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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欽定盤山志》的纂輯

2.  詞臣奉敕活動之意涵

2.  詞臣奉敕活動之意涵 

本文第貳章第二節已討論過康熙朝扈從盤山的狀況,高士奇《松亭行紀》中 記載了康熙帝命其前往盤山深處勘景的過程,並有他與帝王的種種互動、和詩紀 錄。對詞臣而言,扈從出巡並不僅僅是執行各項交辦任務的過程,也是帝王對其 的一種優容與賞賜。在高士奇《扈從東巡日錄》的開頭,512收錄其友人所寫的序 以及贈行詩,透過這些記載,我們不僅可以了解詞臣扈從的意義所在,更可了解 他所發揮的功能為何。高士奇因供奉內廷之故,獲得扈從出巡的機會,而他的友 人「寵斯行也,得贈行詩若干首」。贈行詩依據友人的官職高低排列,收錄在《扈 從東巡日錄》卷上,513其中,官位較低的纂修明史監生支七品俸的黃虞稷,在詩 中表現出羨慕之意:「獨羨詞臣能扈從,屬車載筆記從容,聖主東巡帝里遙,芳 春扈蹕敢言勞」。514在汪懋麟的序中更提到扈從者數以千百計,但其中漢人文臣 僅三人,高士奇當時是內廷供奉侍講,為三人之一,汪懋麟並直言「從來扈蹕朝        

511  楊丹霞,〈李世倬生平及繪畫研究〉,《故宮學刊》,第 1 輯(2004 年),頁 420。 

512  高士奇,《扈從東巡日錄》收錄在清代詩文集彙編編纂委員會編,《清代詩文集彙編》,第 166 冊(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0)。該次東巡於康熙二十一年春,在《松亭紀行》所 載之巡幸的隔年。 

513  高士奇,《扈從東巡日錄》,收錄《清代詩文集彙編》,第 166 冊,頁 64‐66。 

514  上引文,頁 66。 

陵,儒臣之榮遇」,直言扈從帝王出巡事件極盡榮寵之事。515 

高士奇不僅有幸獲得扈從的機會,在永陵謁陵之後,大部分的大臣都留在盛 京辦公,而高士奇卻能夠隨著鑾輿「備歷松花,混同白山黑水諸勝,聞見益異,

紀事益奇」。516高士奇隨侍在帝王身旁,每經山川要害都要與之「撫今追昔」,談 論「興衰治亂之由」,以及「詠懷古蹟、流連景光」,517也因此朱彝尊在序中稱讚 高士奇,認為他能在君王左右,提供與名山、大川、史蹟相關的資訊,「非有倍 萬人之才者能之乎」。518上述言及的君臣詩文唱和的佳話之所以能流傳至今,根 據朱彝尊的說法是在帝王的應允下實行的,汪懋麟並指出在康熙「詠懷古蹟、流 連景光,則親灑宸翰,用記名勝」,「侍講(高士奇)必倚馬磨盾以和」,君臣詩 文唱和之後,「御製諸篇,外廷小臣不可得而見也」。519也就是說,不僅扈從帝王 出巡、與帝王詩文唱和的機會難得,就連御製詩文在當時都不是輕易可見的作 品。 

在康熙帝與高士奇的事蹟之後,君臣詩文唱和的佳話也被乾隆繼承下來,並 且在規格、表現層次上有所提升。在乾隆〈靜寄山莊十六景記〉的末段提到:「欽 承讀是記者,尚知吾繩武之意,520而所重固不在卷阿之遊歌也歟」。521此處的「繩 武」、「卷阿」皆典出《詩經  大雅》。「繩武」指的是承繼祖業,而「卷阿之遊歌」

一句出自「來游來歌,以矢其音」,指的則是周王出遊卷阿,臣子扈從並紛紛獻 上詩歌的盛況。對照〈靜寄山莊十六景記〉的上下文,可將這句話解讀成乾隆命        

515  上引文,頁 64。 

516  上引文,頁 64‐65。 

517  上引文,頁 65。 

518  上引文,頁 66‐67。 

519  上引文,頁 65。 

520  「繩武」典出《詩∙大雅∙下武》「昭茲來許,繩其祖武。」指的是武王之道,昭明如此,來世 能繼其跡。後因稱繼承祖先業跡為「繩武」。馬瑞辰撰,陳金生點校,《毛詩傳箋通釋》(北京:

中華書局 1989),頁 864;漢典:http://www.zdic.net/c/3/d5/207707.htm,檢索日期:2015/1/8。 

521  〈大雅(生民之什)卷阿〉,收錄馬瑞辰撰,陳金生點校,《毛詩傳箋通釋》,頁 914‐918;周 策縱,〈《卷阿》考〉,收錄《周策縱自選集》,(濟南:山東教育出版社,2004),頁 27‐63。 

