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底須乘傳擬嘉陵」：君臣親見與地景畫製作
C. 詞臣扈從詩文創作
3. 盤山圖像製作概述
3. 盤山圖像製作概述
在行宮建設以及帝王持續巡遊盤山的同時，圖像創作也同步進行，293最早可 追溯到乾隆十年唐岱代筆的《御筆盤山圖》，294同年度還有允禧《田盤山色圖》
十六開，其中除了第一開〈靜寄山莊〉是圖繪行宮之景外，其餘皆是描繪盤山有 名的寺宇建築。上述兩件作品為乾隆朝最早的盤山圖繪，一方面顯示出行宮建設 尚未完成的狀況，另一方面，景觀與空間的圖繪手法基本上還是沿襲傳統，例如 唐岱透過山石團塊的往上堆疊，營造出崇山峻嶺的效果（見圖 4‐1），而允禧則是
291 曹學佺撰，《大明一統名勝志》，《四庫全書存目叢書》，史部地理類，第 167 册，頁 283。
292 智朴，《盤山志》，收錄《故宮珍本叢刊》，第 243 冊，頁 10。
293 筆者將盤山行宮營建與相關圖像製作整理編年，見附錄 1。
294 傅申，〈乾隆皇帝《御筆盤山圖》與唐岱〉，頁 83‐105+107‐122‐269。
以大量的雲氣遮掩空間轉折處（見圖 4‐2‐1，靜寄山莊），在冊頁的有限空間中迅 速地從山腳建築拔升到山頂。
周汝式曾明確指出唐岱在清宮山水畫發展中的重要地位，不僅上承王原祁，
更奠定了正統派在清宮的領導地位，同時受乾隆重用，獲稱號「畫狀元」。295靜 寄山莊對乾隆而言重要性非同小可，意欲上追聖祖營建避暑山莊的大業，故首幅 盤山圖像由唐岱製作可說是水到渠成的選擇，更何況唐岱在此之前已有繪製圓明 園圖像（1744 年）的經驗。慎郡王允禧的兩套《盤山十六景》冊頁，296分別收 藏在台北故宮與北京故宮。允禧（1711‐1758 年），字謙齋，號紫瓊道人、垢庵、
春浮居士等，為康熙帝的二十一子，乾隆帝的叔叔，因年齡與其相仿，感情甚篤。
297允禧能詩善書，文武雙全，在宗室書畫圈有「宗藩第一」的美譽，乾隆在即位 前便常常與其詩文唱和、索取畫作，目前傳世作品多為山水畫，以冊頁為多，除 了前述的《盤山十六景》冊之外，還有《黃山三十六峰圖》三十六開，同樣具有 御題詩句。298
在唐岱、允禧之後做盤山圖繪者，則是乾隆朝的眾位詞臣，有董邦達、李世 倬、鄒一桂、錢維城等（附錄 1），其中以董邦達的作品數量最多。關於董邦達 的盤山圖繪，將在第伍章進行深入的探討，在此僅就大致的製作狀況說明。根據 記載，董邦達首次圖繪盤山是在乾隆十一年（1746 年），他與沈源奉敕前往盤山
295 Ju‐hsi Chou, “Tangdai: A Biographical Sketch, ” in Ju‐hsi Chou and Claudia Brown, eds., Chinese Painting under the Qianlong Era: The Symposium Papers in Two Volumes, Phoebus, vol. 6, no. 1
（1988）, pp. 132‐140.
