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金瓶梅》子弟書九禑
第四節 審美：通俗與抒情的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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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而今名花憔悴蓬蒿滿／到而今美角消沉氣象昏／到而今月琴擅板誰調 弄／到而今舞女歌兒盡都是路人
……
曾在此偷共情郎陪夜飲／曾在此間偕女伴步香塵／曾在此乘涼六月渾忘 暑／曾在此尌暖三冬氣總溫48
這裡透過一連串的今昔對比，示現西門家過往的光榮，透過春梅的眼光看到西門 家的衰敗，將世態炎涼的主題用細膩且具體的方式闡述，尤其是藉景寫人的凋零 與家庭的散亂，藉季節的更迭表現情感的起伏，充分抒發了人事已非的感慨，透 過語句的複沓不斷探問榮華歸於塵土的無奈，此種蒼涼之感成為《金瓶梅》子弟 書中的主要基調，子弟書作者欲從《金瓶梅》延伸至「無常」的探問，我們可以 從〈舊院持館〉的書寫中，見到果報循環無法解決讀者面對世事無常的無奈，作 者指出西門家的敗亡令人不勝唏噓，春梅雖已位居守備夫人，享有物質及名分的 滿足，但是仍無法逃避人事變遷所帶來的無奈，對比一開始擁有「潑天富貴」的 西門慶也難逃悽慘的命運。
第四節 審美：通俗與抒情的趣味
子弟書在曲藝作品中可為上乘，在繆東霖《陪京雜述„雜藝》：「說書：人有 四等，最上者為子弟書，次平詞，次漫西城調，又次為大鼓梅花調。」49子弟書 的特色是不僅為清代特有的產物，其藝術價值更是遠高於清代的曲藝作品，尤其 子弟書的語言風格，縫合了優美的詩句與俚俗的語言，藉由抒情化與營造意象，
使得情感流動更為深刻，而通俗的語言則是呈現出活潑生動的風格，重新設計了 人物的特質。在這兩者敘事形式共存之下，其雅俗相兼的敘事成為子弟書作品的 最大特色。
48 首都圖書館編：〈舊院池館〉，《清車王府藏曲本》卷 52，頁 405。
49 清˙繆東霖：《陪京雜述》清光緒四年刊本，收入沈雲龍主編：《近代中國史料叢刊》（臺北：
文海出版社，1969 年），349－350 冊，頁 640。陳錦釗也曾評價子弟書為「文學價值高，藝 術成就大，影響最深遠的曲藝。」陳錦釗：〈子弟書的整理與研究世紀回顧〉，頁 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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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生活化的語言
《金瓶梅》本是「市井之常談」，50保留了許多明代的口語，到了子弟書的創 作時代換了時下所通用的語言，並融合旗人的特色成就全新的樣貌。這種通俗的 趣味正是子弟書吸引人之處，藉由平易近人的語言讓觀眾感到共鳴，語言上的豐 富多彩成為子弟書的一大特色，有別於戲曲對唱腔的嚴格限制，也不同於小說因 閱讀需求而產生的文字，子弟書在語言表現上有著較大的空間，能夠貼近觀眾的 喜好，例如〈挑簾定計〉描述王婆給西門慶的「潘驢鄧小閑」五字真言，西門慶 的回答更具有市井潑痞的特質：
西門慶聽說忙陪笑／說乾娘啊五件之中我件件強／潘字兒我雖無有潘安 美／要比上將纔那雌兒正相當／驢字兒雖則不敢自居合式／要不信你親 身用扎量／鄧字兒咱清河縣中我頭一分／我專會低三下四功夫兒最長51 在比起原著的描寫，子弟書顯得更為活潑通俗，西門慶更像一個輕浮的富家子弟，
