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底須乘傳擬嘉陵」：君臣親見與地景畫製作
C. 詞臣扈從詩文創作
2. 乾隆的盤山「遊觀」
2. 乾隆的盤山「遊觀」
乾隆在盤山之遊，留下大量的詩作，儘管御製詩的文學價值不高，並未得到 後世的讚賞，但就史料的角度來看卻是頗有助益。344尤其乾隆慣於在巡幸途中生 產大量詩作，而《御製詩集》的編纂正好又是依照編年時序排列，這些詩作就彷 彿是乾隆的日記一般。同樣都是載錄帝王言行，《起居注》或《實錄》是由臣下
340 郭黛姮，〈三山五園—北京歷史文化最輝煌的樂章〉，頁 58‐71。
341 牛伯忱，〈避暑山莊七十二景構成初探〉，收錄戴逸主编，《清史研究與避暑山莊：中國承德清 史國際學術研討會論文集》（瀋陽：遼寧民族出版社，2005），頁 263‐273。
342 「田盤此數典（盤山十六景總名之曰靜寄山莊），會心何處不」，見和珅、梁國治等奉敕撰，《欽 定熱河志》，收錄《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 495 冊（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83），頁 577。
343 于敏中等編纂，《日下舊聞考》，頁 1437‐1438。
344 崔巖，〈乾隆帝御制詩史學價值探微〉，頁 132‐137。
紀錄編纂而成，《御製詩》雖然也有詞臣代筆，但名義上作者還是帝王本身，從 內容來看這些詩作是具有更高度的主觀性，更能代表乾隆當下的心理狀態與想法。
據此，筆者得以從乾隆巡幸盤山期間的詩作，了解其「遊、觀」盤山的狀況與特 點，進而了解乾隆主觀意識與詞臣地景製作之間的關係。
乾隆經常帶著大隊人馬前往盤山巡幸，抵達山腳之前故然是運用大量的馬 匹、車具來承載與運送，當抵達山區之後，尤其是要深入中盤、上盤尋訪名勝梵 寺，馬車便無法派上用場，而需要透過人力抬轎。關於乾隆巡幸過程中的行列隊 伍狀況，在其〈遊盤山記〉中有生動的敘述：345
「乾隆七年秋，因謁陵廻鑾，便往遊之。斥警蹕，減儀從，輕輿朝陟，
搴蘿扳磴，曉嵐豁開，泉白山青，颯然林空，鬱然松翠。於是停蓋駐轡，
怡情縱目者久之，既而行漏催。吟興盡，夕陽在山，金吾整駕，雖命省騶 從，而近御執事者，汗雨揮而塵烟騰。向誚隠者之絶少，翻疑隠者之避而 逺去耳，乃知千乘萬騎不可以遊山，偶一過之山靈將毋笑其不韻也耶。」
該文所描述的是乾隆七年（1742 年）九月十六日謁東陵完畢後，346回鑾途 中順道一遊盤山的經過，由於一日往返間又有多政事需要處理，因此行程倉促，
只得稍做停留，入山顯然也不適合大隊人馬一同前往，於是乾隆減少了護衛的隊 伍，以「輕輿」一遊，深怕大張旗鼓會嚇跑山中隱者，還會引來山靈的訕笑。乾 隆的文字間語帶幽默，實際上要減少儀仗侍從的原因，也許跟盤山當地的道路地 形狀態有更為密切的關係。以下所舉之例便是乾隆深度探訪盤山的實況，可見許 多地方道路狹小、行動不便。
乾隆有一首〈遊古中盤作〉，將其於 1770 年遊歷中盤的過程作詳細陳述：
「静寄到兩日，大略已粗觀。平明出北門，就近逰中盤。中盤雖不遥，
345 清高宗，〈遊盤山記〉，收錄清高宗撰，吳景仁輯注，《乾隆薊州詩集》，頁 836。
346 對照實錄的記事，得知該確切日期與該日的狀況，且該次行經盤山之事並未載於起居注。白 新良輯《清高宗實錄：巡幸盤山史料》，頁 8；常建華輯，《乾隆帝起居注：巡幸盤山史料》，