296 關於慎郡王允禧的繪畫研究，楊丹霞，〈胸中早貯千年史 筆下能生萬匯春 —允禧《黃山三十 六峰圖》冊〉，《收藏家》，第 7 期（2005 年），頁 73‐74；楊丹霞，〈慎郡王允禧及其繪畫〉，《紫 禁城》，第 4 期（2005 年），頁 188‐197；楊丹霞，〈清代皇族的書畫（上）〉，《中國美術》，第 1 期（2010 年），頁 104‐110 ；楊丹霞，〈清代皇族書畫（中）〉，《中國美術》，第 2 期（2010 年），頁 94‐101；楊丹霞，〈清代皇族書畫（下）〉，《中國美術》，第 3 期（2010 年），頁 92‐103。
297 楊丹霞，〈慎郡王允禧及其繪畫〉，頁 188‐189。
298 楊丹霞，〈慎郡王允禧及其繪畫〉，頁 188‐197。
行宮「起稿畫圖呈覽」。299隔年（1747 年），董邦達則有兩件重要作品的完成：《田 盤勝概冊》（見圖 1‐1）、《盤山十六景卷》（見圖 2‐25），300這些作品乃是伴隨著 乾隆對盤山景色的整理而生。乾隆於在當年度（1747 年）正式將行宮內外景致 匯聚為十六景，為此作詩、作記，並在巡幸盤山時賜宴諸大臣，命其圖寫盤山。
301董邦達應是獲賜宴的其中一人，其《田盤勝概冊》、《盤山十六景卷》便是奉帝 王之命所繪，依帝王所選擇的十六景而繪之。除了董邦達之外，當時獲賜宴圖繪 盤山者還有李世倬，作品今已不存。302
由此可知，帝王在盤山的活動與圖繪的產生都是連動性的，而主要的動能取 決於帝王身上，另外就是盤山行宮的營建應已有一定的完成度，才能匯集成以行 宮為中心的內八景、外八景之分。乾隆十九年（1754 年），在盤山行宮群營建完 成的同時，《欽定盤山志》也編纂告成，根據該志〈巡典〉的記載，可知其核心 編纂者有蔣溥、汪由敦、董邦達，再根據乾隆於十九年所作的〈山行即景〉：「侍 臣攜有清華侶，詩畫兼能為寫真」，以及乾隆在該詩作的自注，可知該志的繪圖 者確為董邦達，303
299 乾隆 11 年 8 月 26 日，如意館：「七月二十六日沈源、董邦達前往盤山行宮等處起稿畫圖呈覽」，
見中國第一歷史檔案館、香港中文大學文物館合編，《清宮內務府造辦處檔案總匯》，第 14 冊，頁 426。
300 關於這兩件作品的製作時間：《田盤勝概冊》〈浮石舫〉一開有董邦達簽款，但未落年款，因 此，製作時間的推斷是依據乾隆題跋、題詩的年款，御筆題寫的〈靜寄山莊十六景記〉末，
落有「丁卯仲春月望前二日」，而〈浮石舫〉一開的題詩末尾則寫道「丁卯嘉平月御筆」，可 知題寫時間有落差，分別題寫於農曆二月與十二月，但至少可確定該作品不晚於丁卯年（1747 年），再加上當年度有乾隆賜宴眾臣並命其繪圖的事跡，董邦達該冊很有可能便作於此時。《盤 山十六景卷》狀況同於《田盤勝概冊》，有董邦達簽款，但未落年款，乾隆在畫上題有〈盤山 花朝〉詩，並落年款「盤山花朝近作，丁卯秋杪御筆」，可知該作品不晚於 1747 年秋末，即 農曆九月左右。
301 于敏中、英廉等奉敕撰，《欽定日下舊聞考》，收錄《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 498 冊，頁 724；白金輯，《乾隆帝巡幸盤山御製詩》，頁 25‐31。
302 國立故宫博物院編，《石渠寶笈》三編，第 9 冊，頁 4158‐4162。
303 蔣溥等撰，《盤山志》，收錄《故宮珍本叢刊》，第 243 冊，頁 175。「泉帶東西自髙下，
