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大眾審美──以《金瓶梅》戲曲及曲藝為例
第四節 閨闥之媟語，市里之偎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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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困境；南詞《繡像金瓶梅傳》寫家庭之間的人情往來；叢刊本則是將焦點放在 西門慶與潘金蓮，敘述潘金蓮嫁入西門家所造成的家庭問題；馬藏本同樣是以「家 庭」為出發點，描寫妻妾互動、生子乃至因果報應的故事。從這些作品來看共同 擺落了商場與官場的細節，尤其十分缺乏對社會的取材，《金瓶梅》戲曲及曲藝 集中演繹家庭的面向。
第四節 閨闥之媟語，市里之偎談
謝肇淛曾云《金瓶梅》包羅萬象的社會面貌：「其中朝野之政務，官私之晉 接，閨闥之媟語，市里之偎談，與夫勢交利合之態，心輸背笑之局，桑中濮上之 期，尊罍枕席之語，駔儈之機械意智，粉黛之自媚爭妍，押客之從臾逢迎，奴儓 之稽唇淬語，窮極境象，駴意快心。」58點出《金瓶梅》的寫實書寫展演了人生 百態。《金瓶梅》戲曲與曲藝從《金瓶梅》中獲取了養分，雖然有意的忽略政治 性的書寫，但是對於「閨闥之媟語，市里之偎談」反而有擴大書寫的現象，反映 出《金瓶梅》戲曲及曲藝試圖取悅群眾的心理意識，同時這些素材也造成當時的 書寫趨勢，在大眾與作品的互動下形塑流行的品味。
一、民俗宗教
《金瓶梅》小說保留了當代民間信仰或是傳說的內容，《金瓶梅》戲曲及曲 藝同樣有意的突顯帶有神祕色彩的書寫片段。例如《奇酸記》寫「奇酸」詳細描 寫許多奇事，有著充斥於全作的詭譎氣氛，如在〈斷情噩夢〉中潘金蓮因夢見武 松而預見未來殺身之禍的情節，或是寫薛姑子胞藥時說「出自蓬萊島，素問難經 都抹到，藥性賦與活人書，配那丹溪名纂要，丹溪心法不中用，脈訣何須潔古老」， 又或是宋蕙蓮自縊時出現的「縊鬼」索命，鬼魂與奇藥的出現充斥於《奇酸記》
之中，加以渲染天道循環的果報思想，藉此帶出「冤」的強大力量，例如〈花魔 勾孽〉中西門家的門神一段詼諧的對話：
﹝淨嘆云﹞夥計你我作了西門慶家門神，合當倒運。大白日三姑六婆﹝丑
58 明˙謝肇淛：〈金瓶梅跋〉（謝肇淛：《小草齋文集》，卷二十四），見黃霖編：《金瓶梅資料彙 編》，頁 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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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夜晚間強神惡鬼﹝淨云﹞走出走進。攢來攢去皆因他壓善欺良，個人 妻女，弄得時顛運倒，連我們也做不了主了。59
西門慶家中門神因西門慶作惡多端，導致厲鬼進出，連門神也鎮壓不住，比起周 守備家的門神「體體面面，冠冠冕冕，連蒼蠅出進都要辨個公母。」60門神此段 對話不僅讀來有趣，同時也將天理循環的思想蘊含其中，成善成惡在人的作為，
如果作惡多端連神明都無法護體，這一段的情節插入不僅讓故事更為生動有趣，
也顯出民間習俗中的許多細節，例如門神作為家中守護神的說法，又或是一家之 主的作惡導致與守護神之間的衝突，從不可知的神秘力量延伸出果報的思想，當 保一家平安的門神失去功能時，家庭的敗亡已是近在眼前。
