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大眾審美──以《金瓶梅》戲曲及曲藝為例
第一節 《金瓶梅》戲曲及曲藝的改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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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大眾審美──以《金瓶梅》戲曲及曲藝為例
前一章分析評點中所呈現的批評主體意識。本章以下將擴大分析其他非小說 形式的改寫作品,探究其與《金瓶梅》乃至時代的關係,分析這些作品如何佔據 了清代的主舞台。前文提到本文以受眾為標準進行材料的梳理,而非簡便的以形 式來劃分戲曲、曲藝、圖像為研究範圍,其中因隸屬於曲藝中的子弟書與南詞,
呈現兩種截然不同的審美,南詞《繡像金瓶梅傳》的演出形式更接近戲曲,1觀 眾的異質性也較高,而子弟書自作者至受眾都有一定的限制,且其婉雅的風格與 戲曲有很大的不同。因此,基於本文自接受角度切入的基礎上,將曲藝中的南詞
《繡像金瓶梅傳》與《金瓶梅》戲曲合併討論,不僅可以再次論證二者之間的密 切聯繫,更能就受眾的角度來思考《金瓶梅》在清代的傳播。
就此,本章將以《金瓶梅》戲曲、曲藝為例,討論《金瓶梅》在民間流傳的 情況,以其存留在文本中的證據,與小說乃至其他作品進行分析,以證明《金瓶 梅》的改寫作品更偏向以大眾為主的思考,尤其是清中葉以後的大眾展演呈現出 更為細緻的變化。本章將以南詞《繡像金瓶梅傳》及雜劇《傲妻兒》、傳奇《奇 酸記》乃至其他留存至今《金瓶梅》戲曲的殘本,2分析《金瓶梅》戲曲及曲藝 如何藉母本,形塑一個大眾文學的場域。
第一節 《金瓶梅》戲曲及曲藝的改寫
《金瓶梅》戲曲作品是改編《金瓶梅》的相關著作中所存資料最多者,雖然 大部分僅為殘本,但是《金瓶梅》被改寫至戲曲的多產仍是可以想見。其中以乾 嘉年間所出產的作品最多,除了與政令有關之外,生活的安穩也使得人們轉向娛
1 根據陳維昭分析南詞實際上具有在藝術體制上的獨特性,「與代言類的彈詞相比較,“南詞”
依然顯示出它的獨特性。有一些南詞,不僅僅是代言體,不僅僅由說書者一人分扮生、旦、淨、
醜不同角色,而且是由多人分扮不同角色。」基本上與戲曲較為接近,且南詞《繡像金瓶梅傳》
在「腳色分派的體例基本上沿襲自明清傳奇體。第一男主角西門慶由小生扮演,這種以小生為 第一男主人公的體例顯然來自清代花部,而不是元雜劇或明傳奇。」詳參陳維昭:〈南詞《繡 像金瓶梅傳》考論〉,《戲劇藝術》2011 年第 6 期,頁 24-28。
2 據陳維昭之考證,《金瓶梅》戲曲共有 14 種之多,但是僅有《傲妻兒》、《奇酸記》兩部作品具 有署名及完整的資料保存,其他皆為殘本或有互相借鑒之痕跡,詳參陳維昭:〈清代《金瓶梅》
戲曲的版本及作者問題考辨〉,《文學遺產》2017 年第 2 期,頁 156-16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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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性的需求。這些作品的底本以張竹坡批評的《金瓶梅》第一奇書本為主,滋養
《金瓶梅》戲曲的生成,例如李斗的《奇酸記》藉張竹坡的奇酸說為名,南詞《繡 像金瓶梅傳》與第一奇書的相似程度與細節等,皆顯示第一奇書本作為清代《金 瓶梅》閱讀中最重要的底本。《金瓶梅》戲曲及曲藝面對大眾所形成的話語,首 先取決於其與《金瓶梅》的關係,因此戲曲、曲藝與原書《金瓶梅》之間的親疏 關係以及生產,成為重要的研究起始點。