頁 192。
亦在青雲端。跋馬歷石棧，蹄下聽鳴湍。少林别岐路，砟硌還躋攀。須叟 入松門，紅墻出簇攅。丹梯千百層，拾級凌紫煙。馬或弗可進，徒歩仍向 前。祇宫既云莅，屏息禮金仙。手拈不根花，别我忽一年。其左有精舍，
盤阿我所顔。下視千里遥，盡列咫尺間。設非半晌勞，安寄萬慮閒。云閒 固未能，輙復摛吟篇」。347
全詩雖有流水帳之嫌，但能很真切地體現帝王遊歷山間的完整過程。乾隆在巡幸 途中，會依據路況颠簸程度而改變交通工具，先是騎馬，當遇階梯時，則親自徒 步。雖然整個過程不免辛勞，當乾隆於高處俯瞰連綿山巒的遼闊景象時，似乎一 切都值得了，故作此詩來表達心情。透過該詩也可得知，對乾隆而言，「遊」與
「觀」是一種連續性的過程。
除了騎馬與徒步，他也曾仰仗人力「肩輿」來遊覽， 1770 年遊半天樓時提 到：「肩輿穿砐硪，樓在半天仰。五歩十歩憩，造巔忽開朗」。348儘管肩輿對他而 會較為輕鬆，但他也能體察到人力的辛勞，1782 年當乾隆再度造訪半天樓時，
便曾言道：「事半功倍實在斯，遂以肩輿陟嵔𡾋。十步一憩行且止，豈以已逸勞 忘彼」。349不僅如此，他更經常以親力親為、仰仗己力登臨盤山為榮，如其 1770 年登臨盤山定光塔時，便得意地說道：「今來忽欲試脚力，千層拾級如飛踏」。350 當時乾隆已屆六旬，故而以此過人體力為榮。但在往後的歲月裡，當他不斷巡幸 來到盤山之時，也逐漸感受到歲月催人老，1782 年一首〈即事〉詩便道盡了心 有餘而力不足之感：「吾向逰盤山，據鞍率跋馬。兹来逰盤山，乃多乘輿也。心
347 清高宗，〈遊古中盤作〉，《御製詩三集》，收錄《淸高宗御製詩文全集》，第 6 冊，卷八十八，
頁 7b‐8a。
348 清高宗，〈半天樓〉，《御製詩三集》，收錄《淸高宗御製詩文全集》，第 6 冊，卷八十八，頁 9a‐9b。
349 清高宗，〈登半天樓作歌〉，《御製詩四集》，收錄《淸高宗御製詩文全集》，第 8 冊，卷八十八，
頁 8b。
350 清高宗，〈登定光塔作歌〉，《御製詩三集》，收錄《淸高宗御製詩文全集》，第 6 冊，卷八十八，
頁 14a。
固弗改昔，身實非昔者。孟子養浩然，筋力恐難假。設云輿則逸，已逸人勞惹。
斯豈忠恕道，自誦成吟冩」。351甚至到了後來，可能連乘騎也不太方便，故而當 他能騎馬出巡時，不僅自己感到得意，連同臣下也深感慶幸：「東門仍跨馬，萬 衆意欣然」，352又「八餘仍策騎，九望不知勞」。353由上述種種，可知乾隆的盤山 之遊是一而再、再而三不厭其煩地屢屢踏訪，乾隆談盤山之「遊」，表面上是敘 述了各種遊的方式，包括步行、肩輿、騎馬，但實際上是要表彰自己的不辭辛勞、
親力親為，儘管身為九五之尊，臣下僕侍均需聽其號令，但他不僅懂得體恤臣下，
更展現了勤勞的美德。
在盤山期間，乾隆除了親自踏足各處景點外，他大部分的時間是待在行宮裡 批閱奏摺，或者是運用閒暇閱讀清玩。354因而有多首以「閱本」為題的詩作，時 時表達對天下四海的關心，這些詩分別作於 1760、1766、1769、1770、1772、
1774、1797 年，均作於春季，對百姓生計問題如雨水、農況等特別在意。1760 年乾隆在盤山望著春雨，讀著驛報稱京城也降下春雨，雙重欣喜之餘卻也心繫天 下，有言：「猶然憂四海，吾那饒樂分」。355另外，他也曾在詩句中表示，雖身在 行宮，但也不因而懈怠，仍時時心繫百姓。356當暢遊美景、即景吟詩的過程中也