鄒一桂曾於 1752 年做《盤山圖》軸三幅，根據御製詩文與作者題款，可知 這幾件作品都是扈從帝王巡幸盤山時所為，鄒一桂並作有賜遊恭紀詩，收錄於《欽 定盤山志》中。304錢維城所作《盤山圖》軸（見圖 4‐4），由於作者未落年款，加 上畫上六則乾隆御題詩句均寫於錢維城過世之後，故無法確定製作時間。作品呈 現出典型的文士山水樣貌，主山堂堂成 S 型排列，前景布滿松樹，松下有泉，並 有高士盤坐於水際。該作並未呈現出任何可供判定地點的線索，並非地景畫，之 所以題名為《盤山圖》，則是來自該畫軸的題籤。305除了詞臣的作品之外，還有 一件由宮廷畫家姚文瀚、袁瑛所作的《盤山圖》軸（見圖 4‐5），作於乾隆四十四 年（1779 年），根據清宮內務府造辦處檔案記載，姚文瀚負責畫建築，袁瑛負責 山石樹木。306該作品不僅尺幅宏大，更囊括了所有的盤山景色，據《石渠寶笈》
記載，該圖收錄了行宮內外共 112 景，遠遠超過《欽定盤山志》所列舉的數目（38 景），連山神廟、土地廟、太監房、酒鋪等非特殊景點都標示出來，可知該圖對 景致的描繪比先前所有作品都更加完整，亦可得知從 1754 到 1779 年這二十六年 間，盤山的建設規模仍在擴張之中。307
乾隆對盤山的種種作為，並非單純為了營建巡幸休憩之所，而是將之視為對
山分向背變寒睻。田盤四面皆方正，拱極都環紫盖（峯名）尊。但看松姿皆入繢，不須花發 始吟春。侍臣擕有清華侶，詩畫兼能為寫真。（擕董邦達来。令為田盤全圖。兼欲修新誌也。）
竒峯不礙玲瓏影，古寺真如委宛藏。也覺吟懐無乃放，大都熟處未能忘。飛泉似掛古松梢，
雪練寒濤自磕敲。釀作春雲剛滿谷，頓希為雨潤東郊。」見吳景仁輯注，《乾隆薊州詩集》，
頁 172。
304 鄒一桂的三件盤山圖繪中，傳世可見有二幅，一幅有乾隆御筆題跋（見圖 5‐28），另一幅則 是汪由敦代書御製詩，並有鄒一桂恭和詩書於其上（見圖 5‐27），兩幅作品上的御製詩為同一 首，但末句內容相異。
305 國立故宫博物院編輯委員會編輯，《故宫書畫圖錄》，第 12 冊，頁 195‐196。
306 乾隆 44 年 6 月 10 日，如意館：「六月初十日，為畫盤山圖，姚文翰畫房間，方琮畫山樹，今 方琮告假回籍，其山樹請著袁瑛繪畫，或春景或秋景。於初十日發報請旨，十一日太監厄勒 里傳旨，著袁瑛繪畫，准畫春景」，見中國第一歷史檔案館、香港中文大學文物館合編，《清 宮內務府造辦處檔案總匯》，第 42 冊，頁 702。
307 國立故宫博物院編，《石渠寶笈》續編，第 4 冊，頁 2263。
皇祖避暑山莊的承繼，當做重要的皇家園林來經營，然而乾隆最原初的動機其實 是對盤山景色的喜好之情。乾隆曾引用詩經的典故，來表達對盤山之峰、泉、松、
石的喜愛之意，他是這麼說的：「未見君子，惄如調饑，亦既見止，我心則夷」。
308前二句典出《詩經 周南》的〈汝墳〉，「未見君子，惄如調饑」原指婦人期盼 著遠行的夫婿早日歸來，而這種憂心之情就如同早晨的飢餓一般。309後二句典出
《詩經 召南》的〈草蟲〉，該句原文為「亦既覯止，我心則夷」，這篇事實上也 同〈汝墳〉一般，表達的是婦人思念夫婿並且殷殷期望再見到對方的心情，當得 以見到對方之後，心情自然得以平復並感到喜悅。310也就是說，乾隆把盤山比附 為「君子」，而自己則化身成盼望見到君子之人，透過《詩經》的用典表達出對 盤山的喜愛之意。乾隆在潛邸期間因代父謁陵得以一遊盤山，此後對該處景色便 充滿想望，就算取得智朴的《盤山志》一讀，也不過是望梅止渴罷了。直到有機 會再遊盤山，才能真正達到心靈上的滿足。至於乾隆對盤山的種種經營，除了精 神層面的需求外，還涉及個人意志的表達與彰顯，更有擴展皇權、統領收編地方 的意涵，以下則會針對這個部分做詳細的討論。
二、乾隆對盤山的詮釋與寄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