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限制讀者──《清宮珍寶皕美圖》的圖像敘事
第一節 生產: 《皕美圖》的來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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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限制讀者──《清宮珍寶皕美圖》的圖像敘
事
本章透過《清宮珍寶皕美圖》(以下簡稱《皕美圖》)探悉小說、崇禎本插圖 與《皕美圖》的互文性(intertextuality),即《皕美圖》如何表現讀者對《金瓶 梅》的閱讀,以及《皕美圖》如何作為敘事性圖像(narrative illustration)表現 畫家的繪畫策略、創作意識,還有作為讀者如何看待《皕美圖》,又映照出什麼 樣的心理意識。首先,本文將釐清《皕美圖》的生成脈絡,以及其與崇禎本插圖 的關聯;接著,透過《皕美圖》與崇禎本插圖之間的比較,討論通俗性文本(《金 瓶梅》、崇禎本插圖)進入到社會上層結構中的轉變;再來,《皕美圖》以工筆畫 精細轉譯小說中的細節,反映讀者對《金瓶梅》的閱讀,尤其畫家在崇禎本插圖 基礎上的增減,隱含《皕美圖》在小說、崇禎本插圖游移的繪畫策略與限制;最 後,從圖像中檢視這些「受限制」讀者的閱讀方式,分析讀者關注的焦點,以及
《皕美圖》在讀者眼中的定位。
第一節 生產:《皕美圖》的來源
一、生成年付釋疑
目前所存的《皕美圖》共有三種版本,一為存於美國尼爾森
─阿特金斯藝術博物館(Nelson-Atkins Museum of Art),僅有五幅圖 像的彩色原圖,後作為芮效衛(David Tod Roy)所英譯之《金瓶 梅》的封面插圖;1另外兩種版本皆為民國年間以珂羅版影印之版
本,有一百六十八幅圖之節本,2以及二百幅圖之全本,卷首皆留有乾隆的三顆
1 這五圖封面彩圖分別是:「李瓶姐牆頭密約」(第 13 回)、「應伯爵追歡喜慶(第 16 回)、「李瓶 兒許嫁蔣竹山」(第 17 回)、「應伯爵替花邀酒」(第 21 回)、「玉簫跪受三章約」(第 64 回)。
王汝梅:《《金瓶梅》版本史》,頁 160。
2 刪節本多半是刪除較為露骨與煽情的情色繪圖,分別為(以下編號以回次與回目之上下編排):
4-2、8-2、13-2、22-1、23-2、27-1、27-2、29-2、33-2、34-2、37-2、50-1、51-1、52-1、59-1、
圖 1:乾隆用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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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據美國漢學家高居翰(Cahill James)針對五幅存於尼爾森─阿特金斯藝 術博物館之研究,初步的從繪畫風格、筆觸到家具擺設的品味,高居翰認為《皕 美圖》的繪畫風格與顧見龍(1606-1688)其他的圖冊相似。14顧見龍的生平與創 作至今仍有待學界探詢,但目前認為他曾在清代順治、康熙年間侍候過內廷。15不
14 “The albums have been published as anonymous, since no signature or other indication of authorship accompanies them; the attribution here to Gu Jianlong is based on the closely similar style (especially figure style)of the leaves, along with distinctive imagery of domestic furnishings and other material things, to those in a published album by Gu and others of his works.” Cahill James ,Pictures for Use and Pleasure : Vernacular Painting in High Qing China(Berkeley: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2010),p.137.