一、雜劇──《傲妻兒》
《傲妻兒》為邊汝元(1653─1715)所作,3取材自第一奇書本第 56 回「西 門慶捐金助朋友 常峙節得鈔傲妻兒」,寫常峙節因房屋問題欲向西門慶借銀的 過程,首先描寫常峙節屢次「到西門家門首就空回」的羞赧,後來因無法忍受常 妻的咄咄逼人,託請應伯爵為說客,最終順利向西門慶借銀。這段故事被邊汝元 改寫為四折的雜劇《傲妻兒》,開頭以常峙節的苦惱為開端,著重於增添小說中 未提及的細節,例如屢次吃閉門羹的常峙節:
﹝白﹞小子常峙節是也,家道貧窮,渾家終日吵鬧,教我向人求貸,不知 貧賤之人到富貴人家有多少苦楚,窮鬼登堂和顏悅色原為別事而來,富翁 出戶蹙額攢眉,疑其借錢而至。4
這段敘述隱晦地暗示其對西門慶的疑心,反觀小說直接寫明「恰遇西門慶從東京 回家,今日也接風,明日也接風,一連過了十來日,只不得個會面。」(第 56 回,頁 1098)對比《傲妻兒》書寫常峙節的不安和懷疑,描寫了受盡貧窮壓迫,
而不得不為借銀而低頭的自卑心態。邊汝元在其序中提到:「其以余為揣摹世情 也可,其以余為現身說法耳也可,其以余為茶前酒後藉以消遣睡魔,姑妄言之而
3 清˙邊汝元(1653─1715),字善長,號漁山,又自署為桂巖嘯客,河北任丘人,著有《漁山 詩草》二卷、《桂岩草堂詩集》八卷、《桂岩草堂文集》二卷,以及《傲妻兒》、《鞭督郵》等雜 劇。根據 2015 年於任丘所見墓誌銘:「文行並甲郡邑……年逾六旬,猶日率諸兒挑燈夜誦,歷 寒暑不輟。」論其好學,且其家中清貧,雖「文章甲於郡邑,而數奇不售,屢躓場屋,遂絕意 進取。自司馬工解組後,家益中落,授徒餬口,所得不足以供食指,至今妻女佣緘線繼之」錢 陳群:《墓誌銘》,頁 259。且根據清史稿記載與龐塏有所往來,且時常切磋詩文,因此有學者 認為鏡河釣叟很有可能就是龐塏,參李洵:《明清《金瓶梅》題材戲曲研究》;又有一說以地名 的聯繫推論于泓為鏡河釣叟,參劉世德:〈邊汝元與漁山雜劇三種〉,《文學遺產》,頁 71-92。
4 清˙邊汝元:《傲妻兒》,收錄於吳書蔭主編:《綏中吳氏藏抄本稿本戲曲叢刊》冊 1(北京:
學苑出版社,2004 年),頁 28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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妄聽之也亦可。」5雖說是消遣之作,但邊汝元其實還是有意對現實的生活作出 回應,其以西門慶的富貴與常峙節的窘境作為對比,寫出錢財對家庭關係的影 響。
邊汝元除了描寫常峙節內心的焦慮之外,他更注意到「傲妻」的荒誕,如在 其序中提到:
然峙節之傲,傲之以財,是傲之以所得於西門之財,則其傲之也,故宜或 曰久,若是素封之家,其財不可勝計也,將炫所有以傲之乎?于曰某貧士 未嘗身處其境,傲與否不知也。6
邊汝元具體點出傲妻與懼常的問題,直接關係到父家長的經濟能力,「財」的問 題成為家庭和諧的關鍵,寫出生活中夫妻關係建立於錢財之上所產生的問題,結 合第 2 齣將場景轉換至西門慶家花園,家庭的和樂及西門慶與妻妾的互動,暗示 妻妾對西門慶的敬畏,正好與常峙節家形成對比,在貧富差異之下,夫妻關係的 表現更為明顯。邊汝元「傲妻」的想像雖然與自身遭遇無關,7但是卻具體化家 庭地位的消長與金錢之間的關係,邊汝元改寫得鈔借銀一回的相關情節,呈現錢 財作為人情往來介質的重要性,表現了兩個截然不同的家庭中,男性家長地位的 差異,並反省情感和金錢之間的連繫性。
二、傳奇──《奇酸記》
《奇酸記》為李斗(1749-1817)所著,兼有防風館客的評點,詳細創作的 年代不詳,約在乾嘉年間。8故事起自梵僧修藥一直到普淨收孝哥為徒而止,共