上述《奇酸記》所書寫的模式與丁耀亢的《續金瓶梅》十分相似，《續金瓶 梅》以《太上感應篇》為起始，目的便是彰顯天理循環的道理，寫西門慶二次轉 世的奇緣以及金梅二人的緣分與感情，和《奇酸記》屢次強調的「不平」十分相 似，無獨有偶的是《奇酸記》與《續金瓶梅》雖然皆欲以因果報應為主線，但是 同樣加深情色的表現，這種《續金瓶梅》「冷一回，熱一回」的作法，似乎影響 到了《奇酸記》，作者在第一折第 6 齣〈降神修藥〉中提到「舉原書一百回，奇 淫異豔吐一切、棄一切而借妖神左道出之，又亦奇淫異豔也。」61情色與天理之 間的交錯，成為兩部作品最大的特色，但是卻也可以看出深植人心的民間信仰，
如何在戒淫中起到作用，這兩部作品都關注到民間色彩的影響，而在世情的書寫 上，增添了勸懲的意味。
馬藏本也屢次以鬼魂為題材，縈繞著詭譎的氣氛，不僅擅於描寫景色的氛圍 之外，鬼魂現身索命也是重要的書寫，例如西門慶請潘道士為李瓶兒做法，小說 僅寫二十七盞本命燈以及地府的文書，馬藏本鉅細靡遺的寫出潘道士的咒語，寫 出潘道士召功曹詢問李瓶兒的狀況，最後「功曹率鬼卒牽花子虛肘鎖上」才知是 冤魂作祟。馬藏本描寫的過程，相當符合道教中的科儀，若有事情需要查證，首 先由道士念一段咒語召功曹前來，再請功曹查明原因，這樣的模式反覆的被用在 古典小說中，而此段描寫則是在《金瓶梅》簡略後，馬藏本中以較長的篇幅「復 原」，以完整的科儀進行對花子虛的審判，在這樣的神秘氣氛之下這段情節顯得
59 清˙李斗：《奇酸記傳奇》，《永報堂集五種》卷 3，頁 16。
60 同上。
61 清˙李斗：《奇酸記傳奇》，《永報堂集五種》卷 1，頁 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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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為生動駭人。
類似的想像也存在於傅藏本中，在〈跳判〉、〈孽鏡〉中五鬼領了花子虛的冤 魂到炳靈公黃天化面前審判，傅藏本詳細描寫陞殿到審判的過程，過程中以「明 鏡」照出花子虛生前遭遇，其中包含枉死城、冥鐘等對常見地獄的描述，主審則 是民間信仰中東嶽大帝之子，東嶽大帝掌管東嶽及陰間，其子「東嶽炳靈三太子」
被宋真宗封為「炳靈公」，在《封神演義》的描寫中為黃飛虎之子黃天化。傅藏 本加入此段敘述，表現民間信仰在不斷流傳之下的改變，也再次證明炳靈公被大 眾所熟悉的事實，也使這些作品增添神祕的色彩，此種信仰的表現，無關乎宗教 教義的討論，而是更接近一種民俗宗教（folklore religion）的表現，以道教為例，
有學者認為「道教提供地方宗教科儀架構的完整作用」，62即是藉由形式的模仿、
簡易化的宗教意涵，來達到宣揚道德的效果。就此《金瓶梅》戲曲及曲藝乃至續 書等等，充滿了類似的書寫模式，這種取之於民間的素材，能夠達到群眾的共鳴，
符合時代的潮流。
二、男女之情
有許多《金瓶梅》戲曲及曲藝以言情為書寫基調，與《金瓶梅》中冷靜描述 現實的筆觸大不相同，類似的看法早在明代袁中道就曾說《金瓶梅》「大約模寫 兒女情態具備」，63以南詞《繡像金瓶梅傳》和傅藏本、馬藏本為代表。南詞與其 他戲曲中最大的不同便是更改陳敬濟的結局，原書寫陳敬濟因與龐春梅通姦被張 勝發現，最後身首異處，但是南詞卻賦予陳敬濟對潘金蓮的一往情深，因對潘金 蓮的思念在墓前吐血身亡。探究其因，應是南詞作者對「陳敬濟感舊祭金蓮」有 感而發，因而更改了結局讓陳敬濟表現情深意重的一面，這樣的改動顯得十分特 殊，小說描寫「這陳敬濟且不參見他父親靈柩」（第 88 回，頁 1856），張竹坡在 夾批云：「人子待父之禮又如此」批判其不孝（同上），且在陳敬濟哭嘆自己晚來 一步時，冷漠的嘲諷「卻為你早了一步送了性命也」（第 88 回，頁 1860），而文
62 根據丁荷生（Kenneth Dean）的看法，道教的儀式在唐代道五代之間確立下來，並與民間的信 仰互動，在與民間各團體的互動過程中，道教的科儀結構化了民間的宗教，將道教普遍化提 供了典範。詳參 Kenneth Dean,Taoist Ritual and Popular Cults of Southeast