15 目前提到顧見龍曾經侍奉過內廷的說法,最早出現在張庚的《國朝畫征錄》,後經學者的研究 其在順治年間可能已享負盛名,但是因清初所存的資料甚少,顧見龍所存的畫作也不多,因 此關於其人的考察仍有待研究,戴顧見龍所畫的仕女圖仍是「筆致均極為細膩, 賦彩豔而不 俗」。參朱萬章:〈17 世紀宮廷畫家顧見龍研究〉,《美術學研究》第 1 輯 (2011 年),頁 33-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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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顯然有所衝突,但是高居翰的判斷也並非空穴來風,因此將根據此二種說 法,進一步分析與考究,期望能藉此判斷出較為精確的結果。
經由比對《皕美圖》、現存王孝慈藏本插圖上的回目,以及第一奇書本的回 目之後,共計 28 回的回目有所出入(附錄一),因本文僅就「《皕美圖》是否一 定出現在第一奇書本之後」為論題,所以以第一奇書本為基準,首先扣除掉崇禎 本正文回目與第一奇書本回目相同者(14 幅),以及王氏藏本與第一奇書本回目 相同的插圖(7 幅),所剩為 7 幅:
《皕美圖》同王氏藏本 插圖異於第一奇書本
《皕美圖》同於第一奇書 本異於王氏藏本插圖
三者相異
1 4 2
再將「三者相異」的兩回與崇禎本正文回目的比對之下,發現完全相同,也就是 說《皕美圖》有三回的回目在第一奇書本之前就出現的(分別在崇禎本與王氏藏 本插圖中可見),其他則有四回與第一奇書本相同,這樣的統計證明了《皕美圖》
所參考的底本並不與現有保存的第一奇書本完全相同,且此統計只能根據現有的 版本進行比對,第一奇書本之前是否有其他版本仍待新的證據出現。因此只能推 論出《皕美圖》所參考的底本很有可能與第一奇書本的時代很接近,《皕美圖》
所參考的底本保留了王氏藏本插圖的回目及崇禎本的回目。就此可知,回目的比 對只能確定《皕美圖》的參照底本來自於王氏藏本插圖與
崇禎本之後,並無法證明《皕美圖》在第一奇書本之後才 出現,《皕美圖》的年代就此不應被限縮在康熙三十四年
(1695)之後,可能較為妥當。
經由《活計檔》的查找、圖像中人物的髮式,以及《皕 美圖》回目的比對之後,僅能知道《皕美圖》的出現在清 初,且應在康熙年間甚至更早。不過,由誰所繪製仍是一 個問題。回到高居翰的說法,因其判斷的根據為擺設與日 用等等,這些器物在同一年代的畫作都可能出現,應進一 步與顧見龍所繪之仕女圖進行比對(圖 4),分析女性形 象特色與《皕美圖》的關聯。本文將顧見龍的仕女圖與《皕
圖 4:清˙顧見龍〈誦書仕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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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圖》中的女性人物對比之後,可見髮式與臉部的繪製仍有一些的差異:顧見龍 所繪之女性的髮髻樣式豐富,但是《皕美圖》中女性髮式的描繪較為單一;再來,
若仔細比對臉部描寫,《皕美圖》中的女子多半瘦長,但是顧見龍所繪之女子較 為圓潤,因此,《皕美圖》可能並非出自顧見龍之手。
綜上所述,《皕美圖》可確知為清初的作品,且繪製的年代應在康熙年間,
甚至相當接近清代院畫,推測是某一菁英階層請藝術超群的畫家進行繪製,也有 可能來自於出入於內廷的畫家,但因順治、康熙年間所存的資料甚少,仍需等待 新的證據出現;再來,高居翰認為《皕美圖》為顧見龍所繪的說法也需要外圍的 證據,進一步比對顧見龍所繪之仕女圖之後,風格顯然有所不同,且顧見龍所傳 的仕女圖像並不多,實在難以大量佐證;最後,則是針對王汝梅對於《皕美圖》
產生年代的說法,因小說的版本涉及到許多問題,若要大膽斷定為康熙三十四年
(1695)之後才出現,並不妥當。因此,從現有的證據之下可知,《皕美圖》應 為清初康熙時期的作品,且以繪畫風格及人物髮式來看的確有可能是宮廷畫家,
或是與上層有所接觸的畫家所繪。不過,無論《皕美圖》確切的繪製者為誰,《皕 美圖》的構圖與現存的崇禎本二百幅圖像十分相近,因此《皕美圖》的生成既脫 離不了清代的宮廷,更離不開對崇禎本繼承與創造,分析二者的生成脈絡,成為 一個不可繞過的路徑,是本文後續研究的重要基礎。
二、《皕美圖》與崇禎本插圖之關係
《皕美圖》與崇禎本插圖的關係十分緊密,《皕美圖》以崇禎本作為底本進 行繪製,已是明顯的事實,但是細究之下二書的生成卻有著極大的差異。首先,
