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角度說，唐律以「同財」或「共財」定義同居家庭，4是有其社會基礎的。然 而，何謂共財？共財之外，家人絕對不可有私財嗎？再者，凡同居親皆共有家財 嗎？姑姊妹、妻妾、甚至依附親族都為家產的應分人，都有相等的持分權嗎？此 外，共財的性質是共有家財，還是共用家財？如為共有，是所有同居親皆共有，
抑或某範圍的親屬才共有？如果不是所有同居親皆共有家財，那麼共住在一起者 應被允許共用財物，才得維持其基本生活，並保有同居家庭的團體形式。一個令 人困擾的問題是，「得父財」、「受父財」、「分父財」等史料，似乎意味著家產為 父親單獨所有，這與唐律用共財定義同居家庭是否有所牴觸？吾人要如何看待父 財的概念，它對家庭的財產秩序有何影響？傳統有「家事統於尊」的觀念，尊長 在各方面的決定權都非卑幼可比，只是直尊、旁尊身分有別，他們在家庭財產權 上是否亦有所不同，值得關注。
本文討論同居家庭的財產性質，唯有釐清共財的意義，共財親的適用範圍，
才能了解家庭財產的歸屬及權利類別。家庭形態有直系家庭與旁系家庭之別，直 尊與旁尊在家財的權能與執行上各有何特色，是認識家庭財產之管理與處分的必 要課題。本文以分析共財為基調，由此涵容家財的所有、使用、收益等概念，至 於家財的管理、處分、分割或繼承，5則涉及尊長的權力，文中亦一併論之。
二、同居家庭的共財與私財
秦漢律的「同居」概念，以戶籍與親屬身分為主，與財產間尚無關連。鄭康 成曾曰：「大功之親，謂同財者也。」6似乎古代的同居家庭，事實上主要以父母 妻子兄弟為同財共居的家人。兩漢之際，家庭規模日漸擴大，分家世代數往後推 延，因子孫共同經營產業，使得產權歸屬愈難傾向於家中某一特定人。像樊重之 家的「三世共財」，蔡邕家族的「三世不分財」，7都已出現同居共財的雛型，並 有著拉大共財親範圍，跨越大功親的趨勢。
當商鞅的分異政策日漸消退，儒家的孝悌觀念受到獎掖，曹魏新律又適時除 異子之科，使父子無異財後，8魏晉南北朝時期的家庭形態有了很大的改變，數 世同居，數十百口同財合爨的例子，史不絕書。再加上長期動亂的衝擊，使得同 籍共居的分子變得很複雜，不唯疏屬遠服連房聚居，甚至無血緣的依附者都來投
4《唐律疏議》卷 16〈擅興律〉「征人冒名相代」（總 228 條）疏議曰：「稱同居親屬者，謂同居 共財者。」
5 有關研究見：張國剛，《中國家庭史》第二卷《隋唐五代時期》（廣州：廣東人民出版社，2007）；
邢鐵，《家產繼承史論》（昆明：雲南大學出版社，2000）；又，《唐宋分家制度》（北京：商務印 書館，2010）；李淑媛，《爭財競產－唐宋的家產與法律》（臺北：五南圖書公司，2005）；熊鐵 基，〈以敦煌資料證傳統家庭〉，《敦煌研究》1993 年 3 期；鄭顯文，〈唐代家庭財產繼承制度初 探〉，《中國文化研究》2002 年 3 期；凍國棟，〈讀姚崇《遺令》論唐代的“財產預分＂與家族 形態〉，收入：凍國棟，《中國中古經濟與社會史論稿》（武漢：湖北教育出版社，2005）；魏承 思，〈試論唐代封建家庭及其財產制度〉，《華東師範大學學報》（哲社版）1987 年 5 期。
6《儀禮》（十三經注疏本），卷 31〈喪服〉鄭註，頁 364。
7 范曄，《後漢書》（臺北：鼎文書局，新校標點本，1975），卷 32〈樊宏傳〉，頁 119；又，卷 60 下〈蔡邕傳〉，頁 1980。
8 房玄齡，《晉書》（臺北：鼎文書局，新校標點本，1979），卷 30〈刑法志〉，頁 9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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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因而動搖了秦漢律以戶籍與親屬身分為要素的同居家庭。
大一統的唐帝國，為了適應新形式的同居家庭，遂揚棄「戶為同居」的秦律 舊制，而改以「同財共居，不限籍之同異，雖無服者並是」來定義「同居」家庭。
唐人這個重大改變，無疑是順應歷史變遷而來，但也正反映自唐代起，同居家庭 便以共財為最顯然的特色，戶籍與親屬關係已不在考量之限。如前文所論，只要 同住在一起的親人有共財的事實，形成一個生活共同體，就是同居家庭。但唐代 的同居家庭依其曾經分家與否，及財產形式，分為三個類別，即共享共用的典型 同居家庭、共財與私財併存的混合型同居家庭、分家後再同居的合活型同居家 庭。9無論這些家庭的規模大小，或形態繁簡，其共性就在有共財，而通常家人 對共財的依賴性愈高，同居家庭的穩定性也相對較高，否則便容易導致分家危 機。
同居家庭是一個生活共同體，共財是維繫同居家庭的必要條件，各人或各 房儘管許可在變通的情況下擁有私財，但共財的歸屬與適用，仍是同居家庭最 重要的事務，也是最足以代表同居家庭的明顯標幟。舉凡個人之勞動所得，必 要之生活消費，剩餘之蓄積資產，都要共同計會，10為全家共享共用，唐律以 同居共財看待同居家庭，共財之特質在此表露無遺。但什麼是共財？共財是共 有嗎？共財者的範圍何在？學界於此頗有爭論。大體上，現今以中田薰、仁井 田陞的家族共產說，與滋賀秀三的父祖專有說兩大系為主。滋賀秀三還批評中 田薰不明共財、共有之不同，故他以同居共財這個語辭，取代中田薰的家族共 產。11滋賀秀三一方面還原古人用語，再方面他比較共財、共有之不同，點出 二者為相異次元的概念。只是共財若不含共同所有的要素，家庭成員並非家產 的共同所有者，那麼共財的意義到底是什麼？我們不能只靠否定的說法，就得 到正面的答案，而這也正是本文要解釋的課題。
