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底須乘傳擬嘉陵」:君臣親見與地景畫製作
C. 詞臣扈從詩文創作
1. 乾隆對「靜寄」的詮釋
二、乾隆對盤山的詮釋與寄託
1. 乾隆對「靜寄」的詮釋
前已提及,乾隆對盤山的認知始於代父謁陵而行經盤山,並索取智朴的《盤 山志》來閱讀,在屢次遊歷盤山之後,遂發下豪語:「不數年之間,使田盤改觀 者,余也」,311往後他不僅透過行宮的營建來改變整座盤山的景觀,更從此改變
308 蔣溥、汪由敦、董邦達等奉敕撰,《欽定盤山志》,收錄《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 586 冊(臺 北:臺灣商務書局,1983),頁 1。
309 蔡宗陽,《詩經纂箋》(臺北:萬卷樓,2013),頁 30‐31。馬瑞辰撰,陳金生點校,《毛詩傳 箋通釋》(北京:中華書局 1989),頁 64‐68
310 蔡宗陽,《詩經纂箋》,頁 40‐42。馬瑞辰撰,陳金生點校,《毛詩傳箋通釋》,頁 76‐78
311 蔣溥等撰,《盤山志》,收錄《故宮珍本叢刊》,第 243 冊,頁 165‐166。
了人們對盤山的歷史記憶,繼田疇、唐太宗、李靖等人之後,成為為盤山知名度 加持之名人之一,更徹底改變了盤山一地的性質,原本該處標舉梵剎寺宇為主,
乾隆朝則改為「首舉行宮,以統名勝」,312也就是說,乾隆將皇權的力量涵蓋整 座盤山之意味十分明確。
透過乾隆的詩作用語,可體會到他一直是以「盤山的主人」自居。例如,乾 隆在 1750 年來到盤山雲罩寺時,有詩作表達以詩寫景、以詩領景之意:
「盤山向我如無語,我到盤山必有詩。舊嵗登臨最髙處,白石緑字鐫 清詞。今來遊歌宿兩日,髙處風寒姑不必。倚 逸興已遄飛,又寄新題隣 舊律。今今昔昔徃復還,阿誰心閒果是閒。詩成擲筆大笑道,譲爾千秋占 此山」。313
乾隆每每來到盤山,登臨高處觀景之餘,總會寫作詩句。而這次來到雲罩寺寄宿 兩日,倚窗觀景又詩興大起,執筆題詩,詩畢,乾隆似乎相當得意,大笑道這樣 的詩句應該可以永久地佔領此山此景,作為該處景致的重要詮釋與象徵之用。這 首詩的末句充滿豪氣也十分生動,彷彿可以透過該句來體現乾隆得意的神情,而 該句也明白表達乾隆屢屢作詩寫景,實則有透過詩句來定義盤山、掌握盤山之意 涵。另外,他在 1758 年所作詩句,更明指自己是「靜寄主人」,以擬人化的手法 來表達自己的來去匆匆,連山靈都十分在意。314
乾隆既以「盤山主人」的身份自居,自然也充分運用了該地的景觀資源,尤 其不會放過對盤山行宮與各景命名的機會,在其中寄託心志。前述提及的行宮內 部景點均由乾隆命名,並作詩、作記,其中最為關鍵的部分,便是將盤山行宮主 建築命名為「靜寄山莊」。事實上,並不是每座行宮都會由帝王親自命名,在長
312 上引文,頁 170
313 清高宗,〈寄題雲罩寺〉,《御製詩二集》,收錄《淸高宗御製詩文全集》,第 3 冊,卷 20,頁 5a‐5b。
314 清高宗,〈漫題〉,《御製詩二集》,收錄《淸高宗御製詩文全集》,第 4 冊,卷 82,頁 23b‐24a。
「向駐田盤五日常。今來三日促歸裝。山靈訝似雲深語(去聲)。靜寄主人何太忙。」
距離的巡幸過程中,必須設置多個行宮以便大隊人馬休整、補給,多數行宮的命 名乃是直接援引地名或鄰近寺宇的名稱,例如西湖行宮、315梁格莊行宮、316隆福 寺行宮、桃花寺行宮等。317但盤山行宮於乾隆而言,儘管與上述行宮同樣是在任 內興建,意義卻非同一般。欲了解其寄託於盤山的心思,「靜寄」二字乃是關鍵 所在。