China(Mercer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1995)。
63 明˙袁中道：《遊居柿錄》，頁 19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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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香投情意加，但幽期典倍加﹝旦﹞今天好月色呀。68
顯然將西門慶與李瓶兒塑造為一對情投意合的男女，反倒減少了現實的描摹與刻 劃，增添了浪漫的氛圍，內容重複的〈密約〉與傅藏本〈跳牆〉寫西門慶翻牆與 李瓶兒幽會，描寫「愛他風情綽約真難畫，春情旖旎真無價，綢繆繾綣真非假，
有約良宵酌活浪，月影梨花專待更聲初打」，69營造出二人花前月下的浪漫氛圍。
這樣的鋪排更像以戀情題材為主的戲曲作品，小說中原有的諷刺意味和寫實的書 寫，被轉變為成為如才子佳人般的互動與浪漫。
三、情色表演
聽眾的喜好決定了作品的完成，雖說風月之筆有其大眾表演的限制，但是作 者如何游移於道德邊界中，成為重要的課題，如《繡像金瓶梅傳》如此長篇大部 的演出，一般需要三個月甚至更長的時間才能全部演出完畢，利用情色內容吸引 觀眾，成為作者需要考量的重點，尤其比例的拿捏、唱詞的表現都成為關鍵，如 第 60 回「架合」取自第 27 回，露骨的情色描寫使得作者的取捨顯得更為重要：
西門一見觸淫心，也便寬衣來睡下，與金蓮兩下敘歡情。一人情興如焚火，
盈播掀幹好歡心，雙雙雲雨無休些，莫稜露腦往來勤，陰莖隨拭隨時出，
衽席為之盡濕淋，直抵牝屋無窮美，含苞花蕊牝中深，男子翕然情不耐，
暢美之心不可云。70
上述這段文字在比對原著之後，不難看出與小說中的敘述相當類似，只將原有的 文字、元素進行改寫成唱詞，並未增添風月的筆墨。71廢閑主人保留《金瓶梅》
原有的風月筆墨，雖然唱詞的改編已節制許多，但是從許多例子來看，如第 71 回的唱詞，作者寫入了情色套語之後，再刻意強調「淫汙之言不細談，不說房中 雲雨事」，72這種矛盾的態度，和歷代文人閱讀《金瓶梅》有異曲同工之妙，呈現
68 北京大學圖書館編：《不登大雅文庫珍本戲曲叢刊》冊 10，頁 212。
69 王文章、劉文峰編：《傅惜華藏古典戲曲珍本叢刊》第 24 冊，頁 147-148、北京大學圖書館編：
《不登大雅文庫珍本戲曲叢刊》冊 10，頁 204。
70 清˙廢閑主人：《雅調秘本南詞繡像金瓶梅》，頁 360。
71 胡衍南：〈南詞《繡像金瓶梅傳》對原著小說的接受〉，《紅樓夢後──清代中期世情小說研究》， 頁 192。
72 清˙廢閑主人：《雅調秘本南詞繡像金瓶梅》，頁 4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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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在道德邊界游移的矛盾心理。
《奇酸記》在情色的表現上，主要以身體描寫為主，例如各佔據一齣的〈二 十四解〉、〈一十八滾〉分別藉由龐春梅與眾人的觀看春宮圖與表演，寫出在圖畫
《奇酸記》在情色的表現上，主要以身體描寫為主，例如各佔據一齣的〈二 十四解〉、〈一十八滾〉分別藉由龐春梅與眾人的觀看春宮圖與表演，寫出在圖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