關係。《金瓶梅》與 知識階層乃至宮廷所聯繫起來的想像,是一種來自於對「性」的關注,指涉作為
《金瓶梅》插圖之《皕美圖》所乘載的文化意涵,即《皕美圖》以《金瓶梅》的 圖像為內容,並以「宮廷」為名的情色暗示,引導《金瓶梅》圖像的視覺感受,
隱含著不合禮法的「觀看」與「被觀看」。44
一、情色敘事
魯迅曾言《金瓶梅》是「著此一家,即罵盡諸色」,45投射出晚明的市井圖景 與世態炎涼,在細節上的耕耘無非是為了突顯晚明的「諸相」,情色敘事成為《金
44 柯律格曾討論過春畫與宮廷之間的關係,「此處很容易聯想到宮廷與帝國知識階層之間文化張 力的戲劇化表現,在後者的想像中,有悖倫常的觀看、不合禮節的視覺行為,以及其他多種 放縱無度的行為,都發生在宮廷中。」這使得許多圖像被設定為一種「暗示性」的春宮畫,
即便是一個表現得體的仕女圖,可能都會激發色情的刺激。參柯律格:《明代的圖像與視覺性》, 頁 153。且也不能不注意到,《金瓶梅》中曾描寫,西門慶拿出一本春宮圖給潘金蓮時也提到
「這是他老公公內府畫出來的」。
45 魯迅:《中國小說史略》,《魯迅全集》卷 9(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81),頁 18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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瓶梅》的特色之一,比起《紅樓夢》的意淫,《金瓶梅》對情色的描寫更為直接,
畫家對於情色敘事的選擇與關注,成為《皕美圖》是否成為娛樂附屬品的關鍵點。
《皕美圖》立基於崇禎本插圖,大半的圖像繪製與崇禎本插圖相似,但是不得不 注意到的是《皕美圖》增加三幅露骨的性愛場面,並減少了二幅崇禎本所繪的情 色圖像。
回顧《皕美圖》與崇禎本共同出現的情色描繪,畫工對場面的設計更加具有 娛樂性效果,例如《金瓶梅》中最懾人的性愛場面無非是第 27 回「潘金蓮醉鬧 葡萄架」,但《皕美圖》畫家對此卻顯得興趣缺缺,圖像與崇禎本插圖的設計完 全相同,肇因於崇禎本的繪畫已相當露骨,《皕美圖》畫家不需再添上一筆。但 是,就其他的圖像來看,可以看出畫家極力的為情色敘事造境,尤其從身體到場 景的設計,如第 27 回「李瓶兒私語翡翠軒」,崇禎本將潘金蓮的窺視置於前端,
《皕美圖》卻是將宋惠蓮與西門慶放置在畫面的近處,使得二人的交歡顯露無遺,
崇禎本在構圖上突顯出潘金蓮的潛聽,正是因為聽到西門慶對李瓶兒雪白皮膚的 稱讚,才有後續葡萄架一事的發生;但是《皕美圖》的設計卻是削減了這個部分,
而是著重李瓶兒身體的描繪上。畫家的設計無非是為了滿足男性的幻想,在這些 圖像中,畫家往往用其他的描繪將版面填滿,如藏春塢外茂密的植物,或是林太 太房間外的窗簾或布幕,畫家刻意設計情欲在狹小而私密空間的滋長,也使得手 持《皕美圖》的讀者也同樣在私密的閱讀中得到色情的刺激。
《皕美圖》尤其重視讀者的觀看,在這些圖像中,畫家所描繪的身體除了用 精準的人體比例繪畫之外,畫家著重於將讀者的想像具像化,《皕美圖》將小說 中的性愛描寫發揮得淋漓盡致,尤其身體展演的角度與姿態,彷彿「她不是以她 原來的樣子赤裸,她是以旁觀者看她的樣子赤裸」,46如第 23 回「覷藏塢潘氏潛 蹤」便是最好的例子,《皕美圖》的構圖與崇禎本類似,但是卻透過不同的觀看 角度,呈現更為細節的場面,這種方式很難使人不聯想到明清春宮畫的特色,畫 家以一絲不苟的態度強調細節,無非是為了達到閱讀者的心理刺激。
《皕美圖》所增加的三幅露骨的圖像,分別為「鬧茶坊鄆哥義憤」、「潘金蓮 驚散幽歡」、「李瓶兒何家託夢」,這三幅圖像的增添可以呈現出畫家的繪畫意識,
如第 33 回「韓道國縱婦爭風」崇禎本描繪二搗鬼與王六兒通姦被眾人發現後躲
46 英˙約翰柏格(John berger),吳莉君譯:《觀看的方式》(台北:麥田出版社,2005 年),頁 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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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韓六兒後的畫面,但是《皕美圖》卻是描繪韓二搗鬼與王六兒性交的場面;又 第 53 回「潘金蓮驚散幽歡」,崇禎本分割兩個版面,描繪潘金蓮與陳敬濟在捲棚 後幽歡,接著聽到牆外有人說話便一鬨而散,但是《皕美圖》卻僅描寫二人於捲 棚後性交的畫面,脫離了回目,擺落了「驚散」,卻著重於二人的幽歡。評點中 有崇禎本評點對情節之投入與享受,47《皕美圖》將某些場景轉化成有如春宮圖 的設計,反映出畫家對於情節的享受,有些露骨的描繪無疑是為了觀賞的趣味,