5 清˙邊汝元:《傲妻兒》,收錄於吳書蔭主編:《綏中吳氏藏抄本稿本戲曲叢刊》冊 1,頁 280。。
6 同上
7 在《傲妻兒》卷末中提到:「冬夜甚冷,劇成,命老妻暖酒張燈以侍。效白香山故事為之高聲 朗誦一遍, 因詰之曰:『何如?』婦曰:『好。但不知卿當何時傲我耶?』余不覺鼓掌大笑,
滿飲一大白」從這段對話來看,邊汝元與其妻韓氏應並非如《傲妻兒》中所描寫的劍拔弩張。
清˙邊汝元:《傲妻兒》,收錄於吳書蔭主編:《綏中吳氏藏抄本稿本戲曲叢刊》冊 1,頁 300-301。
8 清˙李斗(1749-1817),字北有,號艾堂,署畫舫中人,著有《揚州畫舫錄》、《艾唐樂府》、《永 報堂詩集》、《歲星記》、《奇酸記》等,皆收入《永報堂集》。據孫書磊〈《揚州畫舫錄》作者李 斗的行旅活動與文學創作〉一文所研究,李斗交遊廣泛,「其戲曲作品《歲星記》、《奇酸記》
傳奇亦是其行旅與文學交遊的產物」其在揚州的行旅生活,使得其見聞廣泛,成為其戲曲創作 的養分,其《歲星記》更是受到時人喜愛,曾有「為戲曲流傳樂部,登場者邀其顧誤」的文學 交流活動,而《奇酸記》應創作於《歲星記》以前,應作於乾隆五十七年( 1792) 至嘉慶九年( 1804) 的十三年間。參孫書磊:〈《揚州畫舫錄》作者李斗的行旅活動與文學創作〉,《南京師範大學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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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齣 祭金殺敬 第 99 回 劉二醉罵王六兒 張勝竊聽陳敬 濟
第 5 齣 爹兒雙變 第 100 回 韓愛姐路遇二搗鬼 普靜師幻度 孝哥兒
第 6 齣 孝成酸釋 第 100 回 韓愛姐路遇二搗鬼 普靜師幻度 孝哥兒
從上述表格中可以看到,《奇酸記》僅擷取《金瓶梅》8 回,但情節的跨度卻涵 蓋全書,使其不得不集中於主角的描寫,前三折描寫西門慶與潘金蓮、李瓶兒,
以及武大、花子虛、來旺因妻遭禍的故事,第四折則以五齣交代西門慶死後的發 展,並刪減了龐春梅離開西門家以後的故事,反而用了二齣書寫普淨收孝哥為徒 的情節。從上述的比較中,也可以見到李斗有意擷取群眾耳熟能詳的故事,例如 潘金蓮鴆殺武大,或是西門慶與花子虛、李瓶兒的三角關係,這些內容皆是《金 瓶梅》較為人熟知的情節,在其他的戲曲中也有類似的意識,且《奇酸記》最後 藉由因果報應回到正軌的敘事模式,也幾乎都在下文提到的戲曲及曲藝文本中可 見,天理循環成為解決問題的憑藉。
雖然整體來說,戲曲與曲藝作品化約了《金瓶梅》中的許多議題,但是仍可 以從這些作品的改寫中,看到作者不同的選材與創作意識,例如《奇酸記》增添 的情節中,李斗書寫了一段花子虛與武松間的相知,這個設計首先提高了花子虛 在故事中能見度,並讓觀眾同時注意到武松與花子虛的「冤情」,埋下往後花子 虛入夢、武松歸來的伏筆;或是,在其他作品中孟玉樓一角幾乎因篇幅,或是流 暢度等問題被捨棄,李斗則是提高了孟玉樓的在故事中的分量,在《奇酸記》中
雖然整體來說,戲曲與曲藝作品化約了《金瓶梅》中的許多議題,但是仍可 以從這些作品的改寫中,看到作者不同的選材與創作意識,例如《奇酸記》增添 的情節中,李斗書寫了一段花子虛與武松間的相知,這個設計首先提高了花子虛 在故事中能見度,並讓觀眾同時注意到武松與花子虛的「冤情」,埋下往後花子 虛入夢、武松歸來的伏筆;或是,在其他作品中孟玉樓一角幾乎因篇幅,或是流 暢度等問題被捨棄,李斗則是提高了孟玉樓的在故事中的分量,在《奇酸記》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