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文人閱讀──以文龍評點為核心的探討
第一節 從張竹坡到文龍:評點形式的變化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第二章 文人閱讀──以文龍評點為核心的探討
閱讀經驗往往各有偏重,可能是價值的探索、情感的需求、審美經驗或是對 道德的關注,《金瓶梅》的評點也呈現出對上述不同偏重的面向,上一章所談到 的張竹坡評點,對於研究清代《金瓶梅》傳播,具有指標性的價值,也是現存最 具系統的《金瓶梅》評點。然而不可忽略的是,同為評點家晚清文龍對《金瓶梅》
回應,此部分對補足清代《金瓶梅》的批評史,是不可或缺的一段鏈結。從張竹 坡和文龍的評點中,可見其於道德的關懷之下,呈現出有別於改寫作品的閱讀意 識,具有個人情志乃至為藝術為藝術的文人閱讀。
本章首先討論評點形式的變化,從中分析從張竹坡到文龍評點意識的改變,
討論文龍採用回評形式的意義,透過同時代其他小說的評點,來分析形式與批評 意識的關聯,探討文龍相較於張竹坡呈現較為單一化的評點形式之因,從文龍有 意識的不使用夾批與旁批,進而觀察評點形式所呈顯的意義,從中看出批評意識 的演變;第二節由文龍特殊評點位置──文龍「同時」閱讀《金瓶梅》與張評─
─的角度切入,討論張竹坡的評點以及文龍對其的繼承與發展,從「《金瓶梅》
非淫書論」與「情理說」探討兩位文人作為「評點者」如何為《金瓶梅》樹立閱 讀參照後,以及對「讀者」這一角色的重視;最後第三節中,討論《金瓶梅》在 文人的批評下所呈現的視野,廓清《金瓶梅》文人視域下作為「奇書」的過程,
並揭櫫文人對《金瓶梅》的批評,如何與其他改寫作品呈現兩種不同的取向,卻 又影響了其他作品的設計。
第一節 從張竹坡到文龍:評點形式的變化
「回評」是文評主要的評點形式,較以往的評點少許多夾批與旁批,1經過 整理後可發現文龍的旁批和夾批(詳見附錄一)在六萬餘言的評點中不成比例,
且內容的同質性相當高──當文龍主動介入文本時書寫旁批與夾批時,主要的目 的是為辯駁張竹坡對吳月娘等女性人物的評價。然而,此種評點形式的簡化(完
1 根據吳敢的整理:「自光緒五年(1879)5 月 10 日至光緒八年(1882)立冬前兩日,文龍於光 緒五年、六年、八年前後三次評點《金瓶梅》,用的底本都是在茲堂本《第一奇書》。文龍的評 點有回評(缺第 15、16、22、38、81、82 六回)、眉批(2 條)、夾批(46 條)三種形式,約 五六萬言。」參氏作:〈《金瓶梅》評點綜論〉,《明清小說研究》第 3 期(2013 年),頁 15。
‧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整的評點型態應有夾批、旁批、回評、總評等等)是清代評點的趨勢,2與文龍 同時代的其他評點中也可以發現夾批與旁批逐漸減少,總評和回評不斷擴大篇幅,
如《紅樓夢》的晚清三家評點中,除了太平閒人張新之有回評與夾批之外,護花 主人王希廉、大某山民姚燮以回評為主要評點形式。由此可見,形式的運用已被 評點者有意識的選擇,評點形式與批評意識息息相關。因此,透過文龍與張新之 的夾批來進行觀察,接著透過文龍與王希廉、姚燮的回評進行分析,就同時代的 評點中探討形式的意義,進而完整建構文龍的批評意識。
就《紅樓夢》三家評點來看,僅張新之以夾批的方式大幅出入於敘事,張新 之的夾批主要針對「人物」來進行說明,並以回評應證「性理之書」的闡釋,如 第 4 回李紈出場時,書中介紹其為賈蘭之妻,張新之便在下批:「一書止於此人 差無貶詞,故姓曰李。李,理也,禮也。蘭,闌也,範圍堤防,留此人種,遏人 欲,復天理,循環之機也。」3同樣的,文龍少見地以夾批的方式進行評點時,
主要針對人物的形象,尤其對張竹坡的評點有所質疑,如第 21 回中,月娘向西 門慶說:「我又不是你那心上的人兒,凡是投不著你的機會,有甚良言勸你?隨 我在這屋裡自生自活,你休要理他。我這屋裡也難安放你,趁早與我出去,我不 著丫頭攆你。」4(第 21 回,頁 455)張竹坡便在底下評「豈為敬夫之言?」(同 上)文龍除反駁張竹坡的說法之外,還提出批評的原則:
六人之中,到底月娘有點骨氣,此後來所以能守而不嫁也。設身處地,略 短取長,度理原情,因人論境,始可以評人。批者深惡吳氏,實不解其故,
或者其夫婦間,別有一番景況。(同上)
文龍以夾批進入文本,試圖反駁張竹坡對吳月娘的批評,夾批的形式成為評 點人物十分有利的位置,不僅可直接針對小說中人物的出場、姓名、表情、動作 等細節來進行說明,更重要的是在人物的對話中進行較為深入的探討,也能提醒 讀者稍加留意人物話語、表情和言外之意,與回評中針對該回的整體分析有所不 同。另外,可以注意到文龍使用夾批或旁批形式時,僅討論吳月娘或是孟玉樓,