而這些畫面的增補,並未對情節或是回目有所補充,反而呈現讀者對小說情色敘 事的耽溺。這些圖像不僅涉及到畫工對情色的繪畫策略,也折射出讀者的心理意 識。
東吳弄珠客曾云《金瓶梅》中的情色敘事為「蓋為世戒」,48欣欣子也曾說《金 瓶梅》當中的語句新奇,其中的風月之筆更是戒人「知盛衰消長之機,取報應輪 回之事,如在目前。」49可見小說中的情色書寫,受到許多人的辯護,最大的原 因可能還是《金瓶梅》中並未有「對淫穢描寫的津津樂道」,但是正是因為這些 不可缺少的敘述,才能完整《金瓶梅》中的人情世態。不過,有別於文字的描寫,
圖像的生成本身須來自於對情節的依從,以及繪畫本身作為載體所賦予的視覺上 的刺激,情色描繪顯得更加左右為難,尤其《皕美圖》的情況更為特殊,雖不需 考慮「售多而利速」,但反而在被限制的讀者群體之中,或是權力下達的考量之 下,必須著眼於受眾的閱讀趣味,如何在趣味及道德的兩端中游移,成為《皕美 圖》畫家的最大考驗。
張竹坡曾在第 78 回的回評中提到:「寫西門一死,其家中人上下一個不少,
然止覺淒涼,不似瓶兒熱鬧,真是神化之筆。」(第 78 回,頁 1675)彷彿預告 家庭的分崩離析,與秩序的散亂。在這一回之後,開始「勾銷帳簿,卻清清白白」,
《皕美圖》在此回之後一反前述對情慾的描寫,轉而以一種警惕讀者的位置看待 後續的淒涼與悲哀,如刪除風月畫面的第 83 回「秋菊含恨洩幽情」、「春梅寄柬 諧佳會」二幅圖像,減去原有的描繪,且在此回之後不再增添裸身的圖像,以及 減少性愛畫面在整個版面的比例,繪畫策略反映出畫家欲對讀者的提醒,藉由收
47 楊玉成借用巴赫金的理論,討論《金瓶梅》崇禎本評點的多音性,並認為崇評在私領域的閱 讀中,是在道德/情慾之間游移,充分對於晚明文人的審美意識有清楚的論述。參氏作〈閱 讀世情:論崇禎本《金瓶梅》〉,《彰師國文學誌》第五期(2001 年),頁 115-157。
48 明˙東吳弄珠客:〈金瓶梅序〉,收錄於劉輝、吳敢輯校:《會評會校金瓶梅》,頁 2095。
49 明˙欣欣子:〈金瓶梅詞話序〉,收錄於劉輝、吳敢輯校:《會評會校金瓶梅》,頁 20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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斂性愛的場面,來對比第 78 回以前極盡的歡愉,後面的圖像反而是悚懼與淒涼,
如第 85 回「吳月娘識破姦情」,縮小陳敬濟與潘金蓮的比例,調整吳月娘的視線 投向樓上偷歡的二人,但小說裡卻是描寫吳月娘僅見到陳敬濟從潘金蓮的房裡出 來,後來只數落了兩人一頓,這種設計無非是為了表現圖像的張力,以及對回目 的依從。
畫家除了有意識的將圖像視為載體,為讀者傳遞訊息之外,往往將個人的閱 讀感受設置於其中,如第 71 回「李瓶兒何家託夢」中,崇禎本與《皕美圖》呈 現出完全不同的風格,崇禎本繪西門慶在睡夢間見到李瓶兒告訴西門慶「已尋了 房兒」,並告誡西門慶「早早回家」,後來西門慶按夢中所見尋訪,果見袁指揮家,
與夢中所見相同;《皕美圖》則是繪製西門慶與李瓶兒雲雨的畫面。按回目所標 記的確二幅圖皆為夢裡所發生之事,然而二者的取向卻完全不同,崇禎本取「走 出大街上,見月色如晝,果然往東轉過牌坊,到一小巷,見一座白板門……」,《皕 美圖》則取「西門慶共他相偎相抱,上床雲雨,不勝美快之極」,前者繪出「李 瓶兒家」(袁指揮家),後者補充西門慶對李瓶兒「追悼莫及,悲不自勝」(第 71 回,頁 1448),不僅顯示二者對回目的補充,也表現二者對此事的不同詮釋:崇 禎本強調夢中所見為真,指向李瓶兒所說之事正是強調「報應不爽」,一方面告 誡西門慶不應「休貪夜飲」,呼應後述西門慶耽溺王六兒身體的警惕,具有道德 勸誡之意;《皕美圖》側重於李瓶兒對西門慶的用情之深,與二人前情未了的因
與夢中所見相同;《皕美圖》則是繪製西門慶與李瓶兒雲雨的畫面。按回目所標 記的確二幅圖皆為夢裡所發生之事,然而二者的取向卻完全不同,崇禎本取「走 出大街上,見月色如晝,果然往東轉過牌坊,到一小巷,見一座白板門……」,《皕 美圖》則取「西門慶共他相偎相抱,上床雲雨,不勝美快之極」,前者繪出「李 瓶兒家」(袁指揮家),後者補充西門慶對李瓶兒「追悼莫及,悲不自勝」(第 71 回,頁 1448),不僅顯示二者對回目的補充,也表現二者對此事的不同詮釋:崇 禎本強調夢中所見為真,指向李瓶兒所說之事正是強調「報應不爽」,一方面告 誡西門慶不應「休貪夜飲」,呼應後述西門慶耽溺王六兒身體的警惕,具有道德 勸誡之意;《皕美圖》側重於李瓶兒對西門慶的用情之深,與二人前情未了的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