崇禎本插圖產生於晚明,以木刻版畫的方式出版,圖中刻工署名為劉應祖、洪國 良、黃子立等人,16每回有二幅圖,且分屬回目上下兩句,圖像上標註所屬回目,
圖像的生產為木刻版畫。據王伯敏的考證,版畫的傳統可追溯至唐代《金剛經》
扉頁的圖像,17而這種圖文並置,類似插圖小說的形式,可追溯至唐代的變文與
16 「(《金瓶梅》)明末版的插圖,凡一百頁,都是出自於新安名手。圖中署名的有劉應祖、劉啟 先、洪國良、黃子立、黃汝耀諸人。他們都是為杭州各書店刻圖的,《吳騷合編》便出於他們 之手。」鄭振鐸:〈論《金瓶梅詞話》〉,收於鄭爾康編:《鄭振鐸藝術考古文集》(北京:文物 出版社,1988 年),頁 139。
17 王伯敏:《中國繪畫史》(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8 年),頁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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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Although few book illustrations can safely be attributed directly to known painters, it is clear that by the late Ming book illustration had become an independent art form with its own highly regarded specialist. Likewise, books were never so commonly illustration before the last few decades of the Ming……”Robert E. Hegel, Reading Illustrated Fiction in Late Imperial China (Stanford: 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 1998),p.193
22 關於《金瓶梅》繡像插圖的評價甚高,如陳平原就曾提到「《金瓶梅》二百幅圖,可做文明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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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直搶入茶坊裡來」、潘金蓮「先奔來頂住了門」、西門慶「鑽入床下躲了」,極 具有動態性的效果,這段情節不僅符合回目所寫,更是為後來武大之死埋下伏筆,
圖像的繪製正好補足了情節的想像,這種轉變顯示出《金瓶梅》崇禎本中的圖像 並非僅僅是文字的附屬,而是受到精心設計的結果。
《皕美圖》與崇禎本之間有其緊密的連結,《皕美圖》與崇禎本插圖的編排 模式,乃至構圖、細節設計等皆非常相似:《皕美圖》每回同樣有二圖,圖中標 誌回目,根據回目上下二句分屬一圖,從構圖上來看,《皕美圖》無疑是以崇禎 本為重要的參照,尤其在比對二書之後,《皕美圖》僅二十餘圖的構圖與崇禎本 有大幅度的差異,其它百餘圖像幾乎僅於細節增減,但是《皕美圖》的生成與崇 禎本為明確分殊的兩個脈絡:首先,《皕美圖》與崇禎本插圖最大的差異便是繪 畫方式,《皕美圖》以精細的工筆畫繪製,崇禎本則是以木刻版畫單色套印,根 據前述,光是在價格上可能就有很大的落差,再加上《皕美圖》來自於為上層社 會服務的畫工所繪,極有可能是私人閱覽,並流傳於被限制的上層讀者圈,《皕 美圖》收藏的目的性可能遠重於流傳,因此《皕美圖》的生產過程類似宮廷院畫,
主要以取悅某一範圍的受眾為目的,與崇禎本成為兩種「圖像環路」(Iconi circuits),24反映在藝術手法上,《皕美圖》更為強調細節的描繪,乃至場景、人 物、日用的設計,二者的生成脈絡有著根本上的差異。
如前所述,崇禎本插圖不僅具有文人的趣味,且仍保有版畫的色彩,崇禎本 插圖的生產界於文人趣味與版畫之間,比起《皕美圖》更具有大眾性的特質,而
《皕美圖》則具有私密性與限定性。以上的思考無關整體社會的情況乃至於話語
《皕美圖》則具有私密性與限定性。以上的思考無關整體社會的情況乃至於話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