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戶主皆以家長為之」－唐代戶主之身分研究
六、 女性為戶主
女性為戶主，指得就是唐律裡所謂的「女戶」，「脫戶漏口增減年狀」條疏議 曰：「若戶內並無男夫，直以女人為戶。」83檢視唐代的戶籍資料，戶主為女性者，
確實戶內無男夫，特殊例外者，大抵皆屬未及改正之案例，如前節徵引的戶主大 女楊支香手實，因四歲男「漏無籍」，才暫以其母為戶主。〈唐八世紀中河西支度 營田使戶口給穀簿〉有一戶為：84
53.戶張漢妻孔卅一 母索六十一 男進興四 男進玉二
此戶主似為女性，戶內卻有其他男夫，看來不合唐代戶籍體制。該件為支度營田 使給穀簿，所給對象應為各營田戶，或許戶主剛有故，支度使又需依例發給穀物，
才由戶主之妻暫代。簿中不同於一般籍帳列出女性戶主的姓名，而用「（某人）
妻」的形式，就可知道戶主本應是張漢，此寫法只是一種變例。給穀簿雖是以戶 為單位發給，但畢竟不是戶籍，權宜之計的作法還是可理解的。
政府在登錄戶籍時，通常詳註個人之年齡與丁中，男夫部分率皆依制度規定 來處理，鮮有疑義，但女性部分各地似有不同的登錄方式。茲先據《唐會要》卷 85〈團貌〉各條整理出唐人之丁中表：
年 分 丁 中
80 郝春文，《唐後期五代宋初敦煌僧尼的社會生活》，頁 80-82。
81 唐朝也有僧人住俗家的例子，但應是寺中有故，不得已的狀態，如圓仁《入唐求法巡禮行記》
卷 2 開成五年三月十九日條，行至北海縣觀法寺：「佛殿僧房破落，佛像露坐。寺中十二來僧 盡在俗家。」但原則上唐代是禁止僧尼居止俗家的，如《唐會要》卷 49〈雜錄〉開元十九年敕：
「惟彼釋道，同歸凝寂，各有寺觀，自宜住持。…或妄說生緣，輒在俗家居止，即宜一切禁斷。」
82 大致上，唐前期僧尼享有免納租庸調的特權，兩稅法以後僧尼雖然需納正稅，但在武宗滅佛 前，仍然可免傜役負擔。見：謝重光，〈略論唐代寺院、僧尼免賦特權的逐步喪失〉，《中國社 會經濟史研究》1983：1，頁 66-72。又，〈漢唐佛教特權的盛衰〉，收入：《漢唐佛教社會史論》
（臺北：國際文化公司，1990），頁 307-310。
83《唐律疏議》卷 12〈戶婚律〉「脫戶漏口增減年狀」（總 150 條）。
84 池田溫，《中國古代帳籍研究—概觀．錄文》，頁 500。原本每人右側有給穀數，因不方便排版，
略去。
黃 小 中 丁 老 武德六年（623）三月 -3 4-15 16-20 21-59 60- 神龍元年（705）五月—景雲元年（710）七月 -3 4-15 16-21 22-58 59- 天寶三載（744）十二月 -3 4-17 18-22 23-59 60- 廣德元年（763）七月 -3 4-17 18-24 25-54 55- 唐代戶籍裡的已婚女性，凡夫在，妻妾著錄為丁妻、衛士妻、老男妻、勳官妻、
職資妻妾等。如夫亡，敦煌戶籍稱為寡、老寡，吐魯番戶籍則屢見丁寡。對於其 他未註明婚姻狀況的女性，以黃女、小女來看，儘管小女的年齡上限曾有變動，
但敦煌、吐魯番兩地不同年代的各籍，竟無一例逾越規定年限，可見地方官在處 理戶籍問題上還是慎重其事的。至於中女、丁女，二籍狀況頗有不同，敦煌籍並 無丁女一項，85蓋年限內之已婚者註為妻或寡，未婚者或夫死歸宗之成年女性皆 註為「中女」，所以不少四、五十歲的姊、妹、姑等仍註為「中女」。大曆四年（769）
手實安大忠戶內的兩個亡叔妻，一註為「寡」，一註為「中女」86，後者可能是誤 記。但敦煌籍不妨做如是推想：嫁入者夫死註「寡」，歸宗於本家者註「中女」， 或許這樣才能解釋為何習於早婚的年代，家中還有那麼多待嫁女性。吐魯番籍分 列中女、丁女兩項，顯示造籍上仍有地域差異，各籍中女、丁女的年齡範圍都依 制度規定，年齡最長的丁女是 54 歲的姑，87亦未嘗不是歸宗本家的女子。其實敦 煌吐魯番戶籍都有不少年長不明婚姻情形的女性，如果他們真的一直不曾婚嫁，