351 清高宗，〈即事〉，《御製詩四集》，收錄《淸高宗御製詩文全集》，第 8 冊，卷八十八，頁 21a。
352 清高宗，〈幸盤山起蹕之作〉，《御製詩五集》，收錄《淸高宗御製詩文全集》，第 9 冊，卷四十 六，頁 1a。
353 清高宗，〈小遊田盤起蹕之作〉，《御製詩五集》，收錄《淸高宗御製詩文全集》，第 10 冊，卷 六十三，頁 22b。
354 清高宗，〈盤山行宮即事〉，《御製詩初集》，收錄《淸高宗御製詩文全集》，第 2 冊，卷二十四，
頁 23a‐23b。清高宗，〈太古雲嵐〉，《御製詩初集》，收錄《淸高宗御製詩文全集》，第 2 冊，
卷三十九，頁 1a‐2b。
355 清高宗，〈閱本〉，收錄清高宗撰，吳景仁輯注，《乾隆薊州詩集》，頁 263。「田盤對春雨，方 謂惬所願。驛本自京来，報霑剛及寸。覛土普潤滋，遲待何妨慢。究覺心慽慽，致惜膏未遍。
慰無終日歡，縈有百里悶。猶然憂四海，吾那饒樂分。」
356 清高宗，〈閱本〉，收錄清高宗撰，吳景仁輯注，《乾隆薊州詩集》，頁 401。「驛章来間（去聲）
日，綈几閱清晨。敢以巻阿懈，不辭庶務親。因心惟省已，何事弗闗民。所可自信者，敬勤 兩字真。」
是如此，例如他在 1772 年于盤山上的延春堂賞雪時，便曾言道「即景拈辭亦奚 要，要在勤勞重民務」，357甚至會以賞景之機反思國計民生，「久安長治何以圖？
家給人足何以惠。詎惟登山玩景哉，思義顧名愧恒繼」。358由此可知，乾隆的記 遊詩作中，透過記述遊歷方式的詩句來表現「勤」的美德，「閱本」詩則體現他 在巡幸途中不忘「國政」，藉由這兩部分呈現出「勤政」的精神。
乾隆在詩句中強調親歷親遊，既是如此，對山川景物也能夠做到「親觀」。 有趣的是，乾隆之「觀」並非單純仰賴肉眼，而是有輔具的運用。乾隆於十二年
（1747 年）巡幸盤山，在陰曆 2 月 17 日這天，他大宴扈從的王宮大臣，並且命 令臣子之中擅丹青者，前往描繪行宮內外的景色，完成後呈上御覽。果然，這年 董邦達便完成了《田盤勝概冊》，乾隆顯然相當滿意，並御筆在各開題上當年度 新作的《盤山十六景詩》共十六首，359書寫在相符的景點圖繪上。值得注意的是，
他這年在盤山期間，不僅作了這十六首盤山詩，還有一首很有趣的詩〈千里鏡〉， 詩中描述他拿到來自西洋的望遠鏡之後，在山上試了一下，果然「頓教清濁判，
忽幻近遥齊」，360所有遠近物象都一目了然。乾隆觀景的狀況似乎能對應到《田 盤勝概冊》的描繪上，董邦達把視野範圍內的物象，包括很細小的石頭造型，以 及樹木生長型態等等都描繪得十分清晰，並且在描繪過程中加重了視野中央的處
357 清高宗，〈延春堂對雪〉，《御製詩四集》，收錄《淸高宗御製詩文全集》，第 7 冊，卷三，頁 30b‐31a。「前朝大嶺雪迷離，到兹漸止實積素。已欣創見有是哉，萬壑千巖景争赴。今日遊 山冒輕雲，情知欲雪迴中路。入園乍覺灑霏㣲，憩堂旋益紛布濩。竒松俱撐白繖盖，喬峯半 隠青瑶璐。雲罩乃在天以外，時晦時明時顯露。山靈喜欲效竒觀，徵我長言此其故。箇間詩 債宿經償，一節餘斯容可負。雖然我更有後言，春令發生喜和煦。雪大將必釀嚴寒，孚甲紐 芽寧不誤。即景拈辭亦奚要，要在勤勞重民務。」
358 清高宗，〈題含遠樓〉，《御製詩四集》，收錄《淸高宗御製詩文全集》，第 7 冊，卷三，頁 19b‐20a。
358 清高宗，〈題含遠樓〉，《御製詩四集》，收錄《淸高宗御製詩文全集》，第 7 冊，卷三，頁 19b‐20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