《唐律疏議》卷 12〈戶婚律〉「同居卑幼私輒用財」（總 162 條）疏議曰：12 凡同居之內，必有尊長。尊長既在，子孫無所自專。若卑幼不由尊長，私 輒用當家財物者，一疋笞十，十疋加一等，罪止杖一百。
卑幼用得是「當家」財物，而非尊長的個人財物。換言之，財物屬家人全體，
是全家共有之財，而非任何個人得專有。至於同居家庭裏的尊長，應含祖父母、
父母在內，《大清律輯註》「謀殺祖父母父母」條：「其尊長謀殺（本宗及外姻）
卑幼」，律後註云：「不言祖父母、父母謀殺子孫，…統在尊長之內矣。」13這 樣看來，在法律上，即使是同居家庭的直系尊長，也不能跳脫於「當家」的共 財範圍之外，不能說財產為他個人所有。
9 唐代同居家庭類型，見本書〈唐代的「同居」家庭－兼論其與戶籍的關連〉第三節。
10 滋賀秀三，《中國家族法原理》，頁 57-63；大塚勝美，〈中國傳統社會における「家」の構造〉
收入：大塚勝美，《中國家族法論》，頁 43-46。
11 滋賀秀三，《中國家族法原理》，頁 64-68。
12《唐律疏議》卷 12〈戶婚律〉「同居卑幼私輒用財」（總 162 條），頁 241。
13 沈之奇撰，懷效鋒、李俊點校，《大清律輯註》（北京：法律出版社，2000），卷 19〈刑律‧人 命〉「謀殺祖父母父母」，頁 6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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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卑幼來說，他與尊長一樣，也是共財的有分之人。產權觀念承襲唐律而 來的明清律，註釋家財性質時講得更清楚，《明律集解附例》「卑幼私擅用財」
條註：「蓋同居則共財矣，雖為公共之物，但卑幼得用之，不得而自擅也；尊長 得掌之，不得而自私也。」14《大清律集解附例》「親屬相盜」條註曰：「凡同 居者同財，尊長之財，即卑幼之財也。」15《大清律輯註》同條律後註曰：「同 居，謂一家共產者也。同居共產之卑幼，原係應有財物之人，但同居之財物統 制于尊長，而卑幼不得自專，私擅用且有罪，況將引他人而盜之乎？」16又「卑 幼私擅用財」條律後註：「止科私擅之罪，蓋家財亦卑幼有分之物也。」律上註：
「蓋本家財物原是卑幼所有分者。」17律註中既曰家財是「公共之物」，於卑幼 也是「有分之物」，顯示同居家庭的家財係全家共有，卑幼也有分，非尊長或父 祖私有，只因財物由尊長統制，卑幼才不得私擅用。但也正因卑幼有財分，所 以唐律「卑幼將人盜己家財」條，以私輒用財物論加二等，18而不成立盜罪，
就源於豈有有財分之卑幼，盜「己家」財或自己物之理？既然家財並非尊長專 有，卑幼也有分，則財產的權利主體處於多人共有的狀態，或至少從法律層面 說，直系同居家庭裏，家財即父財的父祖專有說很難成立。
滋賀秀三注意到，同居共財不含家產之共同所有的意思，共財與共有是不 同的概念。他並以財產分割的例子，說明兄弟各以二分之一的持分為共同所有 者，而各人的子嗣沒有得分，並非直接為家產的共同所有者。因此認定同居家 庭的共財，不能含有共同所有這樣的概念。19愚意同意舉例中的家產分割方式，
但該例證不過在說明繼承的順位，父輩有繼承權，分割時優先得分；子輩只能 期待繼承，在父死後才能得其分額。既然法律已指出尊長與卑幼都有財分，共 有家財，那麼很難認可父輩才是家財所有者，而子輩非所有者。
用共有、共同所有等現代法律術語，套用傳統觀念，是相當危險的。若要
還原古人語義，承分、有分、財分、應分等語，可能更為恰當。唐律「部曲奴 婢謀殺主」條疏議：「但同籍良口以上，合有財分者，並皆為主。」又，「同居 卑幼私輒用財」條：「即同居應分，不均平者，計所侵，坐贓論減三等。」又，
「緣坐非同居」條疏議：「各準戶內應分人多少，人別得準一子分法留還。」20唐
〈戶令〉：「諸應分田宅及財物者，兄弟均分。」21史料中亦不時可見有分骨肉、
14 明太祖敕撰，《明律集解附例》（臺北：成文出版社，1969），卷 4〈戶律‧戶役〉「卑幼私擅用 財」，頁 588-589。
15 朱軾、常鼐等纂修，《大清律集解附例》，收入：《四庫未收書輯刊》壹輯（北京：北京出版社，
1997），卷 18〈刑律‧賊盜〉「親屬相盜」，頁 301。
16《大清律輯註》卷 18〈刑律‧賊盜〉「親屬相盜」，頁 605。
17《大清律輯註》卷 4〈戶律‧戶役〉「卑幼私擅用財」，頁 217。
18《唐律疏議》卷 20〈賊盜律〉「卑幼將人盜己家財」（總 288 條），頁 366。
18《唐律疏議》卷 20〈賊盜律〉「卑幼將人盜己家財」（總 288 條），頁 36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