這表明了在曲藝中，語言是與觀眾交流的重要媒介，觀眾藉由聽覺來欣賞表演，
子弟書利用俚俗的的話語，如「雌兒」、「驢字兒」等詞讓聽眾在感受上更加親切；
又如子弟書〈遣春梅〉中，龐春梅以凌厲的口才說：
奴這裡挨了一日煩一日／怕什麼出一個門來進一個門……俗言說打牆的 板兒翻上下／誰是常貧久富的人／此處不留人更有留人處／可知道人生 何處不逢春／誰保得終身常富貴／誰料定一是受清貧／好男不吃分家的 飯／好女不穿陪嫁的裙52
春梅的傲氣和疏狂在這段話中表現出來，子弟書在語言的書寫上十分靈活，不僅 能夠切合口語的日常習慣又能符合音律，從句式的設計到字數，呈現出其特色，
既通俗易懂又能朗朗上口，形構出有別於傳統女性的形象，春梅的潑辣表現出女 性的爽朗大方，又如前述〈得鈔傲妻〉中牛氏的語言直率自然，不僅表現牛氏的 憤怒和無奈，刻劃出栩栩如生的悍妻形象，敘事簡潔明快，根據人物需要調整內 容。
50 同註 28。
51 首都圖書館編：〈挑簾定計〉，《清車王府藏曲本》卷 53，頁 120。
52 首都圖書館編：〈遣春梅〉，《清車王府藏曲本》卷 53，頁 27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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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場中多半靠表演者的書詞或是表情，展現人物的身分、氣質等等，透過語 言來表現人物的不同特質，如〈得鈔傲妻〉中常峙節與其妻的一段對話：
常峙節無言半晌將頭點／說蒼天絕我命理該困／潑婦冷笑說天也尌奇怪
／怎麼單尌絕尊駕尌不絕別人／別人是真有心胸興家立業／能將手藝掙 金銀／那是你養命之源心胸手藝／那條兒不該你受貧／這也是常姓門中 祖宗的德行／纔積作你這四衝八達的好兒孫53
常峙節的「無言半晌」，最後擠出簡短的「蒼天絕我，命理該困」，緊接著常妻一 連串的謾罵，讓常峙節的軟弱不言而喻，進一步對應常峙節得鈔之後，「常峙節 手捻烏鬚佯不理，那婦人一味的柔和臉色不況」將生活中的真實情況，54描寫得 活靈活現。從表演的角度看，書場不比戲曲有人分飾角色，因此書場中的書詞既 要描寫動作，又要符合人物的特質，穿插口語的書寫，使得常妻的潑婦樣態與常 二的懦弱無能，有其人物的本色，烘托生活日常。
若考慮改自其他小說的子弟書作品，我們也可以看到類似的描寫，女性角色 被子弟書轉化後更接近旗人的性格，例如《紅樓夢》子弟書的〈晴雯撕扇〉，在 原有的書寫中，子弟書渲染了就寫出晴雯的動作和語言：
這寶玉把早間跌扇居然忘／說起來罷露重風涼病又生／不由得挨身緊靠 晴雯坐／手拉玉腕喚娉婷／這晴雯翻身便自來相躲／提鞋意欲下床行／
蠢丫頭那配與爺一處坐／扶持爺手腳粗笨諸事無能／寶玉說／你如今脾 氣真真傲／早間那數語何須你尌把氣生／你和我一時使性倒還罷了／襲 人姐好心來勸你也發瘋／一席話說的晴雯無言對／不由得噗哧一笑面皮 兒紅55
根據《紅樓夢》第 31 回，晴雯的回應反倒較為收斂：
晴雯道：「怪熱的，拉拉扯扯的做什麼！叫人看見，什麼樣兒呢！我這個 身子本不配坐在這裡。」寶玉笑道：「你既知道不配，為什麼躺著呢？」56 原書中，晴雯在寶玉拉她時，就已經知趣地化解此事，但是子弟書反倒擴大了晴
53 首都圖書館編：〈得鈔嗷妻〉，《清車王府藏曲本》卷 52，頁 193。
54 首都圖書館編：〈得鈔嗷妻〉，《清車王府藏曲本》卷 52，頁 196。
55 林均珈編：《紅樓夢子第書賞讀》（台北：萬卷樓出版社，2012 年），頁 305。
