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存有、異化與意義治療
第四節 陽明《傳習錄》意義治療的可能─交談、詮釋與實踐
一、 交談為生命的互動、直契心之本源的活動
如上所述，真正的詮釋經驗是建立在一開放而互動的「我─你」關係，此是 在互相開放、接納、互動和諒解的來回溝通關係上。32故詮釋者進行經典詮釋活 動本身便是與經典對話的活動。
語錄體經典中如《論語》、《孟子》33、《六祖壇經》和宋明儒者都是經由師 生、同道與時人的交談而具體地展開生活世界的體道過程，可說是「真理開顯的 原型」。陽明於貴州龍場體悟後深入民間講學闡述致良知思想，其講學對象由讀 書士紳及於販夫走卒，他之所以「一生惶惶然不忘講學」34，除了延續孔孟、宋 明儒的講學傳統之外，心中有一個更緊切的動機，即「惟恐吾人不聞斯道，流於
32 參見陳榮華：《葛達瑪詮釋學與中國哲學的詮釋》（臺北市：明文，1998 年），頁 158。
33 《孟子》雖以與君王論辯內容為主，亦有孟子師生之間生活平實的對話內容，除了因時代重 霸輕義的時代因素始然，孟子不得不以論辯作為儒學的闡揚方式，而有「予豈好辯哉！予不 得已也！」的感嘆。
34 「平生冒天下之非詆，推陷萬死，一生遑遑然不忘講學，惟恐吾人不聞斯道，流於功利、機 智以日墮於匈狄、禽獸而不叫，其一體同物之心，譊譊終身，至於斃而後已；此孔、孟以來 賢聖苦心，雖門人子弗未足以慰其情也」錢德洪（號緒山）於《傳習錄》卷二，語錄二中所 云。語見明‧王守仁：《王陽明全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6 年），頁 40。
功利機智，以日墮於夷狄禽獸而不覺」35，憂慮時代與社會在發展中形成的弊端 而阻塞了吾人本有良知，因而講學不輟。講學有別於著書立說，實是思想的闡發，
是文化生命開發的思想運動，而此思想是從吾人真實具體的人倫日用，即生活化 儒學而來的。
《傳習錄》是陽明弟子記錄其講學中的闡述和弟子問答紀錄，筆者以為「傳 習」自《論語》中曾子所云「吾日三省吾身：為人謀而不忠乎？與朋友交而不信 乎？傳不習乎？」而來36。「忠」是親情血緣中「孝」的縱向拓深，「信」是親情 血緣中「弟」的橫向擴展，「孝」、「弟」本是生命在親情血緣的家庭生活中長養 而來；而「傳」的內容便是由「孝」、「弟」而及於「忠」、「信」而及於生活世間 的道德人格的鋪展，故「習」並不只是對客觀的知識名物的掌握，更多的是生命 境界的涵泳蘊化，《傳習錄》的詮釋實指向一生活化儒學的特質。
《傳習錄》之語錄（與書信）或短或長，皆是弟子感於陽明之教充實有光輝 而內契於心的記省，同於《論語》中孔子與弟子的相處，聖哲的聲容樣貌、喜怒 哀樂，吾人皆可由體會每則語錄回到當下情境的具體生活和互動。在陽明學生 中，蕭惠對佛、道有濃厚的興趣，因而偏廢了儒家之學，對於蕭惠的陷溺，陽明 欲使之警醒：
蕭惠好仙釋。先生警之曰，「吾亦自幼篤志二氏。自謂既有所得，謂儒者 為不足學。其後居夷三載，見得聖人之學若是其簡易廣大。始自嘆悔錯用 了三十年氣力。大抵二氏之學，其妙與聖人只有毫釐之間。汝今所學，乃 其土苴。輒自信自好若此。真鴟鴞竊腐鼠耳。」惠請問二氏之妙。先生曰，
「向汝說聖人學簡易廣大。汝卻不問我悟的。只問我悔的。」惠慚謝。請
35 承上註，為陽明弟子錢德洪之言。明‧王守仁：《王陽明全集》，頁 40。
36 《論語‧學而第一》第 4。宋‧朱熹：《四書集註》，頁 48。
問聖人之學。先生曰，「汝今只是了人事問。待汝辨箇真要求為聖人的心 來與汝說。」惠再三請。先生曰，「已與汝一句道盡。汝尚自不會。」37
從這則師生對話中，可以想見陽明對於蕭惠對佛老執迷不覺的偏溺，油然生起導 正之情，欲以自身出入佛老而歸儒的經驗，點醒蕭惠莫重蹈覆轍，蹉跎時光。蕭 惠不問聖人簡易之學而反問佛老妙處，可見蕭惠熱衷於佛老之學卻不能了解「其 妙與聖人只有毫釐之間」的真正意涵，只就陽明所說同為妙境而欲探其說。對於 蕭惠既不解佛老與偏廢儒學之心，陽明自是直指他「尚自不會」，只是遵從師道 而表面敷衍虛問是毫無益處的。陽明對學生的諄諄教誨，從其對話中可得而知蕭 惠的真實存心，即生命樣貌，並由此施以不屑教誨的過程，在在都是具體生命的 展現。
因交談對話是一生命具體的呈現，是以吾人在交談對話中而體現了生命的意 義，而此生命的意義是包涵了人一生的順境與逆境、快樂與痛苦，正視存在的本 身即生命的意義所在，如弗蘭克對「生命的意義」的闡述方式：
人不應該去問他的生命意義是什麼？他必須要認清，「他」才是被詢問的 人。一言以蔽之，每一個人被生命詢問，而他只有用自己的生命才能回答 此問題；只有藉著「負責」來答覆生命。因此，意義治療學認為「能夠負 責」（Responsible ness）38是人類存在最重要的本質。39
因生命的有限性而顯出其獨特性與不可替代性，此是一具體而活生生的存有，不
37 《傳習錄》第 124 則。明‧王守仁：《王陽明全集》，頁 36-37。
38 筆者以為弗蘭克以「能夠負責」而體現的生命意義正與新儒學大師唐君毅先生的「我在這裡」
的生命體驗穩然相合，參見氏著《人生之體驗續編》第三篇〈人生之艱難與哀樂相生〉（台北 市：學生書局，1993 年 9 月）。相關論述又請參見林安梧先生《中國宗教與意義治療》第五章
〈邁向儒家型意義治療學之建立─以唐君毅《人生之體驗續編》為核心的展開〉，頁 115-137。
39 弗蘭克著，趙可式、沈錦慧譯：《活出意義來》（台北市：光啟出版社，1985 年三版），頁 124。
是抽象的話語系統、邏輯概念，所以它無法以定義的方式對所有人的生命加以概 括。當人欲對生命的意義「定義」之時，便是偏向了話語的論定而轉為「我與它」
的關係。弗蘭克此段闡述內容隱含了交談的可能，即吾人的生命、所及的生活世 界，乃至天地萬物是一個「我與你」對談的、交融的關係，這樣的關係是以交談 的方式回到具體生活中，生命的意義便由此顯現。