乾隆認為「靜」為人的主體與本質,318山也是如此,而山寄託於天地間,就 如同人寄託於山林之間,然而山寄託於天地之間得歷久而恆常不變,人卻不見得 能如此,於是用「靜寄」二字以示自警之意。319乾隆不僅在〈盤山十六景詩〉與
〈靜寄山莊十六景記〉中做此宣示,在往後以「靜寄山莊」為題的詩作中,也時 常將「靜寄」的意涵反覆抒發。320駐蹕靜寄山莊期間,乾隆經常忙於政務,321但 這似乎也未動搖山莊「靜」的本質,乾隆曾有詩句:「一日萬機不紛此,行雲流 水可同其」,由此可見,靜寄山莊是一個可以安心寄託自我的地點,以寄成靜,
故而能達成日理萬機也不擾其本心。322儘管他經常在詩作中強調在盤山期間辦理
315 徐卉風,〈西湖行宮及其八景〉,《紫禁城》,第 1 期(2014 年),頁 100‐104。
316 那鳳英,〈梁格莊行宫〉,《紫禁城》,第 2 期(1994 年),頁 46。
317 孫靖國,〈日本所藏兩部《東陵路程》與清帝謁陵研究〉,《長春大學學報》,第 7 期(2012 年),
頁 860‐863。
318 關於「靜」的問題,在傅申《重建一座消失的乾隆「靜寄山莊」》有簡短的論述,其指出,乾 隆似乎相當嚮往「靜」的境界,因而在命名莊園、齋室時經常使用此字,例如靜宜園、靜明 園、靜怡軒等。傅申,《重建一座消失的乾隆「靜寄山莊」》,頁 12。
319 關於「靜寄」的詮釋,見〈盤山十六景詩〉之〈靜寄山莊〉,以及〈靜寄山莊十六景記〉。見 清高宗撰,吳景仁輯注,《乾隆薊州詩集》,頁 74‐75,837‐838。
320 清高宗於 1785 年〈過大嶺至靜寄山莊駐蹕即事得句〉中有言「山莊靜寄久名斯,靜寄之名率 可思」,又 1791 年〈駐蹕靜寄山莊因成二律一韻〉:「早年靜寄以名莊,每此居之思義長」。見 清高宗撰,吳景仁輯注,《乾隆薊州詩集》,頁 592、715。
321 該處為「班朝聽政」之所在,見 蔣溥等撰,《盤山志》,收錄《故宮珍本叢刊》,第 243 冊,
頁 214。
322 清高宗,〈過大嶺至靜寄山莊駐蹕即事得句〉:「大嶺東過路所諳,山莊七日駐逰堪。(是逰欲 駐山荘七日耳)時哉入畫目初暢,老矣乗輿意略慙。(向過大嶺率乗馬,今日乗輿,可知老矣)
千樹杏花迎谷口,萬枝香雪認江南。曉雲未雨旭光露,又見英英蔚翠嵐。山荘静寄久名斯,
政務、努力不輟的精神,但乾隆似乎也有人性化的一面,1772 年駐蹕盤山遇雪,
似乎驚訝於雪景的美好而動心,於是有句「本圖靜意于斯寄,對此翻嗤欲靜難」,
句中表達來到靜寄山莊原是為了將自己的本心沈澱,卻反而受到景物變化而有所 擾動。由上述可知,乾隆在盤山所欲寄託的心志是一種對「恆常性」的渴求,人 生短短數十年,變動之快速無常往往無法掌控,就算是帝王身份也難免如此感受。
然而,山林雖然也隨季節、天氣轉變樣貌,但山的本體則長久佇立於此,就算表 面的事物變動再快,也不動搖本質,這令乾隆體悟道,雖然人世無常,卻仍有恆 常之物得以寄託,當人得以寄託於山之「靜」,自我的本質也能轉化為「靜」的 狀態。
事實上,關於乾隆對「靜」的詮釋乃是有淵源可循,他在〈靜寄山莊〉一詩 中指出:「人生而靜,儒者之言也。人生如寄,達士之旨也」,323「人生而靜」一 詞典出《禮記 樂記》:「人生而靜,天之性也;感於物而動,性之欲也。物至知 知,然後好惡形焉。好惡無節於內,知誘於外,不能反躬,天理滅矣」。324這裡 所討論的是人的本質以及與外界的互動關係,其中,「靜」為人的天性,當受到 外物的刺激會生「動」,但這並非人的本性,而是本性中的一種衝動,即為「欲」。 也就是說,「靜寄」的命名意涵,第一個層次便是對「本質論」的反思,由自身 的本體出發向外推展,若與帝王的身份與皇朝的治理做結合,則會衍生出「主靜 立極」的論點。詞臣在編撰《盤山志》時,曾以更為淺顯易懂的方式來說明「靜 寄山莊」的命名意涵,並且盛讚乾隆的觀點:
「山以靜為體,人心亦以靜為體,聖人首出庶物,主静立極,時廵餘 暇,寄意林泉,猶兢兢以此自持,此中境界宏深,足令大地河山都歸涵照,
静寄之名率可思。一日萬幾不紛(此)静,行雲流水可同其(寄)。来為客則住為主,(寄於 静者也)昔作他哉今作兹。(静者亦成其寄也)且置拈毫騁博辯,㑹於心者即摛詞。」見清高 宗撰,吳景仁輯注,《乾隆薊州詩集》,頁 592。
323 清高宗,〈靜寄山莊〉見清高宗撰,吳景仁輯注,《乾隆薊州詩集》,頁 74。
324 王夢鷗註譯,王雲五主編,《禮記今註今譯》(台北:台灣商務書局,1987),頁 612‐613。
不獨山間雲物依然具太古氣象已也。」325
也就是說,無論是盤山或人心,皆以「靜」為本體,聖人更能超越這些凡俗 事務,「主靜立極」,乾隆在巡幸閒暇之時,儘管寄興於山林泉水之間,仍然兢兢 業業,不忘「主靜立極」,不僅山間的雲氣事物能夠達到亙古長存,乾隆帝達到 境界十分深遠,甚至能超越天地間的所有事物。何謂「主靜立極」?該詞最早由 周敦頤所提出,《太極圖說》中有言:「聖人定之以中正仁義(聖人之道,仁義中 正而已矣),而主靜(無欲故靜)立人極焉。故『聖人與天地合其德,日月合其 明,四時合其序,鬼神合其吉凶』。326」此乃周敦頤的人性修養理論,修養的最 終境界是「人極」,而欲達「聖人之道」,需持仁義中正,並且「主靜」,摒除「欲」
才能達到。327對此,朱熹認為聖人必須秉持本心之「靜」,才能因應外界天下事 物之「動」,而聖人的中正仁義之道,也必須以靜為主體去實行。328周敦頤的說 法,顯然表明了聖人「繼天立極」的思想,朱熹又進一步將之發揚,標舉聖賢人 格的本質:「天只生得許多人物,與你許多道理。然天卻自做不得,所以生得聖 人為之修道立教,以教化百姓」。329
由此可知,乾隆引用「靜」的論點,並不僅是為了修養自身,更是為了全聖 人之道。這種觀點基本上延續了清初以來的崇儒立場,康熙朝擁立朱熹學說,試 圖將「道統」與「治統」合一,乾隆大致承繼祖父的立場,但並非如其一面倒擁 立「宋學」,330而是對此有所鬆綁,甚至為文直指朱熹的不妥之處。331他在〈聖
325 蔣溥等撰,《盤山志》,收錄《故宮珍本叢刊》,第 243 冊,頁 214。
326 周敦頤著,陳克明點校,《周敦頤集》(北京:中華書局,2009),頁 6‐7。引文中括號處為朱 熹對周敦頤的說法的詮釋。
327 李長遠,《北宋理學「性與天道」思想的淵源初探》(臺北:文史哲出版社,2012),頁 243。
328 「此言聖人全動靜之德,而常本之於靜也。…苟非此心寂然無欲而靜,則又何以酬酢事物之 變,而一天下之動哉!…故聖人中正仁義,動靜周流,而其動也必主乎靜。…蓋必體立、而 後用有以行…」周敦頤著,陳克明點校,《周敦頤集》,頁 6‐7。
328 「此言聖人全動靜之德,而常本之於靜也。…苟非此心寂然無欲而靜,則又何以酬酢事物之 變,而一天下之動哉!…故聖人中正仁義,動靜周流,而其動也必主乎靜。…蓋必體立、而 後用有以行…」周敦頤著,陳克明點校,《周敦頤集》,頁 6‐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