那反倒是傳統社會裡的一個特異現象。如若不然，則一個應予反思的問題是，唐 政府與社會大眾是否願意在戶籍中揭露那些女性的婚姻狀態？或如何恰當地在 戶籍資料裡反映其喪偶或失婚的情形？〈武周趙小是戶籍〉夫之妹 42 歲，下註
「丁寡」，88〈唐開元十九年（731）西州柳中縣高寧鄉籍〉某戶之姑 79 歲，為「老 寡」，89就都清楚顯示其夫死歸宗的事實。因此，這麼多住居本家的成年女性，特 別是戶主的姑、姊、妹等，在僅有的兩例為「寡」之外，其餘都是「中女」或「丁 女」，這究竟是邊區婦女難得成婚之故，抑或是已死、已嫁、已歸宗而未注記或 除籍，似乎還有待更多史料來證明。另外在兩地戶籍中，除了敦煌籍有一位 64 歲的戶主註為「老女」外，90就再未見到這樣的稱呼了。
唐代史料中有不少依養外親家庭的例子，91這些隨姑姊妹歸宗的外孫、甥等 異姓親屬，是否得著錄在該戶戶籍中，恐怕很有問題。敦煌吐魯番戶籍中，可記 入出自本家的歸宗女，也可記入嫁入夫家的母妻妾，就是沒有任何一位異姓親屬。
由是推測，唐代的戶籍可能以一家一姓為單位，而依養之異姓外親需另立戶籍。
85 池田溫指出，沙州只有「中女」，西州分為「中女」、「丁女」兩種。見：《中國古代帳籍研究》， 頁 178。
86 TTⅡA, p.53.
87 TTⅡA, p.95.
88 《吐魯番出土文書》第七冊，頁 297。
89 《吐魯番出土文書》第八冊，頁 403。
90 TTⅡA, p.51.
91 李潤強，〈唐代依養外親家庭形態考察〉，收入：張國剛編，《家庭史研究的新視野》（北京：
三聯書店，2004），頁 71-102。
至於攜子女依親的姑姊妹，或附籍於本家，或隨其子女列入新籍。姑姊妹如與其 子女受本家寄養，可謂與本家同居共財，但異姓子女又需與本家別籍，可以說這 正是一種「籍別財同」的形態。
在女性戶主方面，敦煌籍的書寫體例與男性戶主並無二致，僅用丁中注記以 示區別而已。吐魯番籍則特別在「戶主」頭銜下標示女性身分，如〈唐開元四年
（716）西州柳中縣高寧鄉籍〉：92
34.戶主大女白小尚年拾玖歲 中女代母貫…
38.戶主大女陰婆記年肆拾捌歲 丁寡…
又如〈唐神龍三年（707）高昌縣崇化鄉點籍樣〉：93
（一）
3.戶主大女張慈善年廿一 中女
14.戶主小女曹阿面子年拾參 小女
19.戶主黃女安浮踟臺年二 黃女
48.戶主大女康外何年六十八 老寡
（二）
10.戶主大女劉戍年卌四 丁女
「戶主」下加大女、小女、黃女等身分，是吐魯番籍女性戶主獨有的特色。除了 小女、黃女於「戶主」下依舊照寫其身分外，中女以上，包括丁女、丁寡、老寡，94 都於「戶主」下附加「大女」名目，這是一個丁中制不曾出現的用語，似隱有中 女以上皆成年女性的意味。由此回想前述敦煌籍以中女取代未婚或歸宗之丁女，
大概唐人已普遍認為 16 或 18 歲以上的女子，已是可以承家，負擔家庭責任，甚 至國家義務的「大女」了。
女性成為戶主，必是戶內已無男夫，戶籍資料中多處顯示代男性為戶主的情 形，如〈周大足元年（701）沙州燉煌縣效穀鄉籍〉：95
22.戶主趙端嚴年三十九歲 寡 代夫承戶 不課戶
23. 夫邯屯屯年五十一歲 白丁 聖曆二年帳後軍內簡出三年帳後死
夫於聖曆三年（700）帳後死，次年造籍，妻即代夫承戶，注記非常清楚。但有 些時候則未必，如〈唐開元四年（716）西州柳中縣高寧鄉籍〉：96
38.戶主大女陰婆記年肆拾捌歲 丁寡 下下戶 不課戶
39. 夫翟祀君年伍拾玖歲 白丁 垂拱二年踈勒道行沒落
唐人習慣將被代之原戶主寫在新戶主之次行，本戶之內又別無他人，當然是以妻 代夫為戶主。垂拱二年（686）距造籍之開元四年（716）已 30 年，或許因夫行 軍沒落，情況不明，所以其妻在事實上必需代戶，但又因夫生死未定，不能冒然