2 如譚帆統計了清初至晚清的書籍評點,顯示出小說評點中的總評已成為主要形式,主要原因有 二:相對於平庸之作,經典之作是鳳毛麟角,難以吸引文人的視線;二是評點的興起與商業推 動的發展有關,簡約的形式較容易被接受。詳參譚帆:《中國小說評點研究》(上海:華東師範 大學出版社,2001 年),頁 55-56。
3 清˙曹雪芹著,護花主人、大某山民、太平閒人評點:《紅樓夢:三家評本》,頁 57。
4 本文所引用的原文與三家評點皆出於劉輝、吳敢輯校:《會評會校金瓶梅》(香港:天地圖書出 版社,2014 年),以下僅於引文後標註回數與頁數,不再另行加註。
‧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較少針對潘金蓮、李瓶兒或是其他次要角色有所論述,其主要的原因有二,一是 文龍同意張竹坡對這些人物的評價,不需花篇幅二次說明,回評形式的運用,與 區隔前人評點有關,進而呈現互相補充的作用,如《紅樓夢》晚清的三家評點也 呈現十分類似的取向:在第 5 回後護花主人王希廉已花相當大的篇幅,將本回在 全書中的重要性和方向闡述清楚時,大某山民姚燮只用了:「此回是大開,一百 十六回是大合。此回以前之四回是緣起,一百六十回以後之四回是餘波。」5來 補充此回的具體定位。二是文龍的評點重心並不在人物,所以夾批的形式並不能 給予文龍表達觀點的優勢,文龍進入文本之中與張竹坡對話,基本上只會針對幾 個特定人物提出質疑,大多數仍以回評的評點形式來展現其評點意識。
若比較《金瓶梅》三家評點可以發現,崇禎本評點出入於敘事並專注於細節 的描寫,且有時對文本中的性愛書寫,展現很高的閱讀興趣,以旁批與夾批的形 式為主;6張竹坡的評點則是最具系統性的評點,從夾批到回評、總評及讀法等 等一應俱全。回評形式的發展可追溯至金聖嘆,到了張竹坡評點《金瓶梅》則落 實在每一回,張竹坡的作法主要考量到《金瓶梅》的文本特性:
《水滸傳》是現成大段畢具的文字,如一百八人各有一傳,雖有穿插,十 次第分明,故聖嘆止批其字句也。若《金瓶》乃隱大段精彩於瑣碎之中,
止分別字句,細心皆可為,而反失其大段精彩也。然我後數十回內,亦隨 手補入小批。是故欲知文字綱領者,看上半部;欲隨目成趣知文字細密者,
看下半部亦何不可。(〈凡例〉,頁 2099)
張竹坡在此明確的說明使用回評的具體原因:一是張竹坡認為透過書寫於回前的 回評,有提綱挈領的作用,總結上一回以連結人物與情節,而能對當回有較清楚 的理解;二是認為《金瓶梅》的瑣碎描寫,使讀者不易掌握《金瓶梅》的「大段 精彩」,這裡強調的是當回在全書中的重要意義,重視的是對全書寓意的掌握。
因此,文龍因其批評意識的不同,針對此二點有了繼承與發揮。首先,文龍 將回評改書於回後,除了跟同時代的評點型態有關之外,文龍的評點比起張竹坡 帶有總結性的意味,尤其注重《金瓶梅》帶來的教化功能,以第 47 回來看,張 竹坡重視回前整體分析,包含情節的連貫和人物的特點,以及敘事的技巧和文本
5 清˙曹雪芹著,護花主人、大某山民、太平閒人評點:《紅樓夢:三家評本》,頁 87-89。
6 以第 4 回為例描寫西門慶與潘金蓮偷情,崇禎本便在旁批「絕妙春圖」、「媚極」、「寫情處讀者 魂飛,況身親之者乎」(卷一,頁 137)等等,都顯示出崇禎本評點者對此極高的興趣。
‧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結構:
寫陳三、翁八之惡,襯起苗青;寫苗青之惡,又襯起西門慶也。……一路 寫樂三嫂、王六兒、玳安兒、樂三、西門慶、夏提刑、帄安、書童、琴童、
各色人等,一時忙忙碌碌,俱為一死囚之苗青呼來喝去的使喚。甚矣,財 之可畏如此。苗員外以財亡身,西門不以此為鑒戒,而尚貪其逆奴之賂,
豈不計及來保等之觀望乎?(第 47 回,頁 923)
而文龍則是以總結性的語氣進而呈現教育的意義:
此本前數回花團錦簇,熱鬧繁華,可謂極一時之盛。然總覺富貴之中帶些 俗氣,又夾雜些爭鬥氣。至該一回,又覺清帄之時,帶有殺氣,並又纏繞 些冤苦氣。……使西門慶若能改過自新,行仁施德。武大郎之冤魂,花子 虛之怨氣,終有一時發洩,即所悖入之財,亦必一旦消亡,而況貪不知止,
淫不知節,其能長久如是乎?恐無此天理,亦無此人情,實無此世事。善 讀者當置身于書外,勿留意於眼前,固早恍然於其間,而西門慶之必不可 效法矣。(第 47 回,頁 935)
於是從這樣的比較中可見:張竹坡的回評著重情節結構及主旨的分析,並且對單 回之於全書的意義有相當中肯的討論,試圖建構批評的實質內涵,並事先提醒讀 者應注意的面向,從文學批評的角度來看,張竹坡的評點對文本分析實帶有極大 的助益;文龍則是透過總結性回評勸誡讀者,並藉由文本來突顯道德的意義,且
於是從這樣的比較中可見:張竹坡的回評著重情節結構及主旨的分析,並且對單 回之於全書的意義有相當中肯的討論,試圖建構批評的實質內涵,並事先提醒讀 者應注意的面向,從文學批評的角度來看,張竹坡的評點對文本分析實帶有極大 的助益;文龍則是透過總結性回評勸誡讀者,並藉由文本來突顯道德的意義,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