56 清˙曹雪芹、高鶚，馮其庸等校注：《紅樓夢校注》（臺北市：里仁書局，1995），頁 57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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雯的疏狂，增添晴雯急欲下床的動作，及原著未有的酸言酸語，不僅弱化了原有 的主僕關係，還渲染了晴雯的傲氣。從上述三則作品來看，子弟書作者皆有意的 改變傳統作品中的女性形象，雖然原著中所描寫的女性，本就具有強烈的個人特 質，但是子弟書皆有意地擴大原有的書寫，讓女子更為狂放不羈，直率自然，這 當然與擴大情節張力，為了達到吸引視聽的目的有關，但一方面也因旗人性格的 爽朗率直，因此在設計女性角色的同時，也增添了不同於漢民族的風格，子弟書 不僅具有世俗的趣味，又保留了研究旗人文化的珍貴史料，透過對女性的性格再 造，重現旗人的風采。
除此之外，子弟書的描寫與生活息息相關，這種貼近日常的取材，以及口語 化的文字，讓子弟書觀眾更能產生共鳴。如前述〈陞官圖〉結合遊戲的創作，又 如〈得鈔傲妻〉中常峙節夫妻所遇到的困境，牛氏凌厲的口才，或是〈續鈔借銀〉
中應伯爵的勢利，皆是取自日常中常見的情境，以及生活的問題，透過子弟書的 描寫，既能同感又能洩導人情，讓子弟書的傳播更為快速，尤其原本隱匿在票房 聚會中的作品，到了清中葉以後透過書坊的蒐集，57逐漸擴大子弟書的流傳範圍，
間接地使得被改編的小說，以不同於原文本的體制重新被閱讀，正如經過子弟書 改寫後的《金瓶梅》，雖然無法重現原貌，但是其中以日常家庭為中心的議題，
卻在子弟書中重新被活化，伴隨著通俗的語言及描寫，讓《金瓶梅》的傳播範圍 愈加廣泛。
二、抒情描寫
子弟書「其詞雅馴」，58透過修辭或是文字的設計，讓文字更具有渲染力，如
〈遣春梅〉寫的是龐春梅被遣離西門家後，嫁給周守備並生子扶正的故事，詩篇 一開始兩句以春梅的名字做為譬喻，寫其雖然困頓卻更為堅韌，但後幾句暗示了 春梅苦盡甘來的結果，詩篇作為開場除了前述的功能性以外，與正文之間的連結
57 清代如樂善堂、百本堂、卷首堂、聚卷堂、別埜堂等等數家，經過陳錦釗統計《樂善堂子弟 書目錄》、鶴侶氏《集錦書目》、《百本張子弟書目錄》，以及《別埜堂子弟書目錄》四種清鈔 本子弟書目錄所收之子弟書，共計有 340 種之多。參陳錦釗：〈現存清鈔本子弟書目錄研究〉，
《2003 年兩岸說唱藝術學術研討會論文集》（2003 年），頁 49-52。
58《天咫偶聞》曾經記載：「舊日鼓詞，有所謂子弟書者。始創於八旗子弟，其詞雅馴，其聲和 緩，有東城調、西城調之分，西調尤緩而低，一韻縈紆良久。此等藝內城士夫多擅場，而瞽 人其次也。然瞽人擅此者，如王心遠、趙德璧之屬，聲價極昂，今已頓絕。」清˙震鈞：《天 咫偶聞》（台北：文海出版社，1968 年），頁 524-5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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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分緊密，並兼顧了韻腳、句式、字數，甚至是數字、顏色的對應：
勢去人亡不可尋／西門回首喪秋林／園亭廢久生荒草／絃管拋線罷好音。
勢去人亡不可尋／西門回首喪秋林／園亭廢久生荒草／絃管拋線罷好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