92 TTⅡA, p.74.
93《吐魯番出土文書》第七冊，頁 468、469、472、477。
94 點籍樣裡只有魏雙尾一戶未加註「大女」，可能是漏記。見：《吐魯番出土文書》第七冊，頁 469。
95 TTⅡA, p.16.
96 TTⅡA, p.74.
除名，才仍留其名至今。不過這不應是唐代戶籍的正常現象。
母代子貫或姊妹代兄貫，戶籍資料中也有實例，如〈周天授三年？（692？）
西州籍〉：97
3.戶主大女史女輩□參拾陸歲 丁寡 代男貫 不□□
4. 男阿你盆年玖歲 小男 永昌元年帳後死
〈唐大曆四年（769）沙州燉煌縣懸泉鄉宜禾里手實〉：98
21.戶主張可曾年貳拾肆歲 中女代兄承戶…
22. 兄妹妹年壹拾伍歲 小男乾元三年籍後死
吐魯番籍多用「代（某）貫」，敦煌籍則用「代（某）承戶」。前例毫無疑問是子 死，母代為戶主，亦正是男卑先於女尊為戶主，唐人奉行男系主義的明證。後例 雖然寫的是「代兄承戶」，可是兄名女性化，年紀還小於新戶主，想來係戶籍登 錄有誤，然並無違於戶內無男夫，女人為戶的規定。
大曆四年（769）手實是在安史亂後，造籍制度崩潰時臨時編造而成的，其 中之錯誤、遺漏和臨時補記處相當多，99前條之代兄承戶應有誤記，下條之代翁 承戶一整行則是補記：100
202.戶主李大娘年肆拾肆歲 寡 廣德三年帳後逃還附 代翁承戶…
203. 翁楊義巨年捌拾柒歲 老男武騎衛 永泰二年帳後勘責逃走限滿除
此後兩行與戶主的關係是亡婿叔妻、亡婿弟，也都註「永泰二年帳後勘責逃走限 滿除」。唐代逃人除籍的年限有所變化，S.1344 號〈唐開元戶部格殘卷〉引唐隆 元年（710）敕：「若逃人三年內歸者，還其賸物。其無田宅，逃經三年以上不還 者，不得更令鄰保代出租課。」101此乃逃人經三年才除籍。開元〈戶令〉「應分」
條註：「逃亡經六載以上，若無父祖舊田宅邸店碾磑部曲奴婢見在可分者，不得 輒更論分。」102天寶間隱課不出者多，王鉷為戶口使，「遂案舊籍，計除六年之 外，積徵其家三十年租庸。」103玄宗時，似將逃人分財、除籍年限延長為六年。
前述楊義巨等三人於永泰二年（766）逃滿除籍，戶主李大娘則於廣德三年（765）
逃還附籍，無論除籍年限是三年或六年，該戶有二至五年是空無一人的。李大娘 的「代翁承戶」，大概是代夫婿之父為戶主，104其與楊義巨應為翁媳關係，而自 己的夫婿可能早已亡故除籍。
同樣是大曆四年（769）手實，另件「代婿承戶」的案例，似指代女婿，而
同樣是大曆四年（769）手實，另件「代婿承戶」的案例，似指代女婿，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