人修建該行宮,主要欲彰顯的是對聖祖避暑山莊的承繼關係,而非君臣共遊、群 臣歌頌的部分。儘管乾隆在文中如此宣稱,我們仍不禁會注意到《欽定盤山志》

中收錄的眾多恭和、賜遊詩文,522以及傳世至今的眾多盤山圖繪,這些不都是〈靜 寄山莊十六景記〉中所指稱的「卷阿之遊歌」?透過詞臣扈從作圖、作詩來彰顯 君臣和諧的氣氛,以及臣下對帝王的擁戴。不僅如此,乾隆經常在詩中引用「卷 阿」的典故來書寫行宮相關事宜,例如盤山行宮、蓮池書院、聖因行宮、避暑山 莊勤政殿等巡幸駐蹕之地的相關詩句中,皆有使用到「卷阿」,與巡幸高度相關 的典籍如《欽定盤山志》與《南巡盛典》的編纂大臣進表,也引用了「卷阿」的 典故。也就是說,乾隆是贊同「卷阿之遊歌」的概念,透過帝王即景題詩、詞臣 扈從寫作與圖繪、甚至是君臣詩文唱和的種種活動,就是要彰顯君臣共遊、群臣 歌頌之「來游來歌,以矢其音」的美好氣氛,而巡幸圖文製作的核心價值所在,

便是要體現群臣促擁歌頌帝王之遊的行為,當群臣獻上扈從圖文,便是表達對帝 王作為的贊同與忠誠。Stephen Whiteman 談康熙朝《御製避暑山莊詩》時,便有 論及避暑山莊圖像的製作的意義,這些不僅僅是帝王在詮釋園林本身,也是透過 印製、給予、觀看,形塑出帝王與接受者之間的關係,接受者表達忠誠,以及雙 方共同確認對這些帝國象徵的詮釋。523由這點看來,早在康熙朝便有使用皇苑圖 繪與御製詩作來形塑君臣關係與帝國認同的作法。 

既然乾隆在乎詞臣的擁護,為何在靜寄山莊例子中,「繩武」的意義高於「卷 阿之遊歌」?並非乾隆不需詞臣在扈從過程中表達精神上與行動上的支持,而是 他更想要彰顯的是對皇祖父避暑山莊的承繼。乾隆重視孝道,出外巡幸也經常帶 著皇太后,524事實上,巡幸與建設行宮均常被漢臣視為是奢靡浪費之舉,若是以        

522  蔣溥等撰《盤山志》卷十、十一,收錄的是恭和御製詩,卷十四還有數篇詞臣所作的〈賜遊 盤山恭紀〉,見蔣溥等撰,《盤山志》,收錄《故宮珍本叢刊》,第 243 冊,頁 361‐403,437‐463。 

523  Stephen Whiteman, Creating the Kangxi Landscape: Bishu shanzhuang and the Mediation of Qing  Imperial Identity. 

524  陳葆真,〈乾隆皇帝對孝聖皇太后的孝行和它所顯示的意義〉,頁 113‐115。歐立德,青石譯,

《乾隆帝》,頁 50‐54。 

孝道為由自然更理由充分些,的確在《欽定盤山志》〈巡典〉紀錄靜寄山莊的興 建與乾隆巡幸盤山等,均會見到皇太后的身影。525從這個邏輯看來,以上承皇祖 為名義建設靜寄山莊既是全了孝道,又代表著承繼大統,更是對康熙盛世的讚揚 與效法。如果乾隆建設靜寄山莊全無「卷阿之遊歌」的意思,他大可不必提出來。

據研究指出,在《詩經》原本的語境中,〈卷阿〉與〈下武〉(即「繩武」的典故 來源)二篇均有頌揚周成王之意,若乾隆也是如此理解〈卷阿〉與〈下武〉之意 涵,那麼他特地在〈靜寄山莊十六景記〉的末句提出:「尚知吾繩武之意,而所 重固不在卷阿之遊歌也歟」,便有以示謙遜之意涵了。 

值得注意的是,這種將詞臣扈從詩文寫景擴展到圖繪地景的作法,其概念的 產生或許可往前追溯到《避暑山莊三十六景詩圖》的製作,但如先前所述,大臣 們有即景成詩或繪景的動機,但未曾實際參與,最終圖繪避暑山莊景致的仍是宮 廷畫家,或許是受限於繪畫能力與經驗所致。當時間來到乾隆朝,經過避暑山莊 與圓明園等行宮圖繪的經驗累積之後,董邦達雖為一介文臣,但由詞臣製作行宮 圖繪的氣氛與條件已然成熟。 

 

二、董邦達巡幸地景畫的範式形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